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道训

原　文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①四方，柝②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③无形；原流泉浡④，冲⑤而徐盈；混混汩汩，浊而徐清。故植⑥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⑦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纮⑧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⑨，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

泰古二皇⑩，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是故能天运地滞，轮转而无废，水流而不止，与万物终始。风兴云蒸，事无不应；雷声雨降，并应无穷。鬼出电入，龙兴鸾集；钧旋毂转⑪，周而复匝⑫。已雕已琢，还反于朴。无为⑬为之，而合于道；无为言之，而通乎德；恬愉无矜，而得于和；有万不同，而便于性。神托于秋毫之末，而大宇宙之总。其德优⑭天地而和阴阳，节四时而调五行；呴谕⑮覆育，万物群生；润于草木，浸于金石；禽兽硕大，豪毛润泽；羽翼奋也，角觡⑯生也；兽胎不⑰，鸟卵不毈⑱。父无丧子之忧，兄无哭弟之哀；童子不孤，妇人不孀⑲；虹霓不出，贼星不行。含德之所致也。

注　释

①廓：扩张。

②柝（tuò）：通“拓”，开拓。

③禀授：给予。

④浡（bó）：涌出。

⑤冲：通“盅”，空虚。

⑥植：立，树立。

⑦幎（mì）：覆盖。

⑧纮（hóng）：维系。

⑨淖（nào）：本指烂泥。滒（gē）：本指粥多水汁。这里淖、滒皆用来形容柔和的样子。

⑩二皇：指伏羲、神农。

⑪钧：制陶器所用的转轮。毂：车轮的中心部分，有圆孔，可以插轴。

⑫匝（zā）：周，环绕一周叫一匝。

⑬无为：指顺应自然规律。

⑭优：协调，调和。

⑮呴谕（xǔ yù）：通“煦妪”，温恤，关怀培育。

⑯觡（gé）：麋鹿的角，有分叉。

⑰（dú）：通“赎”，鸟兽未出生而死。

⑱毈（duàn）：蛋内坏散，孵不成小鸟。

⑲孀（shuāng）：即寡妇，丈夫死亡后未再结婚的女人。

译　文

道，覆盖上天承载大地，扩张到四方，拓展到八极；高到没法到达，深到不能测量。包容天地，在无形中化育万物；像泉水从源头涌流出来，由空虚逐渐充实；似水流滔滔不绝，由浑浊逐渐澄清。所以，它直立就能充塞天地，横放就能遍布四海；使用它无穷无尽，永远不会有盛衰；舒散开来可以覆盖六合，卷缩起来还不满一把。它收缩起来又能舒展，幽暗时又能明亮；弱小时又能强大，柔软时又能刚硬；横贯四方而包含阴阳，维系宇宙而使日月星辰发光。极其柔和，极其细微；大山凭借它高峻，水泽凭借它深邃；野兽凭借它奔跑，禽鸟凭借它飞翔；日月凭借它发光，星辰凭借它运行；麒麟凭借它游动，凤凰凭借它翱翔。

远古伏羲、神农两位帝王，掌握了道的根本，处在天地中央，精神和万物造化相融合，以此来安抚四方。因此能够让上天运行而大地静止，像车轮转动不会停息，像水流向下不会休止，和万物一起存亡。风兴起，云就会蒸腾，事物中没有不相应和的；雷声响，雨就会落下，共同应和没有穷尽。像鬼魂一样出现，像闪电一样迅疾，似神龙兴起、鸾鸟聚集；像转轮旋转车毂运行一样，周而复始。虽然经过雕琢，却还保持质朴的本色。做事顺应自然，合乎道义；言辞顺应自然，合乎道德；安适而不自大，上下得到和谐；万物虽然不同，却都符合天性。他们的精神依托在细微之处，却能扩大到超过天地的总和。他们的恩德调和天地阴阳，节制四季协调五行；温恤化育，万物一起生长；滋润草木，浸入金石；野兽禽鸟健壮肥大，羽毛光泽润滑；飞禽之类羽翼强硬，鹿麋之类头角峥嵘；野兽怀孕没有死胎，飞鸟下蛋没有孵不出的。父亲没有丧子的忧虑，兄长没有失去弟弟的哀伤；幼童不会变成孤儿，妇人不会变成寡妇；虹霓不会出现，灾星不会运行。这是远古两位圣王胸怀圣德造成的。

原　文

昔者冯夷、大丙之御也，乘云车，入云霓①；游微雾，骛恍忽②；历远弥高以极往；经霜雪而无迹，照日光而无景；扶摇抮抱羊角而上③，经纪山川，蹈腾昆仑；排阊阖④，沦⑤天门。末世之御，虽有轻车良马，劲策利⑥，不能与之争先。

是故大丈夫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乘云陵霄，与造化者俱；纵志舒节，以驰大区⑦；可以步而步，可以骤而骤；令雨师洒道，使风伯扫尘；电以为鞭策，雷以为车轮；上游于霄雿之野，下出于无垠之门；刘览偏照，复守以全；经营四隅，还反于枢。故以天为盖，则无不覆也；以地为舆，则无不载也；四时为马，则无不使也；阴阳为御，则无不备也。是故疾而不摇，远而不劳；四支不动，聪明不损，而知八纮九野之形埒⑧者，何也？执道要之柄，而游于无穷之地。是故天下之事，不可为也，因其自然而推之；万物之变，不可究也，秉其要归之趣。夫镜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⑨，而方圆曲直弗能逃也。是故响不肆⑩应，而景⑪不一设；叫呼仿佛，默⑫然自得。

注　释

①乘云车，入云霓：疑有误。《太平御览》卷十四《天部》十四引此为“乘雷车，驾云虹”。依王念孙说，“以雷为车，以云霓为六马”，姑从此说。

②骛：奔驰。恍（huǎng）忽：即忽荒，渺远的地方。

③抮（zhěn）抱：互相纠缠转动。羊角：指曲折向上的旋风。

④阊阖（chāng hé）：指传说中的天门。

⑤沦：进入。

⑥（zhuì）：马鞭末端用来刺马的铁针。

⑦大区：指天空。

⑧形埒（liè）：界域。

⑨智故：狡诈，巧饰。

⑩肆：陈设。这里是刻意设置的意思。

⑪景：通“影”，影子。

⑫默：据《广韵》鉴“”注云“，叫呼仿佛，然自得。音黯去声”可知，“默”为“”之误。然：遗忘的样子。

译　文

从前冯夷、大丙的御车之术达到了很高的境界，他们乘坐雷公的车，用六条彩虹当作马；游行在微气之中，驰骋在浩渺的太空；历经高远而驰往无边无际的地方；踏过霜雪而没有痕迹，日光照射而没有影子；随着曲折旋转的旋风向上飞行，经过高山大川，直达昆仑顶峰；推开天门，进入天帝的宫廷。末世的驾驭者，即使有轻便的车子、优良的马匹、坚固的鞭子和锋利的马刺，也不能和他们相比。

因此得道的人安静淡泊得好像无思无虑；他们把天作为车盖，把地作为车厢；把四季作为马，用阴阳来驾驭；乘着白云登上云霄，和造化万物的天地同在；放纵思想，舒缓心绪，驰骋在天地间；想慢就慢，想快就快；让雨师清洒道路，让风神扫除灰尘；用闪电作为马鞭，用雷作为车轮；向上遨游在霄汉之间，向下穿过没有边际的大门；虽然广泛地浏览观看，却始终保全本性；虽然游荡到四面八方，却还能返回到中央。所以把天作为车盖，就没有什么是不能覆盖的；把地作为车厢，就没有什么是不能承载的；把四季作为马，就没有什么是不能驱使的；用阴阳来驾驭，就没有什么是不完备的。因此快速驰行却不动摇，远行却不疲劳；四肢不用劳作，聪明不会减损，却能知道八纮九野的界限，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掌握了道的根本，可以遨游在无边无际的境地。因此天下的事情，不能有意人为地去做，要顺应它的本性去推求；万物的变化，不能够凭智慧去探究，要掌握事物变化发展的关键。镜子和水能够照见形体，不需要诈伪粉饰，方、圆、曲、直的东西都能如实地反映。因此回声不是声音特意要求响应的，影子也不是形体专门设置的；回声和影子，都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原　文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①也；物至而神应，知之动也；知与物接，而好憎生焉。好憎成形，而知诱于外，不能反己，而天理灭矣。故达于道者，不以人易天。外与物化，而内不失其情。至无②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小大修短，各有其具。万物之至，腾踊肴③乱，而不失其数。是以处上而民弗重，居前而众弗害，天下归之，奸邪畏之。以其无争于万物也，故莫敢与之争。

夫临江而钓，旷日而不能盈罗。虽有钩箴芒距、微纶芳饵④，加之以詹何、娟嬛之数⑤，犹不能与网罟⑥争得也。射者扜⑦乌号之弓，弯綦卫⑧之箭，重之羿、逢蒙子之巧，以要飞鸟，犹不能与罗者竞多。何则？以所持之小也。张天下以为之笼，因江海以为罟，又何亡鱼失鸟之有乎？故矢不若缴⑨，缴不若无形之像⑩。

夫释大道而任小数，无以异于使蟹捕鼠，蟾蜍捕蚤，不足以禁奸塞邪，乱乃逾滋。昔者夏鲧作三仞之城⑪，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禹知天下之叛也，乃坏城平池，散财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宾伏，四夷纳职。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故机械⑫之心藏于胸中，则纯白不粹，神德不全，在身者不知，何远之所能怀？是故革坚则兵利，城成则冲⑬生。若以汤沃⑭沸，乱乃逾甚。是故鞭噬狗，策蹄马，而欲教之，虽伊尹、造父弗能化。欲⑮之心亡于中，则饥虎可尾，何况狗马之类乎？故体道者逸而不穷，任数者劳而无功。

注　释

①害：依俞樾说，“害”为“容”之误。据《史记·乐书》作“性之颂也”。徐广曰“颂音容”。容：景象，状态。

②至无：指极虚无。

③肴：通“殽（xiáo）”，错杂。

④芒距：钓钩上的倒刺。纶：钓鱼用的丝线。

⑤娟嬛（xuān）：古代传说中的术士，善钓。数：技艺。

⑥罟（gǔ）：渔网。

⑦扜（yū）：引，拉。

⑧綦（qí）卫：古代綦地出产的利箭。

⑨缴（zhuó）：指带有丝绳的箭。

⑩缴不若无形之像：《初学记》卷二十二引：“故矢不若缴，缴不若网，网不若无形之象。”

⑪鲧（gǔn）：禹之父。三仞：王念孙《读书杂志》认为当作“九仞”。仞：八尺为一仞。

⑫机械：巧诈，机巧。

⑬冲：冲车，古兵车名，用以攻城冲锋。

⑭沃：浇灌。

⑮：次字《道藏》本作“寅”，刘绩《补注》本则作“害”。《干禄字书》云：“肉，上俗下正。”知为“肉”义，这里是残害的意思。

译　文

人天生是安静的，这是人的本性；受了外物的感化之后就有了活动，这是本性的外在表现；外物到来，精神上就与之相应，这是智慧的活动；智慧和外物相接，好恶之情就产生了。好恶之情产生之后，智慧被外物所诱惑，不能返回到本性，那么人的天性就泯灭了。所以通达道理的人，不因为人欲而改变天性。表面和外物一起变化，内心却不失去本性。道虽然虚无至极，却能供应万物任何需求；虽然时常变化，却能使万物有所归宿；不论大小长短，各种形态都具备。世上万物到来时虽然翻腾混乱，却不会失去法度。因此得道的人处在上位，百姓不觉得沉重；处在前面，众人不觉得有害；天下的人都归服他，奸邪的人都畏惧他。因为他不和万物相争，所以也没有人敢和他相争。

在长江边钓鱼，一整天也不能钓满一箩筐。即使有鱼钩倒刺、细丝香饵，又加上詹何、娟嬛的钓鱼技艺，仍然不能和渔网相比。射鸟的人拉开乌号那样的强弓，扣上綦卫那样的利箭，再加上后羿、逢蒙那样的射箭技巧，来射取飞鸟，还是不能和捕鸟的网竞赛。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掌握的工具太小。如果张开天下把它作为捕鸟的笼子，将江、海作为渔网，又怎么会有逃走的鱼、鸟呢？所以箭矢不如带绳的利箭，带绳的利箭不如罗网，罗网不如没有形状的天网。

放弃大道而依靠小技，就如同用螃蟹去捕鼠让蟾蜍去抓跳蚤，不能用来禁止奸人、阻塞邪道，反而会更加滋长混乱。从前，夏鲧造了九仞高的城墙，诸侯却都背叛了他，海外的人也都有狡诈的心思。禹知道天下人将要背叛，就毁坏城墙、填平护城河，把财物分给平民，烧毁铠甲兵器，对百姓施与恩德，使海外的人都臣服，四方的外族都来上贡。在涂山会盟诸侯，成千上万的诸侯带着玉器币帛赶来。所以胸中藏有狡诈的心思，纯白的东西也会不纯粹，神圣的道德也会不完美，对于自身的情况都不能了解，又怎么能感化怀柔远方的人呢？因此铠甲牢固，兵器就随之锋利；城池建成，战车就随之产生。如果用开水来浇息沸水，混乱只会更加严重。因此用鞭子抽打咬人的狗，用马鞭制服踢人的马，却又想要驯服它们，即使是伊尹、造父也不能做到。如果心中没有残害别人的想法，那么就算是饥饿的老虎也可以尾随，何况狗马之类呢？所以效法大道的人安逸而不困窘，玩弄技能的人劳苦却没有功绩。

原　文

夫峭法刻诛者，非霸王之业也；箠①策繁用者，非致远之术也。离朱之明，察箴末于百步之外，不能见渊中之鱼；师旷之聪，合②八风之调，而不能听十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亩之宅也；修③道理之数，因天地之自然，则六合不足均④也。是故禹之决渎⑤也，因水以为师；神农之播谷也，因苗以为教。

夫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⑥而飞，兽蹠实⑦而走；蛟龙水居，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员者常转，窾⑧者主浮，自然之势也。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⑨，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秋风下霜，到生挫伤⑩；鹰雕搏鸷⑪，昆虫蛰藏；草木注⑫根，鱼鳖凑渊；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木处榛⑬巢，水居窟穴；禽兽有艽⑭，人民有室；陆处宜牛马，舟行宜多水；匈奴出秽裘⑮，干、越生葛⑯；各生所急，以备燥湿；各因所处，以御寒暑；并得其宜，物便其所。由此观之，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

注　释

①箠（chuí）：鞭子，马鞭。

②合：郑良树《淮南子斠理》云：“合”疑当作“分”。

③修：依王念孙说，“修”当作“循”，因二字字形相似而误，当是。

④均：平，这里是平定、治理的意思。

⑤决渎（dú）：疏浚水道。

⑥排虚：凌空。

⑦蹠（zhí）实：这里指兽类足踏实地。

⑧窾（kuǎn）：空的。

⑨妪（yù）伏：鸟类以体孵卵。

⑩到（dǎo）生：草木根在下，末在上，由下向上长枝叶。这里指草木。到：通“倒”。挫伤：指草木凋落。

⑪鸷（zhì）：击杀鸟类。

⑫注：集中。

⑬榛（zhēng）：树木丛生。

⑭艽（qiú）：禽兽巢穴中的垫草。

⑮秽裘：粗陋的皮衣。

⑯干：亦作“邗（hán）”，本国名，后为吴所灭，故用以称吴。（chī）：细葛布。

译　文

运用严刑峻法，不是成就霸业和王业的正确道路；频繁使用马鞭棍子，不是让马跑远路的正确方法。离朱的视力敏锐，可以观察到百步之外的针尖，却不能看见深水中的鱼；师旷的听力灵敏，可以分辨八方之风的乐调，却不能听到十里之外的声音。所以单凭一个人的能力，不能够治理三亩大的田宅；遵循大道的规律，顺应天地自然的特性，那么整个天下也不够他治理。因此禹疏通江河，把顺应水的流动特性当作老师；神农播种五谷，把顺应谷物生长的自然规律当作教化。

浮萍扎根在水中，树扎根在土中；鸟类凌空而飞，兽类脚踏土地而奔走；蛟龙生活在水里，虎豹生活在山间，这是天地生成的特性。两块木头互相摩擦会燃烧，金属在火中会熔化；圆的物体容易转动，空的物体容易漂浮，这是自然的属性。因此春风吹来，甘雨就会降下，滋养万物；有羽毛的鸟类孵卵，长皮毛的兽类孕育；草木茂盛开花，鸟兽孵卵怀胎；没有人看到道的作为，功业却自然而然成就了。秋风吹来，霜雪就会降下，草木，就会凋落；鹰、雕搏击小鸟，昆虫蛰伏冬眠；草木的生命集中到根部，鱼鳖之类聚集到深水中；没有人看到它的作为，万物就消失而不见形迹了。住在树上的会筑巢，住在水里的会挖洞；禽兽会在巢穴中垫草，人类会建造房屋；在陆地上居处的适宜用牛马，舟船行驶适宜多水的地区；匈奴地区出产粗陋的皮衣，吴越地区出产用葛织成的细布；各地生产各自所急需的东西，来防备干燥和潮湿的气候；各自凭借各地所处的环境，来抵御寒冷和炎热的气候；万物都处在自身适宜的环境中，都发挥自身的作用。由此看来，万物本来就是顺应自然的，圣人又为什么要去干预呢？

原　文

九疑之南，陆事寡而水事众，于是民人被①发文身，以像鳞虫；短绻不绔②，以便涉游；短袂③攘卷，以便刺舟，因之也。雁门之北，狄不谷食，贱长贵壮，俗尚气力；人不驰弓，马不解勒④，便之也。故禹之裸国，解衣而入，衣带而出，因之也。今夫徙树者，失其阴阳之性，则莫不枯槁。故橘树之江北，则化而为枳；鸲鹆⑤不过济，貈⑥渡汶而死。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

是故达于道者，反于清静；究于物者，终于无为。以恬养性，以漠处神，则入于天门。所谓天者，纯粹朴素，质直皓白，未始有与杂糅者也。所谓人者，偶⑦智故，曲巧诈伪，所以俯仰于世人而与俗交者也。故牛歧⑧蹄而戴角，马被髦而全足者，天也。络⑨马之口，穿牛之鼻者，人也。循天者，与道游者也；随人者，与俗交者也。夫井鱼不可与语大，拘于隘也；夏虫不可与语寒，笃⑩于时也；曲士⑪不可与语至道，拘于俗、束于教也。故圣人不以人滑⑫天，不以欲乱情；不谋而当，不言而信，不虑而得，不为而成；精通于灵府，与造化者为人⑬。

注　释

①被：依王引之说当为“”。：通“剪”。

②绻：通“裈（kūn）”，指满裆裈，即短裤。绔（kù）：指套裤。

③袂：袖子。

④勒：套在马头上带嚼子的笼头。

⑤鸲鹆（qú yù）：即八哥，生于南方。

⑥貈（hé）：指狗獾，生于北方。

⑦偶：疑通“隅差”，意为衣服的斜角。这里是参差不齐的意思。

⑧歧：分岔。

⑨络：用网状物兜住。

⑩笃：限制，局限。

⑪曲士：孤陋寡闻的人。

⑫滑：通“汩（gǔ）”，扰乱。

⑬人：依王念孙说，人者，偶也。偶：依存。

译　文

在九疑山的南面，陆地上的活动少，水里的事情多，于是百姓就剪发纹身，模仿水中的鱼虫类动物；穿短裤不穿套裤，以便于游水涉河；短袖子挽起来，以便于撑船，这是根据水边生活的特点而形成的风俗。居住在雁门关以北地区的狄人不吃谷物，轻视老年人，看重青壮年，当地的风俗崇尚武力；人人都不解下弓箭，马匹都不解下笼头，这是根据游牧生活的特点而形成的风俗。所以禹到裸国去，脱下衣服进去，出来后再穿上衣服，这是为了适应当地的风俗。如果现在移植树木的人，不管树木周围环境的冷暖变化是否适应，那么树木移植后没有不枯死的。所以橘树移植到长江以北地区就变成了枳；八哥不能飞过济水，狗獾渡过汶水就会死去。它们的本性不能改变，居住的地理环境也不能变化。

因此通达大道的人，可以返回到清静的本性；探究事物特性的人，最终会达到顺应自然的境界。用恬静的心态来修养本性，用淡泊的态度来保养精神，就可以进入天然的境界。所谓天然，就是纯粹朴素，质地纯正洁白，从来没有掺入过杂质。所谓人为，就是参差不正、玩弄智巧、曲意逢迎、虚伪奸诈，用这些来和世人同浮沉，和世俗相交接。所以牛蹄分岔而头上长角，马蹄完整而颈披鬃毛，这就是天然；给马套上笼头，给牛穿上鼻环，这就是人为。顺应天然的人，就可以和大道一起遨游；追逐人为的人，就只能和世俗相交往。不能和井里的鱼谈论大海，因为它受到狭隘范围的局限；不能和夏天的昆虫谈论严寒，因为它受到时节的局限；不能和孤陋寡闻的人谈论高深的大道，因为他受到世俗、教养的局限。所以圣人不用人为来扰乱自身，不用欲望来惑乱本性；事情不谋划就能成功，不说话就能让人信服，不思虑就能达到目的，不自己动手就能干成事情；这是因为他的精神和心灵相通，和天地造化相依存。

原　文

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是故好事者未尝不中①，争利者未尝不穷也。昔共工之力，触不周之山，使地东南倾；与高辛争为帝，遂潜于渊，宗族残灭，继嗣绝祀。越王翳逃山穴，越人熏而出之，遂不得已。由此观之，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圣。土处下，不争高，故安而不危；水下流，不争先，故疾而不迟。

昔舜耕于历山，期年而田者争埆②，以封壤肥饶相让；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③，以曲隈④深潭相予。当此之时，口不设言⑤，手不指麾⑥，执玄德于心，而化驰若神。使舜无其志，虽口辩而户说之，不能化一人。是故不道之道，莽乎大哉！夫能理三苗，朝羽民，从裸国，纳肃慎⑦，未发号施令而移风易俗者，其唯心行者乎？法度刑罚，何足以致之也？

是故圣人内修其本，而不外饰其末；保其精神，偃⑧其智故；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澹然无治也而无不治也。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

注　释

①中（zhòng）：伤害。

②期年：满一年。埆（qiāo què）：土地贫瘠。

③湍濑（lài）：水浅流急处。

④曲隈（wēi）：崖岸曲折隐蔽之处。

⑤设言：立言，说话。

⑥指麾：指挥。

⑦肃慎：古代东北民族，是现代满族的祖先。

⑧偃：停止。

译　文

擅长游泳的容易淹死，擅长骑马的容易摔死；各自凭着自己的长处，却成为自己的祸害。因此好事的人没有不受到中伤的，争利的人没有不受到困窘的。从前共工力大无穷，一头撞倒不周山，使大地向东南倾斜；和高辛氏争夺帝位，失败后便潜入深渊，他的宗族被消灭，子孙祭祀断绝。越王太子翳逃到山洞里，越人用烟熏他出来，于是他不得已当了越王。由此看来，得天下在于时机，不在于争夺；治理天下在于得道，不在于智巧。土在低处，不和谁争高，所以安宁而没有危险；水向下流动，不和谁争先，所以快速而不停息。

从前舜在历山耕种，一年后，种田的人都争着抢贫瘠的土地，把肥沃的土地让给别人；舜在黄河边钓鱼，一年后，捕鱼的人都争着抢水流湍急的地方，把弯曲有深潭的地方让给别人。在这个时候，他的嘴巴没有去游说，双手没有去指挥，而是怀着仁德之心，因此感化他人就像神灵驱使一样。如果舜没有这样的心志，即使口舌伶俐、挨家挨户去劝说，也不能感化一个人。因此不用言辞表达出来的道，真是广大无边啊！舜能治理好三苗，让羽民国来朝拜，使裸国归服，收服肃慎族，没有发号施令却能让别人改变风俗，这大概只有内心具有仁德的人才能做到吧？依靠法度刑罚，怎么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呢？

因此圣人在内修养根本，而不在外粉饰末节；保养精神，去除智巧；安然平静地遵循自然规律，却没有什么做不成的；淡泊地不去治理，却没有什么是治理不好的。所谓无为，就是不在事物到来之前行事；所谓无不为，就是根据事物的规律去行事。所谓无治，就是不改变自然；所谓无不治，就是顺应事物变化的规律。

原　文

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独知守其门。故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①，响应而不乏。此之谓天解。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强，心虚而应当。所谓志弱者，柔毳②安静，藏于不敢，行于不能；恬然无虑，动不失时；与万物回周旋转，不为先唱③，感而应之。是故贵者必以贱为号，而高者必以下为基。托小以包大，在中以制外；行柔而刚，用弱而强；转化推移，得一之道，而以少正多。所谓其事强者，遭变应卒④，排患扞⑤难；力无不胜，敌无不凌；应化揆⑥时，莫能害之。是故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则刚，积于弱则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⑦。强胜不若己者，至于若己者而同；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故兵强则灭，木强则折，革固则裂，齿坚于舌而先之弊⑧。

注　释

①照：知晓，明白。眩：迷惑。

②柔毳（cuì）：柔弱。

③唱：通“倡”，倡导。

④卒：通“猝”，突然。

⑤扞（hàn）：通“捍”，抵御，抵抗。

⑥揆（kuí）：测度，考察。

⑦乡：通“向”，方向，趋向。

⑧弊：破败。

译　文

万物各有其产生的条件，圣人只知保守它们的根本；万事各有其出现的条件，圣人只知掌握它们的关键。所以圣人能够探究无穷无尽的事物，到达无边无际的境界；明察万物却不迷惑，响应万物却不贫乏。这叫作了解自然造化。所以得道的人，心志柔弱却行事坚决，胸怀虚心却处事得当。所谓心志柔弱，就是柔弱安静，把自身隐藏在不敢有作为之中，行动上就像不能成事一样；安然无虑，行动时却不失去时机；和万物周旋变化，不首先倡导，感触之后再应和。因此尊贵的人一定要用谦卑的称呼，高大的建筑一定要以低处为地基。依靠小的事物来包容大的事物，处于中部可以控制外部；行动柔弱而实则坚强，看似弱小而实则强大；变化推移，掌握根本之道，可以用少数来制服多数。所谓行事坚强，就是遭遇变故、应对突变，能排除忧患、抵御困难；没有不能战胜的力量，没有不能超越的敌人；应对变化、观察时机，没有什么能伤害他。因此想要刚强的人，一定要用柔弱来守护；想要达到强大的目的，一定要用弱小来保护。柔弱积累多了就会刚强，弱小积累多了就会强大；观察积累的情况，就可以知道祸福发生的方向。强大的人可以胜过不如自己的人，至于和自己一样的就势均力敌、不能战胜了；柔弱的人可以战胜超过自己的人，他的力量不可估量。所以兵力强大的最终会被消灭，就像木质强硬就会折断，皮革坚固就会开裂，牙齿比舌头坚硬却先脱落。

原　文

是故柔弱者生之干也，而坚强者死之徒也；先唱者穷之路也，后动者达之原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中寿七十岁，然而趋舍指凑①，日以月悔也，以至于死。故蘧伯玉②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何者？先者难为知，而后者易为攻也。先者上高，则后者攀之；先者逾下，则后者蹶③之；先者④陷，则后者以谋；先者败绩，则后者违⑤之。由此观之，先者则后者之弓矢质的也。犹⑥之与刃，刃犯难而无患者，何也？以其托于后位也。此俗世庸民之所公见也，而贤知者弗能避也。所谓后者，非谓其底滞而不发，凝结而不流，贵其周⑦于数而合于时也。夫执道理以耦⑧变，先亦制后，后亦制先。是何则？不失其所以制人，人不能制也。时之反侧，间不容息，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逮。夫日回而月周，时不与人游。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禹之趋时也，履遗而弗取，冠挂而弗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是故圣人守清道而抱雌节⑨，因循应变，常后而不先；柔弱以静，舒安以定，攻大⑩坚，莫能与之争。

注　释

①趋舍：进退。指凑：行止。

②蘧（qú）伯玉：蘧瑗（yuán），字伯玉，谥成子。春秋时期卫国大夫。封“先贤”，奉祀于孔庙东庑第一位。

③蹶（jué）：王念孙子认为应作踩踏。

④（tuí）：坠下。

⑤违：避开。

⑥（duì）：古代矛戟柄末的平底金属套。

⑦周：通“调”，调和，协调。

⑧耦（ǒu）：合，符合。

⑨雌节：古代道家的处世哲学，外示柔弱而待时应变之道。

⑩（mó）：通“磨”，碾碎。

译　文

因此柔弱是生存的根本，而坚强等同于死亡；先行者走的是穷困之路，后行者的才是通达的源泉。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一般人的中等寿命是七十岁，但是他们对于自己的进退行止日夜悔恨，一直到死亡。所以蘧伯玉活了五十岁，却觉得自己之前的四十九年都做错了。这是为什么呢？前面的人做事难以知道对错，后面的人有了经验就容易成功了。前面的人登上高峰，后继的人就可以照此攀缘而上；前面的人越过低洼之处，后继的人就可以踩着痕迹越过；前面的人跌倒陷落，后继的人就可以根据情况谋划；前面的人失败了，后继的人就可以避开它。由此看来，前面的人就是后继人的箭靶子。这就像把柄末端的铜套和刀刃一样，刀刃坏了而铜套安然无恙，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铜套依托在后面。这是俗世平民都可以看到的，然而贤能智慧的人却不能避免。所谓后继者，不是说他停滞而不行动，凝结而不流动，而是看重他做事能遵循规律，合乎时势。掌握了道理来符合变化，前面的可以制约后面的，后面的也可以制约前面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不失去制约人的方法，所以别人就不能反过来制约他。时机的发展变化非常快速，一刻也不能休息，在时机之前行动就会超前，在时机之后行动就会达不到目的。日月周而复始不停地运行，时间不和人多作周旋。所以圣人不看重一尺大的玉璧，而看重一寸长的光阴，因为时间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禹为了追赶时间，鞋子丢了也来不及去捡，帽子挂在树上也来不及回头看一眼，不是争着走在前面，而是为了争取时间。因此圣人恪守清静、柔弱之道，顺应时机而应对变化，常常处后而不争先；柔弱而安静，舒适而安定，战胜强大，碾碎坚固，没有人能够和他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