真 训

原　文

夫大块①载我以形，劳我以生，逸我以老，休我以死。善我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人谓之固矣。虽然，夜半有力者负而趋，寐者不知，犹有所遁。若藏天下于天下，则无所遁形矣。物岂可谓无大扬攉②乎？一范③人之形而犹喜，若人者，千变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弊而复新，其为乐也，可胜计邪？譬若梦为鸟而飞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觉而后知其梦也。今将有大觉，然后知今此之为大梦也。始吾未生之时，焉知生之乐也？今吾未死，又焉知死之不乐也？昔公牛哀转病④也，七日化为虎。其兄掩户而入觇之，则虎搏而杀之。是故文章⑤成兽，爪牙移易，志与心变，神与形化。方其为虎也，不知其尝为人也；方其为人，不知其且为虎也。二者代谢舛驰⑥，各乐其成形，狡猾钝⑦，是非无端，孰知其所萌？

夫水向冬则凝而为冰，冰迎春则泮⑧而为水；冰、水移易于前后，若周员而趋，孰暇知其所苦乐乎？是故形伤于寒暑燥湿之虐者，形苑⑨而神壮；神伤乎喜怒思虑之患者，神尽而形有余。故罢⑩马之死也，剥之若槁；狡⑪狗之死也，割之犹濡⑫。是故伤死者其鬼娆⑬，时既⑭者其神漠。是皆不得形神俱没也。夫圣人用心，杖性依神，相扶而得终始。是故其寐不梦，其觉不忧。

注　释

①大块：指大自然。

②扬攉（què）：约略，举其大概。攉：通“搉”。

③范：模子。

④转病：古代迷信，指人死后会转给别人或动物的一种狂病。

⑤文章：指虎身上的花纹。

⑥舛（chuǎn）驰：背道而驰。

⑦钝（hūn）：昏昧，不明事理。

⑧泮（pàn）：冰雪融解。

⑨苑：枯病。

⑩罢（pí）：通“疲”，疲劳，衰弱。

⑪狡：少壮。

⑫濡：濡湿。这里指气血。

⑬伤：疑为“殇”之误。殇：早夭。娆（rǎo）：烦扰，扰乱。这里指鬼魂作祟。

⑭时既：时尽，即寿终。

译　文

大自然赐我形体来承载自身，用生存来使我劳苦，用年老使我安逸，用死亡来使我安息。把我的生存当作好事，就是把我的死去当作好事的原因。把船藏在沟壑中，把大山藏在深泽中，人们认为这样就牢固了。即使这样，深夜的时候力大无穷的人背着它很快地逃走了，而睡着的人却不知晓，因此事物还是会亡失的。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里面，那就没有地方可以隐藏形迹，也就不会丢失了。事物难道可以说没有一个基本的概况吗？人类一旦只得到人的形体就欢喜，殊不知像人这样的形体而有千万种变化，不会穷尽。破败之后又重生，这是令人高兴的，像这样的事情难道可以计算清楚吗？比如梦到自己变成鸟在天上飞，梦到自己变成鱼沉入水底。在他做梦的时候，他不知道这是梦，醒来之后才知道是梦。现在要有大彻大悟的人，然后才能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人生的一场大梦。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怎么会知道生存的快乐呢？现在我还没死去，又怎么会知道死亡是不快乐的呢？从前公牛哀得了一种转变的病，七天之后变成了虎。他的兄长推开房门进去看望他，这只虎扑上来杀了他。因此人的表皮变成了虎的花纹，四肢变成了虎的爪牙，心志变成了虎的心志，精神和外形都发生了变化。当他变成虎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人；当他是人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将会变成虎。二者互相更替发生不同变化，但各自都喜欢自己的形体，可见狡猾愚钝、谁是谁非是讲不清楚的，谁知道它们是怎样产生的呢？

水到了冬天就凝结成了冰，冰到了春天就融化成了水；冰和水前后的不同变化，就像圆周一样循环，谁有空去了解它们的苦乐呢？因此形体被严寒、酷暑、干燥、湿润的祸患所伤害时，形体枯竭，精神却健壮；精神被喜怒、思虑的忧患所伤害时，精神衰竭，形体却尚有余力。所以疲惫的马死后，宰割它就像朽木一样；少壮的狗死后，宰割它时还有气血。因此早夭的人，他的魂魄会出来作祟；寿终正寝的人，他的灵魂就安定。这些都说明人的形体和精神不会一起消亡。圣人运用心志时依仗本性，让精神和形体互相依存、共同存亡。因此他们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也没有忧虑。

原　文

古之人有处混冥之中，神气不荡于外，万物恬漠以愉静，搀抢衡杓之气莫不弥靡①，而不能为害。当此之时，万民猖狂②，不知东西；含哺而游，鼓腹而熙③；交④被天和，食于地德；不以曲故是非相尤，茫茫沈沈⑤，是谓大治。于是在上位者，左右而使之，毋淫其性；镇抚而有之，毋迁其德。是故仁义不布，而万物蕃殖；赏罚不施，而天下宾服。其道可以大美⑥兴，而难以算计举也。是故日计之不足，而岁计之有余。

夫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古之真人，立于天地之本，中至优游，抱德炀⑦和，而万物杂累⑧焉，孰肯解构⑨人间之事、以物烦其性命乎？

夫道有经纪条贯，得一之道，连千枝万叶。是故贵有以行令，贱有以忘卑，贫有以乐业，困有以处危。夫大寒至，霜雪降，然后知松柏之茂也；据难履危，利害陈于前，然后知圣人之不失道也。是故能戴大员者履大方⑩，镜太清⑪者视大明，立太平者处大堂⑫；能游冥冥者，与日月同光。是故以道为竿，以德为纶，礼乐为钩，仁义为饵，投之于江，浮之于海，万物纷纷，孰非其有？

注　释

①搀抢：亦作“攙枪”，彗星名，即天搀，天抢。古人以搀抢为妖星，主兵祸。衡杓（biāo）：王念孙认为“衡”当为“冲（衝）”，因字形相似而误。冲、杓，皆妖气也。弥靡：消失，消散。

②猖狂：随心所欲，无所束缚。

③熙：通“嬉”，嬉戏。

④交：一齐，俱。

⑤茫茫沈沈：盛大的样子。依王念孙说“沈”当作“沆（hàng）”，茫茫沆沆，叠韵也。

⑥大美：指天地覆载万物之美。

⑦炀（yáng）：烘烤。这里是熏陶的意思。

⑧杂累：据蒋礼鸿所云，“杂累”当为积累义。

⑨解构：犹“邂逅”，意为相遇、遇合。

⑩大员：指天。大方：指地。

⑪太清：指天空。

⑫太平：指天下大治。大堂：指天子居住的明堂。

译　文

古代的人处在混沌不明的环境中，精神气息不飘荡在外部，万物恬淡而安静，彗星和妖气也常常弥漫分散，但不能给人间造成危害。在这个时候，民众自由放任，分不清东西南北；口中含着食物游玩，拍着肚子嬉戏；覆盖着上天的平和之气，享用着大地赐予的粮食；不因为是非曲折互相怨恨，天下兴盛平和，这叫作大治。于是在上位的君主，驱使左右侍奉的人，不要让他们过分放纵自己的性情；镇守并安抚百姓，不要改变他们的德行。因此还没有施行仁义，万物就已经繁衍生息了；不实行赏赐和刑罚，天下的人都来归服了。这种治理天下的方法，可以像对天地之美那样来颂扬，却难以用具体计算来说明。因此短时间里计算好像是不够的，但从长远来看却是有余的。

鱼儿在江湖中遨游会互相忘记，人在道术有成时会互相忘却。古代的得道之人，立身于天地的根本之处，中正平和而自由自在，怀抱仁德、受和气熏陶，而万物自然成熟积聚，谁愿意去参与人世间的俗事、让外界事物来扰乱自己的本性和生命呢？

道是有法度条理的，得到道的根本，就可以连通各部分枝叶。因此尊贵的人用它来推行命令，低下的人用它来忘却卑贱的地位，贫穷的人用它来钟爱事业，困顿的人用它来处理危险。寒冷的天气到来，霜雪降下，然后才能知道松柏枝叶繁茂，不会凋零；处境危险、面临困难，利害关系摆在面前，然后才能知道圣人不会放弃道义。因此掌握天道的人才能主宰大地，把天空作为镜子的人才能看得深远，建立太平盛世的人才能站在明堂之上；能在昏暗的地方遨游的人，可以和日月同放光明。因此用道做钓竿，用德做钓绳，用礼乐做鱼钩，用仁义做鱼饵，把它扔到大江中，漂浮在大海上，万物纷繁复杂，又有谁不归它所有呢？

原　文

夫挟依于跂跃①之术，提挈②人间之际，撢掞挺挏③世之风俗，以摸苏④牵连物之微妙，犹得肆其志，充其欲，何况怀瑰玮⑤之道，忘肝胆，遗耳目，独浮游无方之外，不与物相弊⑥，中徙倚无形之域，而和以天地者乎？若然者，偃其聪明，而抱其太素；以利害为尘垢，以死生为昼夜。是故目观玉辂琬象之状⑦，耳听《白雪》《清角》之声，不能以乱其神；登千仞之溪，临猿眩⑧之岸，不足以滑其和。譬若钟山之玉，炊以炉炭，三日三夜而色泽不变，则至德天地之精也。是故生不足以使之，利何足以动之？死不足以禁之，害何足以恐之？明于死生之分，达于利害之变，虽以天下之大，易骭⑨之一毛，无所概⑩于志也！

夫贵贱之于身也，犹条风之时丽也⑪；毁誉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夫秉皓白而不黑，行纯粹而不糅；处玄冥而不暗，休于天钧而不⑫；孟门、终隆之山不能禁，唯体道能不败。湍濑、旋渊⑬、吕梁之深不能留也，大行、石涧、飞狐、句望之险不能难也。是故身处江海之上，而神游魏阙⑭之下。非得一原，孰能至于此哉？

注　释

①跂（qǐ）跃：指歪门邪道。

②提挈（qiè）：扶持。

③撢掞（tàn yǎn）挺挏（dòng）：指上下求索利益。

④摸苏：摸索。

⑤瑰玮：事物珍贵奇异。

⑥弊（shā）：混杂。

⑦玉辂（lù）：古代帝王所乘之车，以玉为饰。琬（wǎn）：指美玉。

⑧猿眩：猿临悬崖而目眩。极言险峻。

⑨骭（gàn）：小腿。

⑩概：量米粟时刮平斗斛（hú）用的木板，引申为刮平。

⑪条风：春天的东北风。丽：通“历”，快速经过。

⑫天钧：指自然造化。（huǐ）：通“毁”，毁坏。

⑬旋渊：深渊。

⑭魏阙：古代宫门外高大的建筑，用作朝廷的代称。

译　文

那些依仗歪门邪道的人，纠缠在世俗关系中，在社会风气中上下求索来获取私利，摸索探求微小事物的奥妙，这样尚且能恣意放纵自己的心志，满足自己的欲望，又何况那些心怀宏伟志向，忘却自身，独自漫游在没有边际的地方，不和外物相混杂，内心只停靠在无形的境地，而与天地相融合的人呢？像这样的人，他们放弃智巧的心思，而怀抱质朴；把个人的利害当作尘土，把死生看成昼夜一样平常。因此眼睛看见用美玉和象牙装饰的御辇，耳朵听到《白雪》《清角》的音乐，也不能扰乱他们的精神；登上千仞之溪的山崖，临近猿猴都晕眩的峭壁，也不能够扰乱他们平和的心志。就像钟山出产的美玉，用炉火煅烧，三天三夜也不会改变玉的色泽，这是因为它获得了天地的精华。因此生存都不足以诱惑驱使他，利益又怎么能动摇他呢？死亡都不足以禁锢他，危害又怎么能恐吓他呢？明白生死的区别，通晓利害的变化，即使用整个天下来换取他小腿上的一根毫毛，他都不会动摇自己的心志！

富贵、贫贱对于自身来说，就像春天的东北风从身边迅速吹过一样；诋毁、赞誉对于自身来说，就像蚊虻从耳边飞过一样。保持洁白的品行不被污染，奉行纯粹的品质不被混杂；居处在黑暗的地方而不觉得昏暗，遵循自然规律的人不会被伤害；孟门、终隆这样的高山不能阻止，只有掌握了道的人才不会失败。急流、深潭、吕梁这样的深水不能让他滞留，太行、石涧、飞狐、句望这样的险隘也不能让他为难。因此身体处在江海之上，而精神却遨游在朝廷间。如果不是得到了道的本源，谁能做到这种境界呢？

原　文

是故与至人居，使家忘贫，使王公简①其贵富而乐卑贱，勇者衰其气，贪者消其欲。坐而不教，立而不议，虚而往者实而归，故不言而能饮人以和。是故至道无为，一龙一蛇②，盈缩卷舒，与时变化；外从其风，内守其性；耳目不耀，思虑不营。其所居神者，台简③以游太清，引楯④万物，群美萌生。是故事其神者神去之，休其神者神居之。道出一原，通九门，散六衢，设于无垓坫之宇⑤；寂寞以虚无，非有为于物也，物以有为于己也。是故举事而顺于道者，非道之所为也，道之所施也。

夫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六合所包，阴阳所呴⑥，雨露所濡，道德所扶，此皆生一父母而阅一和也⑦。是故槐榆与橘柚，合而为兄弟；有苗与三危，通为一家。夫目视鸿鹄之飞，耳听琴瑟之声，而心在雁门之间。一身之中，神之分离剖判，六合之内，一举而千万里。是故自其异者视之，肝胆胡越；自其同者视之，万物一圈⑧也。百家异说，各有所出。若夫墨、杨、申、商之于治道，犹盖之无一橑⑨，而轮之无一辐。有之可以备数，无之未有害于用也。己自以为独擅之，不通之于天地之情也。

注　释

①简：轻视。

②一龙一蛇：龙能化，蛇能解蜕，用以比喻人的藏处或出处，或显或隐，随着情况的不同而变更。出自《庄子·山木》。

③台简：掌握大道。

④引楯（shǔn）：拔擢。

⑤设：施与。垓坫（gāi diàn）：边界。

⑥呴（xǔ）：慢慢呼气。

⑦父母：这里指天地。阅：总聚，汇集。

⑧圈：范围。

⑨橑（liáo）：伞的骨架。

译　文

因此和圣人相处，可以让家居贫寒的人忘记贫穷，让王公贵族轻视富贵而乐于卑贱，让勇猛的人衰减他的血气，让贪婪的人消除他的欲望。他们静坐而不说教，站立而不议论，让空手去学习的人满载而归，所以他们不言语就能让人感受到和气。因此最高深的道是遵循自然规律，就像龙化、蛇解一样，伸缩卷舒，顺应时势变化；在外部跟从风气转变，在内心保持本性；耳目不被声色诱惑，思想不被外物扰乱。他居处恬静时，精神掌握大道而遨游在太空，拔擢万物，使各种美好的事物萌生。因此使用精神过度的人，精神就会离开他；让精神休息的人，精神就可以停留下来。“道”从本源出发，通达九天之门，散布到四面八方，布施到无穷无尽的领域；它静寂而虚无，不勉强干预万物，万物会自然而然发生变化。因此行事顺应道的规律，不是道所强求的，而是道所施与的。

天所覆盖的，地所承载的，六合所包容的，阴阳所长养的，雨露所滋润的，道德所扶持的，这些都产生在一个天地之内，而汇聚在和谐之气中。因此槐树和榆树，橘树和柚树，合起来看是同一种物类；有苗族和三危族，可以相通成为一家。眼睛看到天鹅的飞翔，耳朵听到琴瑟的声音，而心神却飘荡在雁门关之间。一个身体中，心神能够分离游移在六合之内，甚至可以游荡到千万里之外。因此从和自己不同的角度来看，近在身体内部的肝胆，就像万里之外的胡越一样；从和自己相同的角度来看，万物都在同一个范围内。百家不同的学说，各自有产生的背景。至于像墨子、杨朱、申不害、商鞅的学说对于治理国家，就像伞盖缺少一个伞骨，车轮缺少一根车辐。有它们可以充个数，没有它们也不妨碍使用。自以为离开自己的学说就不行，这是不通达天地常情的表现。

原　文

今夫冶工之铸器，金踊跃于炉中，必有波溢而播弃者，其中地而凝滞，亦有以象于物者矣。其形虽有所小用哉，然未可以保①于周室之九鼎也，又况比于规形②者乎？其于道相去亦远矣。今夫万物之疏跃枝举③，百事之茎叶条④，皆本于一根而条循千万也。若此，则有所受之矣，而非所授者。所受者，无授也，而无不受也。无不受也者，譬若周云之茏苁⑤，辽巢彭薄⑥而为雨，沉溺万物，而不与为湿焉。

今夫善射者，有仪表之度，如工匠有规矩之数，此皆所得以至于妙。然而奚仲不能为逢蒙，造父不能为伯乐者，是皆谕于一曲，而不通于万方之际也。

是故圣人托其神于灵府⑦，而归于万物之初。视于冥冥，听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寂漠之中，独有照⑧焉。其用之也以不用，其不用也而后能用之；其知也乃不知，其不知也而后能知之也。夫天不定，日月无所载；地不定，草木无所植；所立于身者不宁，是非无所形。是故有真人然后有真知。其所持者不明，庸讵⑨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欤？

注　释

①保：通“宝”，宝贵。

②规形：规范事物的形体。

③疏跃：散布。枝举：枝条四举。比喻派生事物纷繁。

④：树木砍去后重生的枝条。

⑤周云：密云，浓云。茏苁（lóng cōng）：聚集的样子。

⑥辽巢彭薄：云气蕴积的样子。

⑦灵府：精神之宅，即心。

⑧照：疑有误。《庄子·天地》中作“和”。

⑨庸讵：何以，怎么。

译　文

如今冶炼的工匠在铸造器具的时候，金属熔液在炉中翻腾，一定会有因为翻腾而飞溅到外面的，落地之后就凝结了，它们的形状也和某种器物有些相似。它们虽然有一些小用处，但是仍然不如周室的九鼎一样宝贵，又何况和标准器物相比呢？这些都与道相差太远了。现在世上的万事万物散布延伸、枝叶纷繁，都源于一个根本而引伸出千枝万条。像这样，万物就是接受了道的施与，而不是道强行授予的。所接受的不是道强行授予的，那就没有什么不能接受了。没有什么不能接受，就像乌云聚合，浓云密布便成为雨，浸润万物，却不会像万物一样被沾湿。

现在擅长射箭的人，有标准作为法度，如同工匠有圆规和矩尺作为准则一样，这都是因为掌握了标准才达到这样巧妙的程度。然而造车的奚仲不能成为善射的逢蒙，驾车的造父不能成为相马的伯乐，这是因为他们都只通晓一个方面的技能，而不通达各个方面无穷的奥妙。

因此圣人把精神寄托在心上，回归到万物开始的时候。看上去昏暗幽深，听上去寂静无声。但是在昏暗幽深中唯独能见到光明，在寂静无声中唯独能听到和声。它的“用”在于“不用”，而正因为“不用”才能“用”；它的“知”在于“不知”，正因为“不知”才能“知”。天不安定，日月就无法运行；地不安定，草木就无法生长；人们立身的地方不安宁，是非就无法辨明。因此有了圣人之后才会对万物有正确的了解。持守的东西不明确，又怎么能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

原　文

今夫积惠重厚，累爱袭恩，以声华呕符妪掩万民百姓①，使知之然②人乐其性者，仁也。举大功，立显名，体君臣，正上下，明亲疏，等贵贱，存危国，继绝世，决挐③治烦，兴毁宗，立无后者，义也。闭九窍，藏心志，弃聪明，反无识，芒然仿佯④于尘埃之外，而消摇于无事之业⑤，含阴吐阳，而万物和同者，德也。是故道散而为德，德溢而为仁义，仁义立而道德废矣。

百围之木，斩而为牺尊⑥，镂之以剞⑦，杂之以青黄，华藻镈⑧鲜，龙蛇虎豹，曲成文章；然其断在沟中，一比牺尊、沟中之断，则丑美有间矣。然而失木性钧也。是故神越者其言华，德荡者其行伪。至精亡于中，而言行观于外，此不免以身役物矣。夫趍舍⑨行伪者，为精求于外也。精有湫⑩尽，而行无穷极，则滑心浊神，而惑乱其本矣。其所守者不定，而外淫于世俗之风；所断差跌⑪者，而内以浊其清明，是故踌躇以终，而不得须臾恬淡矣。

是故圣人内修道术，而不外饰仁义；不知耳目之宜，而游于精神之和。若然者，下揆三泉，上寻九天，横廓六合，揲⑫贯万物，此圣人之游也。若夫真人，则动溶⑬于至虚，而游于灭亡之野⑭；骑蜚廉⑮，而从敦圄⑯；驰于外方，休乎宇内；烛十日，而使风雨；臣雷公，役夸父；妾宓妃⑰，妻织女；天地之间，何足以留其志？是故虚无者道之舍，平易者道之素。

注　释

①声华：美好的名声、声誉。呕符：抚爱。呕：通“煦”。妪掩：养育，抚育。

②（xīn）然：高兴的样子。

③挐（rú）：乱，杂乱。

④芒：通“茫”，茫然。仿佯：游荡，遨游。

⑤业：开始。

⑥牺尊：古代酒器。作牺牛形，背上开孔以盛酒。或说于尊腹刻画牛形。

⑦剞（jī jué）：刻镂的刀具。

⑧镈（bó）：通“敷”，以金粉涂饰器物。

⑨趍（qū）舍：取舍。刘家立《淮南内篇集证》云：今本“言华”讹作“趍舍”。

⑩湫：通“遒”，尽。

⑪差跌：失足跌倒，喻失误。差：通“蹉”。

⑫揲（shé）：积累。

⑬溶：通“搈（róng）”，摇动，晃动。

⑭灭亡之野：指什么都不存在的地方。

⑮蜚（fēi）廉：又称“飞廉”，文献称飞廉是鸟身鹿头或者鸟头鹿身的神兽，秦人的先祖之一，楚地以飞廉为风伯。

⑯敦圄（yǔ）：古代传说中的野兽，似虎而小。一说仙人名。

⑰宓（fú）妃：古代汉族神话传说中的洛水女神。

译　文

现在积德行善，施与恩惠，用声誉和荣耀去怜爱抚育万民百姓，使他们欢乐欣喜地保全自己的本性，这是仁的表现。建立丰功伟绩，树立显赫名望，确立君臣关系，端正上下礼仪，明确亲疏远近，规定贵贱等级，挽救危难的国家，复兴灭绝的朝代，决断纷乱的事物，振兴毁灭的宗庙，择立无后的继承人，这是义的表现。闭绝情欲，匿藏心机，抛弃智巧，返朴归真，茫然游荡在尘世之外，逍遥于万物开始的时候，呼吸阴阳之气，和万物融为一体，这是德的表现。因此道散逸就成为德，德散落就成为仁义，仁义树立就意味着道德废弃了。

百围粗的大树，砍断做成牛状的酒器，用刀镂刻，涂上青黄的颜色，饰上鲜艳华丽的金粉，配上龙蛇虎豹的图案，形成曲折的花纹；然而如果它被砍断倒在沟壑中，一旦把牺尊和断在沟中的树木相比，丑和美就相差太远了。但是它们失去木材本性的情况是一样的。因此精神散乱的人言辞华而不实，德行放纵的人行为奸诈虚伪。最美的精气在心中消失，言行就会在外部表现出来了，这样形体就免不了被外物役使。言辞华而不实、行为奸诈虚伪，是精神向外部求索的表现。精神有穷尽的时候，行为却不会终止，这样就会扰乱心志、污染精神，从而使本性迷乱。所保持的精神不安定，在外就会被世俗风气所迷惑；决断有失误，在内就会使清静明朗的精神受到污染。因此就会犹豫踌躇一生，而不能得到片刻的恬淡安宁。

因此圣人在内部修习道术，而不在外部修饰仁义，不知道耳目所适宜的声乐，只知道让心灵遨游在精神和谐的环境中。像这样的人，向下可以探三泉，向上可以寻九天，横着扩大六合，竖着贯通万物，这是圣人的表现。至于真人，他们飘荡在最虚无的地方，遨游在无形的境地；骑着神兽蜚廉，让敦圄在后面跟从；驰骋在方外之地，休息在环宇之内；让十个太阳来照耀，可以驱使风雨的到来；让雷公称臣，使夸父服役；纳宓妃为妾，娶织女为妻；天地之间，哪里还能留住他的志向呢？因此虚无是道的馆舍，平易是道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