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冥训

原　文

昔者，师旷奏《白雪》之音，而神物①为之下降，风雨暴至，平公癃②病，晋国赤地③；庶女叫天④，雷电下击，景公台陨，支体伤折，海水大出。夫瞽师、庶女，位贱尚葈⑤，权轻飞羽，然而专精厉意，委务⑥积神，上通九天，激厉至精。由此观之，上天之诛也，虽在圹虚⑦幽间，辽远隐匿，重袭石室，界障险阻，其无所逃之，亦明矣。

武王伐纣，渡于孟津，阳侯之波，逆流而击，疾风晦冥，人马不相见。于是武王左操黄钺⑧，右秉白旄⑨，瞋目而⑩之曰：“余任天下，谁敢害吾意者！”于是风济而波罢。

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之，日为之反三舍⑪。

夫全性保真，不亏其身，遭急迫难，精通于天。若乃⑫未始出其宗者，何为而不成？夫死生同域，不可胁凌，勇武一人，为三军雄。彼直⑬求名耳，而能自要⑭者尚犹若此，又况夫宫⑮天地、怀万物而友造化，含至和，直偶⑯于人形，观九钻一⑰，知之所不知，而心未尝死者乎？

昔雍门子以哭见于孟尝君，已而陈辞通意，抚心发声。孟尝君为之增欷唈⑱，流涕狼戾⑲不可止。精神形于内，而外谕哀于人心，此不传之道。使俗人不得其君形者⑳而效其容，必为人笑。故蒲且子之连㉑鸟于百仞之上，而詹何之骛㉒鱼于大渊之中，此皆得清净之道、太浩之和也。

注　释

①神物：指玄鹤之类的神化之物。

②（lóng）：一种手脚麻痹的病。

③赤地：指旱灾或虫灾严重时，土地寸草不生的样子。

④庶女叫天：原注指齐之寡妇含冤向上天叫屈之故事。

⑤尚葈（xǐ）：依王念孙说，指主管麻葈的小官。

⑥委务：指舍弃外务。

⑦圹（kuàng）虚：指墓穴。

⑧黄钺（yuè）：以黄金为饰的斧。古代为帝王专用，或特赐给主征战的重臣。

⑨白旄：古代的一种军旗。竿头以牦牛尾为饰，用以指挥全军。

⑩（huī）：通“挥”，指挥，挥动。

⑪舍：星宿停留之处。

⑫若乃：至于。用于句子开头，表示另起一事。

⑬直：只。

⑭要：通“徼（ jiǎo）”，探求，求取。

⑮宫：这里是包含、容纳的意思。

⑯偶：俞樾认为通“寓”，是寄寓的意思。

⑰观九钻一：疑为观察纷繁的万物进而专心钻研道之意。九：指纷繁复杂的世间万物。一：指道法。

⑱唈（wū yì）：呜咽。

⑲狼戾：纵横交错。

⑳君形者：古代道家哲学把“神”称为君形者。

㉑连：获得。

㉒骛：疾驰。

译　文

从前，师旷不得已为晋平公演奏《白雪》这首乐曲时，神物玄鹤因此降落，狂风暴雨突然来临，晋平公得了全身麻痹症，晋国发生大旱，三年间寸草不生；一个平民女子向上天呼告，结果雷电击毁了齐景公的楼台，景公肢体被砸伤，海水泛滥漫上陆地。瞎眼的乐师、卑贱的民女，地位比主管麻葈的小官还低贱，权力比羽毛还轻，但是他们集中精神，坚定信念，全神贯注，向上通达九天，以诚心感动最高的神灵。由此看来，上天想要实行惩罚，即使是在幽暗的墓穴，遥远的隐匿处，层层的石室内，有重重关隘险阻，也是无法逃脱的，这是很明显的。

周武王去攻打商纣王，在渡过孟津时，波浪之神阳侯掀起大浪，迎着水流发起攻击，狂风大作，天昏地暗，人马都不能看清。这时周武王左手拿着黄钺，右手拿着白旄，瞪着眼睛，挥向阳侯道：“我担当天下的重任，谁敢阻挡我的意志！”说完就风平浪静了。

鲁阳公和韩国交战，战斗打得正激烈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鲁阳公拿着戈挥向太阳，太阳因此返回了三舍。

保全天性和本真，不损害自身的人，遭遇危难时，精神可以通达上天。至于那些始终都没有离开道的根本的人，做什么会不成功呢？如果把生死放在同一个境界，就不会被胁迫，这样勇武的人，一个人就能在三军中称雄。他们只是追求名声罢了，这些求索名声的人尚且还能这样，又何况那些包裹天地、胸怀万物而和造化为友，内心蕴含中和之气，只是把躯体当作道的载体，观察纷繁的万物进而专心钻研道，知道那些一般人不知道的事情，而心性不会死去的人呢？

从前雍门子因为善于悲歌而被孟尝君接见，之后他又陈述心意，用手抚心，发出悲怆之声。孟尝君因此唏嘘叹息，泪流满面而不能停止。精神在内心形成，却能在外通过言语表达出来，让别人也能感受到，这是不能用言语来传述的。假使一般人不懂得精神而一味模仿外形，一定会被人嘲笑的。所以蒲且子能射到远在百仞之上的鸟，而詹何能让深渊之中的鱼奔向鱼饵，这都是因为懂得了清静精微的道理。

原　文

夫物类之相应，玄妙深微，知不能论，辩不能解。故东风至而酒湛①溢，蚕咡丝而商弦绝，或感之也。画随灰而月运阙②，鲸鱼死而彗星出，或动之也。故圣人在位，怀道而不言，泽及万民。君臣乖③心，则背谲④见于天，神气相应征⑤矣。故山云草莽，水云鱼鳞，旱云烟火，涔⑥云波水，各像其形类，所以感之。

夫阳燧取火于日，方诸取露于月，天地之间，巧历⑦不能举其数。手征忽恍⑧，不能览⑨其光。然以掌握之中，引类于太极之上⑩，而水火可立致者，阴阳同气相动也。此傅说之所以骑辰、尾也。

故至阴⑪，至阳赫赫⑫，两者交接成和，而万物生焉。众雄而无雌，又何化之所能造乎？所谓不言之辩、不道之道也。故召远者使无为焉，亲近者使无事焉，惟夜行⑬者为能有之。故却走马以粪⑭，而车轨不接于远方之外，是谓坐驰陆沉⑮，昼冥宵明，以冬铄⑯胶，以夏造冰。

注　释

①湛：饱满，盈满。

②画随灰而月运阙：用芦灰在月光照射的地面上画圆留缺，月晕也会随之缺损。月运：即月晕。

③乖：背离。

④背谲（jué）：太阳周围的云气。类似于日晕。

⑤征：征兆，迹象。

⑥涔（cén）：连续下雨，积水成涝。

⑦巧历：指精于历算的人。

⑧手征忽恍：蒋礼鸿认为“手征”当作“玄微”，因形近而误。玄微忽恍：即精微无形的样子。

⑨览：通“揽”，采取，采摘。

⑩太极之上：指九天之上。

⑪（liù）：阴冷的样子。

⑫赫赫：火热的样子。

⑬夜行：即阴行，不为人知的善行。

⑭却：使……退下。走马：这里指战马。

⑮陆沉：陆地无水而沉。

⑯铄（shuò）：熔化金属。

译　文

物类互相呼应，玄妙精深，聪明的人不能议论明白，雄辩的人不能解释清楚。所以东风吹来，美酒就会满溢；春蚕吐丝，商弦就会断绝，这或许就是因为事物间的互相感应。用芦灰在月光照射的地面上画圆留缺，月晕也会随之缺损；鲸鱼死去，彗星会随之出现，这或许就是因为事物间的互相触动。所以圣人处在君位上，心怀道法，不用言语，恩泽也能惠及万民。君臣互相背离，太阳周围就会出现异常的云气，也会出现神和气互相应和的征兆。所以山上的云气像草丛，水上的云气像鱼鳞，旱天的云气像烟火，阴雨天的云气像水波，各自都和它们本身相似，这是互相感应的结果。

阳燧可以对着太阳取火，方诸可以对着月亮取露水，天地之间的事物，就算是精于历算的人也不能计算清楚。用手可以取微小的事物，却不能获取日月的光辉。但是手中拿着阳燧、方诸这样的器物，就可以吸引九天之上的日月光芒，水火可以立即得到，这是因为阴阳物类之间同气相应。这也是傅说死后能骑着辰星和尾星的原因。

所以阴气到达顶点就会寒气逼人，阳气到达顶点就会异常炎热，阴阳二气互相交融结合，万物就产生了。都是雄性而没有雌性，又能创造什么呢？这就是所说的不用说话的辩解，不用说明的道理。所以招抚远方的四夷要采用无为的方法，亲附中原的近国要采用无事的方法，只有行善不为人知的人才能达到。所以让战马卸甲去送田粪，兵车就不用驰行到远方，就能达到统一天下的结果。这就像所谓的坐着而奔驰，无水而沉没，白天却黑暗，夜晚却明亮，在冬天可以熔化金属，在夏天可以凝结成冰一样。

原　文

夫燧之取火于日，磁石之引铁，蟹之败漆，葵之乡日，虽有明智，弗能然也。故耳目之察，不足以分物理；心意之论，不足以定是非。故以智为治者，难以持国，唯通于太和①，而持自然之应者，为能有之。故峣山②崩而薄落之水涸，区冶生而淳钧之剑成；纣为无道，左强在侧；太公并世，故武王之功立。由是观之，利害之路，祸福之门，不可求而得也。

今夫赤螭、青虬之游冀州也③，天清地定，毒兽不作，飞鸟不骇，入榛薄④，食荐梅，噆⑤味含甘，步不出顷亩⑥之区，而蛇黄轻之，以为不能与之争于江海之中。若乃至于玄云之素朝⑦，阴阳交争，降扶风，杂冻雨，扶摇而登之，威动天地，声震海内，蛇⑧著泥百仞之中，熊罴匍匐丘山岩⑨，虎豹袭⑩穴而不敢咆，猿狖⑪颠蹶而失木枝，又况直蛇之类乎？凤皇之翔至德也，雷霆不作，风雨不兴，川谷不澹⑫，草木不摇，而燕雀佼⑬之，以为不能与之争于宇宙之间。还至其曾逝万仞之上⑭，翱翔四海之外，过昆仑之疏圃，饮砥柱之湍濑，邅⑮回蒙汜之渚，尚佯⑯冀州之际，径⑰蹑都广，入日抑节⑱，羽翼弱水，暮宿风穴⑲。当此之时，鸿鹄鸧鹤⑳，莫不惮惊伏窜，注喙江裔㉑，又况直燕雀之类乎！此明于小动之迹，而不知大节之所由者也。

注　释

①太和：指阴阳冲和之气。

②峣（yáo）山：在今陕西蓝田境内。

③赤螭（chī）：传说中赤色的无角小龙。青虬（qiú）：传说中青色的有角的龙。

④榛（zhēn）薄：丛杂的草木。

⑤噆（zǎn）：口衔。

⑥顷亩：百亩。

⑦素朝：早晨天亮时。

⑧蛇：王念孙认为此处的“蛇”为“蚖”之误。蚖：即鼋（yuán），鳖。：与“鼍（tuó）”同，即鳄鱼。

⑨（chán）岩：险峻的山势。

⑩袭：藏入。

⑪狖（yòu）：一种猴，黄黑色，尾巴很长。

⑫澹（dàn）：水波摇动的样子。

⑬佼：通“姣”，轻侮。

⑭还：郑良树认为当作“逮”。逮：等到。曾逝：高飞。曾：通“层”，高。

⑮邅（zhān）：盘旋。

⑯尚佯：闲游，悠闲地步行徘徊。

⑰径：经过。

⑱抑节：指持节徐行。

⑲风穴：北方寒风所出之处。

⑳鸧（cāng）：即玄鹤。

㉑注喙（huì）：把喙插入地里不敢动。裔：边。

译　文

阳燧向着太阳取火，磁铁吸引铁器，螃蟹毁坏生漆，葵花向着太阳，即使是有高明智慧的人，也不能明白其中的原因。所以光凭耳目去观察，不足以用来分析事物的道理；光凭心中的看法，不足以用来确定事物正确与否。所以用智力来治理国家的人，难以保存国家，只有通晓阴阳变化、掌握自然规律的人才能保有国家。所以峣山崩塌会使薄落的水干涸，区冶出现就铸成了淳钧宝剑；商纣王暴虐无道，左强这样的佞臣就会在他身边；姜太公和周武王一起出现在世上，所以武王成就了大业。由此看来，利害、祸福的途径，都不是去求取就能得到的。

现在赤螭、青虬漫游冀州大地时，天朗气清、大地安宁，毒蛇猛兽不出来作乱，飞鸟也不惊恐，它们进入草木丛中，寻觅荐梅的果实，咀嚼甜美的食物，游走的范围不超出百亩之地，因而蛇鳝轻视它们，认为它们不能和自己在江海中争高下。至于到了乌云在清晨聚集，阴阳相争，疾风劲吹，雨雪相杂降落时，赤螭、青虬就乘着旋风升腾而上，威势震动天地，声音响彻四海，龟鳖、鳄鱼之类躲在百仞之下的泥土中，熊罴匍匐在险峻的高山下，虎豹躲进洞中不敢咆哮，猿猴惊吓得从树上掉落下来，又何况只是蛇鳝之类呢？凤凰翱翔在清平盛世，雷霆不会发生，风雨不会兴起，河流平静无波，草木不会凋零，而燕雀却轻视它，认为它不能和自己在天空中争高下。等到凤凰高飞在万仞之上，翱翔在四海之外，掠过昆仑山上的疏圃池，饮用砥柱山上的急流，盘旋在蒙汜水边，漫游在冀州大地，经过东南方的都广，慢慢飞着送太阳落山，在弱水清洗羽翼，晚上在北方寒风的出处过夜。在这时，天鹅、仙鹤之类都害怕得四处潜伏逃窜，把喙插入江滨不敢乱动，又何况只是燕雀之类呢？这些蛇鳝和燕雀只明白小的举动，而不知道大事是怎么产生的。

原　文

昔者王良、造父之御也，上车摄辔①，马为整齐而敛谐，投足调均，劳逸若一；心怡气和，体便轻毕②；安劳乐进，驰骛③若灭；左右若鞭，周旋若环，世皆以为巧，然未见其贵者也。若夫钳且、大丙之御，除辔衔，去鞭弃策，车莫动而自举，马莫使而自走也，日行月动，星耀而玄④运，电奔而鬼腾，进退屈伸，不见朕垠⑤，故不招指、不咄叱，过归雁于碣石，轶鸡于姑余⑥；骋若飞，骛若绝；纵矢蹑风，追猋归忽⑦；朝发榑桑⑧，日入落棠，此假弗用而能以成其用者也。非虑思之察，手爪之巧也。嗜欲形于胸中，而精神踰⑨于六马，此以弗御御之者也。

昔者黄帝治天下，而力牧、太山稽辅之，以治日月之行律，治阴阳之气；节四时之度，正律历之数；别男女，异雌雄；明上下，等贵贱；使强不掩弱，众不暴寡；人民保命而不夭，岁时熟而不凶⑩；百官正而无私，上下调而无尤⑪；法令明而不暗，辅佐公而不阿⑫；田者不侵畔，渔者不争隈⑬；道不拾遗，市不豫贾⑭；城郭不关，邑无盗贼；鄙旅之人，相让以财；狗彘吐菽粟于路，而无忿争之心。于是日月精明，星辰不失其行；风雨时节，五谷登孰；虎狼不妄噬，鸷鸟不妄搏；凤皇翔⑮于庭，麒麟游于郊；青龙进驾，飞黄伏皂⑯；诸北、儋耳⑰之国，莫不献其贡职，然犹未及虙戏氏⑱之道也。

注　释

①辔：驾驭牲口的缰绳。

②轻毕：裘锡圭认为，“毕”当为“车”字之误。轻车：意为车子很轻，跑得很快。

③骛：疾驰。

④玄：指玄天。

⑤朕垠：征兆，迹象。

⑥轶：超越。（kūn）鸡：即凤凰。

⑦追猋（biāo）归忽：飞速如风的意思。猋忽：疾风。

⑧榑（fú）桑：即扶桑，日出之地。

⑨踰：通“谕”，晓谕。

⑩凶：闹饥荒，歉收。

⑪尤：责备，怪罪。

⑫阿（ē）：曲从，迎合。

⑬隈（wēi）：水流弯曲处。

⑭豫贾：虚定高价以欺骗顾客。

⑮翔：飞后停息。

⑯皂：马槽。

⑰儋（dān）耳：古代地名，在今海南境内。

⑱虙（fú）戏氏：即伏羲氏。

译　文

从前王良、造父驾驭车马，上车拉住缰绳，马儿就整齐和谐地行进，步调一致，奔跑和慢行都不会乱套；心平气和，身体轻便，动作敏捷；安于辛劳，乐于行进，奔驰起来转瞬即逝；左右转向就像有鞭子驱使一样，转圈就像圆环一样，世人都认为他们技艺巧妙，但人们却没见过真正高明的御术。至于像钳且、大丙驾驭车马，他们去掉缰绳和马嚼子，扔掉马鞭，车子没有拉动就自己前进，马儿不用驱策就自己奔跑，随着日月运行，伴着繁星在天空中驰骋，像闪电般奔走，像鬼神般升腾，进退屈伸，看不到一点痕迹，所以不需要指挥、不需要呵斥，就能越过在碣石山上飞行的归雁，超过姑余山上飞行的凤凰；驰骋得就像飞一样，奔跑得像断弦一样快；像踩着箭，又像踏着风，飞速如疾风；早上从日出的榑桑出发，傍晚到达日落的落棠山，这是凭借什么都不做从而来达到什么都能做成的目的。这不是能凭借思虑的明察，或者手脚的灵巧能达到的。把欲望和意愿藏在心中，精神让六马能够通晓自己的心意，这是凭借不驾驭从而达到驾驭的目的。

从前黄帝治理天下，力牧、太山稽辅佐他，根据日月的运行和阴阳二气的变化规律进行治理，调节四季变化的节气，确立历法的计算标准；让男女分别居处，各自分工，明确上下贵贱的等级；使强大的不压迫弱小的，人多的不欺凌人少的；人们能够保存生命而不过早夭折，庄稼能按时成熟而没有饥荒；百官正直无私，上下协调，没有私怨；法令严明而不昏暗，辅佐君主公正而不阿谀奉承；种田的人不侵占别人的土地，打鱼的人不抢夺鱼多的河道；没有人捡路上掉落的东西，集市上没有离谱的物价；城门不用关，乡邑中没有盗贼；边远地区的人，也互相谦让财物；猪狗把食物吐在路上，没有争抢之心。在这样的情况下，日月明亮，星辰运行不偏离轨道；风雨按时到来，五谷丰登；虎狼不随便咬人，猛禽不随便击杀；凤凰落在庭院中，麒麟在郊外闲游；青龙为黄帝进献车马，神马飞黄安伏马槽；遥远的诸北、儋耳这些国家也都来上贡，但是这样仍然不能赶上伏羲氏治国的主张。

原　文

往古之时，四极①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②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③，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④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⑤死，颛民生；背方州，抱圆天；和春阳⑥夏，杀秋约⑦冬；枕方寝绳⑧，阴阳之所壅沉不通者，窍理之；逆气戾⑨物、伤民厚积者，绝止之。

逮至夏桀之时，主暗晦而不明，道澜漫⑩而不修；弃捐⑪五帝之恩刑，推蹶三王之法籍。是以至德灭而不扬，帝道掩而不兴；举事戾苍天，发号逆四时；春秋缩其和，天地除其德；仁君处位而不安，大夫隐道而不言；群臣准上意而怀当⑫，疏骨肉而自容；邪人参耦比周而阴谋⑬，居君臣父子之间而竞载；骄主而像⑭其意，乱人以成其事。是故君臣乖而不亲，骨肉疏而不附；植社槁而裂⑮，容台振而掩覆；犬群嗥而入渊，豕衔蓐而席澳⑯；美人挐首⑰墨面而不容，曼声吞炭内闭而不歌；丧不尽其哀，猎不听其乐；西老折胜⑱，黄神啸吟；飞鸟铩⑲翼，走兽废脚；山无峻干，泽无洼水；狐狸首穴⑳，马牛放失；田无立禾，路无莎㉑；金积折廉㉒，璧袭㉓无理；磬㉔龟无腹，蓍策日施。

注　释

①四极：指四方撑天的柱子。

②（làn）：焚烧。

③颛（zhuān）民：善良的人们。

④鳌（áo）：传说中海里的大龟或大鳖。

⑤狡虫：指毒虫猛兽。

⑥阳：通“炀”，火炽热。

⑦约：敛藏。

⑧枕方寝绳：头枕着矩尺，睡在准绳上。比喻遵守自然规律。

⑨戾：违背，违反。

⑩澜漫：分散、杂乱的样子。

⑪捐：舍弃。

⑫准：望，窥测。怀当：迎合。怀：思虑。当：符合。

⑬参耦：三三两两。参：通“叁”，即三。耦：通“偶”，二。比周：结党营私。

⑭像：顺遂，顺从。

⑮植社：即置社，古时大夫、士庶共同设置的供奉社神之所。（yú）：王念孙认为当为“”之误。（xià）：坼裂。

⑯澳：水边地。

⑰挐（rú）首：蓬头乱发。

⑱西老：西王母。胜：古代妇女首饰。

⑲铩（shā）：摧残，伤残。

⑳首穴：传说狐狸死时头朝着巢穴。

㉑莎（suō）：野草名，俗名“香附子”。（fán）：野草名。

㉒廉：棱角。

㉓袭：重叠。这里是积累的意思。

㉔磬：通“罄”，尽。

译　文

远古时代，四根擎天柱倒塌，九州大地开裂，上天不能全部覆盖大地，大地也不能承载所有；大火蔓延而不能熄灭，洪水泛滥而无法控制；猛兽吞食善良的百姓，猛禽捕食年老体弱的人。于是女娲炼五色石来修补苍天，斩断鳌的四足来当撑天的柱子，斩杀黑龙来解救中原的百姓，积聚芦灰来堵塞泛滥的洪水。苍天修补好了，四柱树立定了；洪水止息了，中原安定了；猛兽被杀死了，良民能安生了；女娲背靠大地，怀抱青天，让春天温暖，夏天炽热，秋天肃杀，冬天敛藏；她头枕着矩尺，身体躺在准绳上，当阴阳之气阻塞不通时，便疏理贯通它们；当逆气伤物，危害百姓积聚财物时，便禁止消除它们。

到了夏桀治理天下的时候，君主昏暗不明，道德混乱而不整治；抛弃五帝制定的赏罚制度，推翻三王制定的法律。因此道德泯灭而无法宣扬，君道被掩埋而不能兴盛；行事背离上天的旨意，发布号令违背四季的规律；春秋掩藏和顺之气，天地停止布施恩德；仁义的君主在位而不安心，贤明的大夫藏匿心意而不敢直言；群臣推测君主的心意去迎合，疏远亲戚骨肉来自保；奸邪的人三三两两结党营私，处于君臣父子之间互相斗争；使君主骄奢而顺从自己的心意，趁混乱来谋取私利。因此君臣背离而不亲近，骨肉亲人疏远而不亲附；社庙破败而开裂，行礼的容台震动而倒塌；成群的狗叫嚷着跳入深渊，结队的猪咬着草席移居水边；美人蓬头垢面，不再修饰容颜，歌女吞炭变哑，不再放声歌唱；丧葬时不能尽情流露悲哀，打猎时不能尽情表达欢乐；西王母折断头饰，黄帝长啸叹息；飞翔的鸟类羽毛伤残，奔跑的野兽四肢受伤；山上没有树，池泽没有水；狐狸头朝洞穴死去，牛马狂奔逃逸；田里没有庄稼，路边没有野草；金子久积磨损了棱角，玉璧久积破坏了纹理；占卜用的龟甲都用完了，还要日日用蓍草测吉凶。

原　文

晚世①之时，七国异族；诸侯制法，各殊习俗；纵横间之，举兵而相角；攻城滥杀，覆高危安；掘坟墓，扬人骸；大冲车，高重京②；除战道，便死路；犯严敌，残不义；百往一反，名声苟③盛也。是故质壮轻足者，为甲卒千里之外，家老羸弱凄怆于内；厮徒马圉④，车奉饷⑤，道路辽远，霜雪亟集，短褐不完，人羸车弊；泥涂至膝，相携于道，奋首于路，身枕格⑥而死。所谓兼国有地者，伏尸数十万，破车以千百数，伤弓弩矛戟矢石之创者，扶举于路。故世至于枕人头，食人肉，菹⑦人肝，饮人血，甘之于刍豢。故自三代以后者，天下未尝得安其情性，而乐其习俗，保其修命，天而不夭于人虐也。所以然者何也？诸侯力征，天下不合而为一家。

逮至当今之时，天子在上位，持以道德，辅以仁义；近者献其智，远者怀其德；拱揖指麾⑧而四海宾服，春秋冬夏皆献其贡职；天下混而为一，子孙相代，此五帝之所以迎天德也。

夫圣人者，不能生时，时至而弗失也。辅佐有能，黜⑨谗佞之端，息巧辩之说；除刻削⑩之法，去烦苛之事；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消知能，修太常⑪；隳肢体，绌⑫聪明；大通混冥⑬，解意释神，漠然若无魂魄，使万物各复归其根。则是所修伏牺氏⑭之迹，而反五帝之道也。

注　释

①晚世：这里指战国末年。

②重京：一说为城池，一说为用尸体堆砌成冢的京丘。

③苟：苟且，姑且。

④马圉（yǔ）：养马的人。

⑤（rǒng）：推。饷：粮饷。

⑥格：通“辂（lù）”，古代车辕上用来挽车的横木。

⑦菹（zū）：剁成肉酱，切碎。

⑧拱揖指麾：指从容安舒，指挥若定。

⑨黜（chù）：废除，取消。

⑩刻削：苛刻，严酷。

⑪太常：指自然法则。

⑫绌：通“黜”。

⑬混冥：指混沌初开时的状态。

⑭伏牺氏：即伏羲氏。

译　文

到了战国晚期，有七个异姓诸侯国；各个诸侯国的法律，都是按照不同的习俗制定的；合纵、连横两派的人离间各国，使得各国发兵相斗；攻打城池，滥杀无辜，高城夷为平地，安全变成危险；挖掘别人的坟墓，暴露前人的尸骨；扩大战车的规模，加高堡垒城墙；修整进攻的道路，清理阻塞的道路；进犯强大的敌人，残杀不义的人；百人出征一人还，名声姑且算是显赫的了。因此身体强壮、行动敏捷的人，都成为士兵转战千里之外，而留下年老体弱的家人在家提心吊胆；作为奴仆、马夫的人，推着车子运送粮饷，路途遥远，霜雪交加，粗布麻衣，破烂不堪，身体羸弱，车马破败；烂泥深到膝盖，他们只能互相扶持，仰着头继续前进，往往有人枕着牵引车子的横木而死去。那些所谓兼并国家及土地的诸侯，杀人数十万，击毁战车数以千计，受到弓箭、矛戟、矢石等兵器伤害的人，在路上互相搀扶着。所以世间竟到了枕人头、吃人肉、酱人肝、喝人血，却比吃牲畜还要享受的地步。所以自从夏、商、周三代以后，天下人再也不能安定自己的情性，喜爱自己的风俗，保全自己的生命，让自己寿终正寝而不因为人祸过早夭折。造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诸侯国之间凭借武力征伐，天下不能合为一家。

等到了如今的时代，天子在上位，用道德执掌国家，用仁义来辅佐；身边的臣子奉献自己的智慧，远方的百姓感怀他的仁德；垂手从容地指挥国事，而海内的人都来归附，一年四季都按时来上贡；天下统一，子孙世代相传，这就是五帝接受上天旨意的原因。

圣人是不能创造时运的，而是当时机到之时不会错失它。有才能的人辅佐他，就可以罢黜奸佞的小人，消除巧辩的邪说；清除严苛的法律，抛开繁琐的事物；排除流言的痕迹，阻塞结党的门路；消除智巧，遵循规律；毁坏身体的各种欲望，去除小聪明；和天地初开时的混沌状态相通，解除意念放开精神，使身心淡漠得好像没有魂魄一样，使万物回到各自的根本中去。这就是修习伏羲氏的治国方法，而返回五帝治国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