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山训

原　文

魄问于魂曰：“道何以为体？”曰：“以无有为体。”魄曰：“无有有形乎？”魂曰：“无有。”“何得而闻也？”魂曰：“吾直有所遇之耳。视之无形，听之无声，谓之幽冥。幽冥者，所以喻①道，而非道也。”魄曰：“吾闻②得之矣。乃内视而自反也。”魂曰：“凡得道者，形不可得而见，名不可得而扬。今汝已有形名矣，何道之所能乎？”魄曰：“言者③，独何为者？”“吾将反吾宗矣。”魄反顾，魂忽然不见，反而自存④，亦以沦于无形矣。

注　释

①喻：比喻。

②闻：王念孙认为“闻”字涉上文而衍。

③言者：原注云：“子尚无形，何故有言？”

④存：察。

译　文

魄向魂问道：“道把什么作为形体？”魂说：“把无有作为形体。”魄说：“无有有形体吗？”魂说：“没有。”魄又问：“那你是怎么知道它的呢？”魂说：“我只是根据自己的遭遇知道它罢了。看它没有形体，听它没有声音，可以叫作‘幽冥’。‘幽冥’是用来比喻道的，不是道本身。”魄说：“我明白了，道就是观照内心而返回本性。”魂说：“大凡得道的人，形体不能看见，名声不能显赫。现在你已经有形体和名声了，怎么能得道呢？”魄说：“你在说话，怎么能算是无形呢？”魂说：“我就要返回到根本去了。”魄回头去看，魂忽然就不见了，反过来察看自身，也已经进入无形的境界了。

原　文

人不小学①，不大迷；不小慧，不大愚。

人莫鉴于沫雨②，而鉴于澄水③者，以其休止不荡也。

詹公之钓，千岁之鲤不能避；曾子攀柩车④，引⑤者为之止也；老母行歌而动申喜，精之至也。瓠巴⑥鼓瑟，而淫鱼出听；百牙⑦鼓琴，而驷马仰秣⑧；介子歌龙蛇⑨，而文君垂泣。故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岸不枯。蚓无筋骨之强，爪牙之利，上食晞堁⑩，下饮黄泉，用心一也。

清之为明，杯水见牟子⑪；浊之为暗，河水不见太山。视日者眩，听雷者聋。

人无为则治，有为则伤。无为而治者，载⑫无也；为者，不能有也⑬；不能无为者，不能有为也。人无言而神，有言者则伤。无言而神者载无，有言则伤其神。之神者，鼻之所以息，耳之所以听，终以其无用者⑭为用矣。物莫不因其所有，而用其所无。以为不信，视籁与竽⑮。

念虑者不得卧，止念虑，则有为其所止矣。两者俱亡，则至德纯矣。

注　释

①小学：即小的觉悟。《广雅·释诂四》：“学，觉也。”《文子·上德》作“人不小觉，不大迷”。

②沫雨：指骤雨成潦，上浮泡沫。

③澄水：指清澈而不流动的水。

④柩（jiù）车：运送死者的灵车。

⑤（chūn）：灵车。

⑥瓠（hù）巴：春秋战国时期楚国著名琴师、乐音家。

⑦百牙：即伯牙。

⑧仰秣：仰起头吃饲料。

⑨介子歌龙蛇：介子推曾追随晋献公之子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返国后，重耳立为晋文公，在封赏随从臣属时，忘了封赏介子推。介子推就作《龙蛇歌》，表明自己欲隐居山林。其歌云：“有龙于飞，周遍天下。五蛇从之，为之承辅。龙返其乡，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露雨。一蛇羞之，桥死于中野。”事见《左传·隐公二十四年》。

⑩晞堁（xī kè）：指干土。

⑪牟子：即眸子，瞳仁。牟：通“眸”。

⑫载：即载行，实行。

⑬不能有也：王念孙认为“不能有也”本作“不能无为也”。《文子·精诚》正作“为者，不能无为也”。

⑭无用者：原注云：“谓鼻耳中空处也。”

⑮籁（lài）：古代一种管乐器，三孔。又指箫。竽：古代吹奏乐器，像笙，有三十六簧。

译　文

人如果只有小觉悟，就会有大迷惑；如果只有小聪明，就特别愚蠢。

没有人会用浑浊有泡沫的雨水做镜子，而是用清澈不流动的水，因为它静止不动。

詹何的钓术高超，千年的鲤鱼也不能避免他被钓上来；曾子扶着柩车哭丧，拉灵车的人也感动得停下来；老母亲边乞讨边唱歌，感动了失散多年的儿子申喜，这是因为精诚达到了极点。瓠巴弹瑟，水中的鱼也探出头来倾听；伯牙弹琴，驷马也会反常地昂起头吃饲料；介子推唱《龙蛇歌》，晋文公听到就流下泪来。所以出产玉石的山上草木滋润茂盛，出产珍珠的深水岸边草木不会枯萎。蚯蚓没有强健的筋骨和锋利的爪牙，却能上吃干土，下喝黄泉水，这是因为它用心专一啊。

清水透明，一杯水就可以看见眼眸；浊水昏暗，就算是整个黄河水也照不出泰山。盯着太阳看会眼花，听响雷会耳鸣。

君主顺应自然就能治理好国家，重视人为就会受到损害。顺应自然来治理国家的，不重视人为；重视人为的，不能顺应自然；不能顺应自然，就不能有所作为。人不说话就能达到神化的境界，而说话就容易受损伤。不说话而达到神化境界的人顺应自然，说话就损伤自己的精神。达到神化的人，鼻子之所以能呼吸，耳朵之所以能听到，最终是凭借空虚的孔洞来发挥作用的。万物没有不是凭借自己所有的特点来使用自己无用的地方。如果认为这种说话不可信，那就看看籁和竽吧，它们就是凭着中空才能发出声音的。

思考忧虑的人难以安睡，如果想停止思考忧虑，就要做些事情来抑止它。如果思虑和不思虑都能忘却，那就达到最纯粹的道德境界了。

原　文

圣人终身言治，所用者非其言也，用所以言也。歌者有诗，然使人善之者，非其诗也。鹦鹉能言，而不可使长①言。是何则？得其所言，而不得其所以言。故循迹者，非能生迹者也。

神蛇能断而复续，而不能使人勿断也；神龟能见梦元王②，而不能自出渔者之笼。

四方皆道之门户牖向也，在所从窥之。故钓可以教骑，骑可以教御，御可以教刺舟。

越人学远射，参天③而发，适在五步之内，不易仪④也。世已变矣，而守其故，譬犹越人之射也。

月望⑤，日夺其光⑥，阴不可以乘阳也。日出，星不见，不能与之争光也。故末不可以强于本，指不可以大于臂。下轻上重，其覆必易。一渊不两鲛。

水定则清正，动则失平。故惟不动，则所以无不动也。

江河所以能长⑦百谷者，能下之也。夫惟能下之，是以能上之。

注　释

①长：自主。

②“神龟”句：原注云：“宋元王夜梦见得神龟而未获也。渔者豫且捕鱼得龟，以献元王，元王剥以卜。”

③参天：向着天。

④仪：瞄准。

⑤月望：指每月十五日。

⑥日夺其光：原注云：“月十五日，与日相望，东西中绳，则月食，故夺月光也。”

⑦长：做长官，为首领。

译　文

圣人终身都在谈论治理，但他们运用的不是所说的言论，而是运用产生言论的根本。歌唱的人有诗文，但让人喜欢的，却不是那些诗句。鹦鹉能学舌，但不能让它长期自主说人话。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鹦鹉只能学到人们说出来的话，而学不会人们说话的原因。所以跟随别人的足迹前进的人，不能自己开创道路。

神蛇的身体被砍断后能再接上，但不能让人不去砍断它；神龟能显灵让宋元王梦见，却不能自己逃出捕鱼者的笼子。

四面八方都有进入“道”的门和窗，就看你从哪个角度去观照它。所以善于钓鱼的人能教人骑马，善于骑马的人能教人驾驭车辆，善于驾御的人能教人撑船。

越人学习远射技艺，向着天发射，却正好落在五步之内，这是因为他没有重新瞄准。世道已经发生了变化，却还是固守以前的法规，那就和越人学习射箭一样了。

每月十五日，月亮和太阳成直线，所以太阳就遮蔽了月亮的光芒，这是因为阴气不能凌驾在阳气之上。太阳出来，星辰就看不见了，这是因为星辰不能和太阳争夺光辉。所以细枝末节不能强过根本，手指不能大过手臂。下面轻上面重，就一定会倾覆。一条深渊中不会有两条蛟龙存在。

水静止时就清澈平稳，晃动时就失去平和。所以只有不动，才能达到无所不动。

长江、黄河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长，是因为它们能处于低下的位置。只有能处在下位，才能以此成为上者。

原　文

天下莫相憎于胶漆①，而莫相爱于冰炭。胶漆相贼，冰炭相息②也。

墙之坏，愈③其立也；冰之泮④，愈其凝也。以其反宗。

泰山之容，巍巍然高，去之千里，不见埵堁⑤，远之故也。

秋毫之末，沦于不测。是故小不可以为内者，大不可以为外矣⑥。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⑦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

夫玉润泽而有光，其声舒扬，涣⑧乎其有似也；无内无外，不匿瑕秽；近之而濡⑨，望之而隧⑩。夫照镜见眸子，微察秋毫，明照晦冥。故和氏之璧、随侯之珠，出于山渊之精。君子服之，顺祥以安宁。侯王宝之，为天下正。

注　释

①相憎于胶漆：原注云：“胶漆相持不解，故曰‘相憎’。一说：胶入漆中则败，漆入胶亦败。”

②息：生息，滋生。

③愈：胜过。

④泮：冰雪融解。

⑤埵堁（duǒ kè）：亦作“埵块”，土堆，土块之意。

⑥“是故”二句：意为再小的事物也不会比无形的道还小，再大的事物也不会比无形的道还大。

⑦服：佩戴。

⑧涣：通“焕”，鲜明的。

⑨濡：温润。

⑩隧：深远，精深。

译　文

天下没有比胶和漆更加互相憎恨的了，没有比冰和炭更加互相爱护的了。胶和漆互相残害，冰和炭互相生息。

墙壁倒塌，比它立着时更加长久；冰块融化，比它凝固时更加自在。这是因为它们都返回到了本性。

泰山的姿态，巍然高耸，但离它千里，就连一块土石都看不见，这是因为离得太远了。

秋毫那样细小的东西，可以沦落到没法测量的地步，但是无形的道比它还小。因此再小的事物也不能作为内，再大的事物也不能作为外。

兰花生长在幽深的山谷中，不因为没有人佩戴它而不芬芳；船在江海中航行，不因为没有人乘坐就不漂浮；君子推行道义，不因为没有人知道就停止。

美玉润泽而有光彩，发出的声音舒缓昂扬，鲜明光亮和君子的秉性相似；无论内外，都藏不住一点瑕疵；接近它就感觉温润，远远看它又觉得深沉。照镜子能看到眼珠，能明察秋毫般细微的东西，它的光芒能照见昏暗。所以和氏璧、随侯珠，由高山深渊的精华所生成。君子佩戴它们，祥和安宁。诸侯王者珍视它们，作为天下公正的象征。

原　文

陈成子恒之劫子渊捷也①；子罕之辞其所不欲，而得其所欲②；孔子之见黏蝉者③；白公胜之倒杖策也④；卫姬之请罪于桓公⑤；子见子夏曰“何肥也”⑥；魏文侯见之反被裘而负刍也⑦；兒说之为宋王解闭结也⑧。此皆微眇可以观论者。

人有嫁其子而教之曰：“尔行矣，慎⑨无为善。”曰：“不为善，将为不善邪？”应之曰：“善且由弗为，况不善乎？”此全其天器⑩者。

拘囹圄者，以日为修；当死市⑪者，以日为短。日之修短有度也，有所在而短，有所在而修也，则中不平也。故以不平为平者，其平不平也。

嫁女于病消⑫者，夫死则后难复处也。故沮⑬舍之下，不可以坐；倚⑭墙之傍，不可以立。

执⑮狱牢者无病，罪当死者肥泽，刑者⑯多寿，心无累也。

良医者，常治无病之病，故无病；圣人者，常治无患之患，故无患也。夫至巧不用剑，善闭者不用关楗，淳于髡之告失火者⑰，此其类。

注　释

①“陈成子”句：陈成子将杀齐简公，让十六个勇士胁迫大夫子渊捷，欲与分国，捷不从。事见《左传·昭公二十六年》。

②“子罕”二句：子罕为司空，人献宝玉，子罕不受。事见《左传·襄公十六年》。

③“孔子”句：孔子对佝偻粘蝉绝技十分赞赏，从中悟出“用志不分”的道理。事见《庄子·达生篇》。

④“白公胜”句：事见《淮南子·道应训》。

⑤“卫姬”句：卫姬观察齐桓公脸色知道他想要攻打卫国，就先行请求惩处而赎卫国之罪。事见《吕氏春秋·精谕》。

⑥“子见”句：原注云：“道胜，无情欲，故肥也。”子：指曾子。事见《韩非子·喻老篇》《淮南子·精神训》。

⑦“魏文侯”句：原注云：“知其皮尽，则毛无所傅也。”事见《吕氏春秋·观世》《晏子春秋·内篇杂上》。

⑧“兒说”句：原注云：“结不可解者而能解之，解之以不解。”事见《吕氏春秋·君守》《淮南子·人间训》。

⑨慎：与“勿”“无”“莫”等连用表示禁戒，相当于“务必”“千万”等。

⑩天器：即天性。

⑪死市：指刑场。

⑫消：消渴病，主要病症为口渴，善饥，尿多，消瘦。类似糖尿病、尿崩症等。

⑬沮：坏，败坏。

⑭倚：偏，歪。

⑮执：拘捕，捉拿。

⑯刑者：指受宫刑的人。

⑰“淳于髡”句：原注云：“淳于髡，齐人也。告其邻突将失火，使曲突徙薪。邻人不从，后竟失火。言者不为功，救火者焦头烂额为上客。刺不备豫。喻凡人不知豫闭其情欲，而思得人救其祸。”事见《说苑·权谋》。

译　文

陈成子恒胁迫子渊捷弑君，子渊捷誓死不从；子罕谢绝不想要的宝玉，而获得了想要的廉洁美名；孔子看到粘蝉的人，悟出精诚专一的道理；白公胜思虑谋反，倒拄马鞭，刺穿了面颊也没有发现；卫姬观察齐桓公的脸色知道他想要攻打卫国，就先行请罪以赎卫国之罪；曾子见到子夏问“为什么长胖了”；魏文侯看到反穿皮衣而背负柴草的人，明白了毛依附皮的道理；兒说用“无解”解了宋王的连环结。这些都是从微小事物中观察到大道理的事例。

有个人要嫁女儿，出嫁前对他女儿说：“你嫁去那边之后，切记不要做好事。”女儿说：“不做好事，难道要去做坏事吗？”他回答说：“好事尚且不要做，又何况坏事呢？”这是在说要保全天性的道理。

被关在监狱里的人，认为日子太长了；被判处死刑的人，却认为日子太短了。日子的长短是有标准的，有时所处的境地会觉得日子短，有时所处的境地会觉得日子长，这是因为人内心不平静。所以用不平的心来处理公平的事情，这样的公平其实是不公平的。

把女儿嫁给患有消渴症的人，丈夫死后她就很难再嫁人了。所以不能坐在要倒塌的屋子下面，不能站在倾斜的墙边。

关在牢狱里的人不容易生病，判了死刑的人肥胖滋润，受宫刑的人长寿，这是因为他们内心没有负累。

高明的医生，通常医治那些还没发病的病人，所以接受治疗的人不容易得病；贤德的人，通常治理那些还没显露出来的祸患，所以不容易发生灾祸。心灵手巧的人不需要剑，善于关门的人不用门闩，淳于髡告诉邻居要提防着火，都是属于这一类情况。

原　文

以清入浊，必困辱；以浊入清，必覆倾。君子之于善也，犹采薪者，见一介掇①之，见青葱②则拔之。

天二气③则成虹，地二气则泄藏，人二气则成病。阴阳不能且冬且夏，月不知昼，日不知夜。

善射者发不失的，善于射矣，而不善所射；善钓者无所失，善于钓矣，而不善所钓。故有所善，则有不善矣。

钟之与磬也，近之则钟音充，远之则磬音章。物固有近不若远，远不若近者。

今曰稻生于水，而不能生于湍濑之流；紫芝生于山，而不能生于盘石④之上；慈石⑤能引铁，及其于铜，则不行也。

注　释

①掇（duō）：拾取，摘取。

②青葱：借指草木的幼苗。

③二气：指阴阳二气相冲突。

④盘石：亦作“磐石”，指大而厚的石块。

⑤慈石：即磁石。

译　文

德行清白的人进入浑浊的地方，一定会受到困顿羞辱；德行污秽的人进入清静的地方，一定会颠覆倾倒。君子对于善事，就像捡柴火的人，看到一点枝丫也会捡起来，看到枝叶青绿的小树也会拔走。

天上阴阳二气结合就形成了彩虹，地上阴阳二气冲突就会使闭藏的万物泄露，人身上阴阳二气相冲就产生疾病。阴阳二气不能既主宰冬天又主宰夏天。月亮不知道白天，太阳不知道夜晚。

善于射箭的人每次发射都能正中靶心，这对射箭来说是好的，但对所射的靶子来说是不好的；善于钓鱼的人每次下钩都能钓到鱼，这对钓鱼来说是好的，但对所钓的鱼来说是不好的。所以有所善，就有所不善了。

钟和磬，距离近时钟声洪亮饱满，距离远时磬声清扬明亮。万物本来就有近的不如远的，远的不如近的。

现在说稻子是生长在水中的，但它却不能生长在水流湍急的地方；灵芝是生长在山上的，但它却不能生长在石块上；磁石能吸铁，对于铜就不能吸引了。

原　文

水广者鱼大，山高者木修。广其地而薄其德，譬犹陶人为器也，揲挻其土而不益厚①，破乃愈疾。

圣人不先风吹，不先雷毁，不得已而动，故无累。

月盛衰于上，则蠃蛖②应于下，同气相动，不可以为远。

执弹而招鸟，挥棁③而呼狗，欲致之，顾④反走。故鱼不可以无饵钓也，兽不可以虚器⑤召也。

剥牛皮鞹⑥以为鼓，正三军之众，然为牛计者，不若服于轭⑦也。狐白之裘，天子被之而坐庙堂，然为狐计者，不若走于泽。

亡羊而得牛，则莫不利失也；断指而免头，则莫不利为也。故人之情，于利之中则争取大焉，于害之中则争取小焉。

将军不敢骑白马，亡者不敢夜揭炬，保者⑧不敢畜噬狗。

鸡知将旦，鹤知夜半，而不免于鼎俎⑨。

山有猛兽，林木为之不斩；园有螫⑩虫，藜藿⑪为之不采。

为儒而踞⑫里闾，为墨而朝⑬吹竽，欲灭迹而走雪中，拯溺者而欲无濡。是非所行而行所非。

今夫暗饮者，非尝不遗饮也，使之自以平，则虽愚无失矣。是故不同于和，而可以成事者，天下无之矣。

注　释

①揲（yè）：将物体捶薄。挻（shān）：揉和。

②蠃蛖（luǒ bàng）：即螺蚌。

③棁（zhuō）：木杖。

④顾：反而，却。

⑤虚器：指不放饵料的猎具。

⑥鞹（kuò）：去毛的兽皮。

⑦轭（è）：驾车时套在牲口脖子上的曲木。

⑧保者：指守城者。

⑨俎（zǔ）：砧板。

⑩螫（shì）：有毒腺的虫子刺人或动物。

⑪藜藿（lí huò）：两种可食用的野菜。

⑫踞：伸开腿坐。指不雅的坐姿。

⑬朝：朝歌。商纣王时的都城。

译　文

水域深广地区的鱼长得大，崇山峻岭地区的树长得高。增广土地而削弱德行，这就像陶工制作陶器，揉捶黏土使它变薄，那么它的破碎就更快了。

圣人不会站在风口被风吹，也不会待在雷电下受雷击，他们到了不得不动时才顺应万物而行动，所以没有负累。

月亮在天空中圆缺变化，地上的螺蚌就会相应地变化，因为它们同属阴气而相互对应变化，不能够让它们远远分离。

拿着弹弓招引飞鸟，挥动棍棒呼唤小狗，想要让它们到来，反而让它们跑得更远。所以钓鱼不能没有鱼饵，捕猎不能用空的猎具。

剥下牛皮加工成皮革做成鼓，用鼓可以指挥三军的将士，但是站在牛的角度考虑，不如让它套上曲木拉车。用狐腋下的白毛可以做成裘衣，天子穿着它坐在朝廷上，但是站在狐的角度考虑，不如让它在沼泽地奔跑。

失去羊而得到牛，那就没有人不愿意丢失了；砍断手指而避免砍头，那就没有人不愿意这样做了。所以人之常情，都是在有利的事物中争取利益大的，在有害的事物中争取危害小的。

将军不敢骑容易被识别的白马，逃亡的人不敢在晚上举火把，守城的人不敢畜养咬人的狗。

公鸡知道天明报晓，仙鹤知道夜半鸣叫，但都不能避免被下锅烹煮的命运。

山中有猛兽，林木因此不被砍斫；菜园中有蜇人的虫，野菜因此不被采摘。

身为儒家弟子却蹲坐在里巷间，身为墨家弟子却去朝歌吹竽，想要毁灭足迹却在雪中奔跑，拯救溺水的人却想不弄湿衣服。这不是他们想实行的，但实行的都是自己认为不对的事情。

在黑暗里喝酒的人，没有不把酒洒在外面的，如果酒杯自己能保持平衡，那么即使是愚笨的人也不会有失误。因此不能保持平和，却可以成就大事的，天下没有这样的人。

原　文

求美则不得美，不求美则美矣；求丑则不得丑，求不丑则有丑矣；不求美又不求丑，则无美无丑矣，是谓玄同。

申徒狄负石自沉于渊①，而溺者不可以为抗②；弦高诞而存郑③，诞者不可以为常。事有一应，而不可循行。

人有多言者，犹百舌之声；人有少言者，犹不脂之户④也。

六畜生多耳目者不详，谶书⑤著之。

百人抗浮⑥，不若一人挈⑦而趋，物固有众而不若少者。引车者二，六而后之⑧，事固有相待而成者。两人俱溺，不能相拯，一人处陆则可矣。故同不可相治，必待异而后成。

千年之松，下有茯苓，上有兔丝⑨；上有丛蓍⑩，下有伏龟。圣人从外知内，以见知隐也。

喜武非侠也，喜文非儒也，好方⑪非医也，好马非驺⑫也，知音非瞽也，知味非庖也。此有一概而未得主名也。

注　释

①“申徒狄”句：原注云：“申徒狄，殷末人也。不忍见纣乱，故自沉于渊。”事见《庄子·盗跖》《荀子·不苟》。

②抗：刚正不阿，高尚。

③“弦高”句：弦高假称郑伯的命令，用十二头牛犒劳秦军，使秦国退军而保存了郑国。此事在《淮南子》中出现多次。诞：欺诈，虚妄。

④不脂之户：未加润滑油的门户。比喻话少的人。

⑤谶（chèn）书：记载预言的书。

⑥抗浮：举着瓢。浮：通“瓠 （ hú）”，葫芦。

⑦挈 （ qiè）：提。

⑧“引车者”二句：杨树达认为“疑当作引车者二，而六后之”，“六”“而”二字误倒。

⑨兔丝：指菟丝子，一种攀缘植物。

⑩蓍（shī）：蓍草，古代常以其茎用作占卜。

⑪方：合成药物的配方。

⑫驺（zōu）：古代养马的人。

译　文

心里追求美名就不会得到真正的美名，心里不追求美名就会得到美名；心里追求丑名就不会得到真正的丑名，心里追求不丑的名声就会得到丑名；不追求美名又不追求丑名，那就没有美也没有丑了，这就和道统一了。

申徒狄背着石头自己沉没到深渊之中，但不能认为所有溺水的人都是高尚的；弦高欺骗秦军却保存了郑国，但不能认为所有欺骗都是正常的。事情有时只能应对一时，而不能照此滥用。

有很会说话的人，就像百舌鸟一样；也有很不会说话的人，就像难以开关的门一样。

六畜生下来多长了耳朵和眼睛，这是不吉利的征兆，谶书上有这样的记载。

一百个人一起举着瓢走路，不如一个人拿着走得快，事物中本来就有多的不如少的情况。牵引车辆需要两人而后面要六人扶辕，事物中本来就有需要互相依存而成功的情况。两个人一起掉下水，不能互相拯救，一个人站在岸上就可以了。所以和国君持相同意见就不能治理好国家，一定要等待不同的意见出现才能成功。

千年的古松，根部下面长有茯苓，上面就长有菟丝；根部上面长有丛生的蓍草，下面就有藏伏的神龟。圣人观察外部就可以知道内部情况，凭借显现出来的可以知道隐藏着的事物。

喜欢武术的人，不一定是侠士；喜欢文学的人，不一定是儒者；喜好方术的人，不一定是医生；喜好骏马的人，不一定是养马的；了解五音的人，不一定是乐师；了解五味的，不一定是厨师。这些人都是了解部分知识而没有掌握关键。

原　文

被甲者非为十步之内也，百步之外，则争深浅，深则达五藏①，浅则至肤而止矣。死生相去，不可为道里。

楚王亡其猿，而林木为之残②；宋君亡其珠，池中鱼为之殚③。故泽失火而林忧。上求材，臣残木；上求鱼，臣干谷；上求楫，而下致船；上言若丝，下言若纶④；上有一善，下有二誉；上有三衰⑤，下有九杀⑥。

大夫种知所以强越，而不知所以存身；苌弘知周之所存，而不知身所以亡。知远而不知近。

畏马之辟⑦也，不敢骑；惧车之覆也，不敢乘。是以虚祸距⑧公利也。

不孝弟者，或詈⑨父母。生子者，所不能任⑩其必孝也，然犹养而长之。

范氏之败，有窃其钟负而走者，然有声，惧人闻之，遽掩其耳⑪。憎人闻之可也，自掩其耳悖矣。

注　释

①藏：通“脏”，内脏。

②“楚王”二句：原注云：“楚王，庄王旅也。猿捷躁，依木而处，故残林以求之。”

③“宋君”二句：事见《吕氏春秋·必己》。

④纶（lún）：指大绳。

⑤衰：指道德败坏。

⑥杀：败坏，衰败。

⑦辟：通“躄（bì）”，跛足。这里指马失前蹄。

⑧距：通“拒”，拒绝。

⑨詈（lì）：骂，责骂。

⑩任：保证。

⑪“范氏”五句：事见《吕氏春秋·自知》。（chēng）然：形容金属器物响亮清脆的声音。

译　文

铠甲不是近距离内的搏斗能区分出好坏的，迎击百步之外的箭矢时才能争夺高低，差的铠甲挡不住箭矢就会深入五脏，好的铠甲碰到箭矢只是浅浅擦破皮肤就停止了。死生的距离，不能用道路里程来计算。

楚庄王养的猿猴逃走了，林木因此被砍伐；宋君丢失了宝珠，池中的鱼因此被消灭干净。所以池泽失火，附近的林子就要担忧。君主寻求木材，臣子就砍伐树木；君主寻求鲜鱼，臣子就放干河水；君主寻求船桨，臣子就运来船；君主说的是细丝，臣子会说成是大绳；君主有一个优点，臣子就会加倍追求赞誉；君主有三种道德败坏的行为，臣子就会加倍地堕落。

大夫文种知道怎么使越国强大，却不知道怎么保存自身；苌弘知道怎么使周国存在，却不知道自身是怎么灭亡的。这是知道远的事情却不知道近的事情。

担心马失蹄摔倒，就不敢骑马；担心车子倾倒，就不敢乘车。这是用虚无的祸患来拒绝公认的便利。

不孝敬的人，有的会骂父母。孩子生下来是不能保证他一定会孝顺的，但仍然会养育他长大。

范昭子失败之后，有个人偷了他的钟背着跑，钟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这个人担心别人听到，就赶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担心别人听到是可以的，但捂住自己的耳朵就太荒谬了。

原　文

升之不能大于石也①，升在石之中；夜不能修于岁也，夜在岁之中；仁义之不能大于道德也，仁义在道德之包。

先针而后缕，可以成帷；先缕而后针，不可以成衣。针成幕，蔂②成城。事之成败，必由小生，言有渐也。

染者先青而后黑则可，先黑而后青则不可；工人下漆而上丹则可，下丹而上漆则不可。万事犹此，所先后上下，不可不审。

水浊而鱼③，形劳而神乱。故国有贤君，折冲④万里。

因媒而嫁，而不因媒而成；因人而交，不因人而亲。行合趋同，千里相从；行不合，趋不同，对门不通。海水虽大，不受胔芥⑤。日月不应非其气，君子不容非其类也。

人不爱倕之手，而爱己之指；不爱江、汉之珠，而爱己之钩⑥。

注　释

①升、石（dàn）：古代计量单位。十分之一斗为一升，十斗为一石。

②蔂（léi）：藤制的用来运土的筐。

③（yǎn）：鱼在水面张口呼吸。

④折冲：使敌人的战车后撤，即制敌取胜。冲：冲车，战车的一种。

⑤胔（zì）芥：小块腐烂的肉。胔：腐肉。

⑥钩：指玉钩，古代贵族和文人武士所系腰带的挂钩。

译　文

升不能大于石，升的容量范围在石之中；夜晚不能比一年长，夜晚在一年的时间范围内；仁义不能大于道德，仁义包含在道德之中。

先拿针后穿线，可以连成帷帐；先拿线后用针，不能做成衣服。用针可以连成帐幕，用盛土的筐可以垒成城墙。事情的成败一定是从小处出发，这说的是循序渐进的道理。

染布时先染青色再染黑色就可以，先染黑色再染青色就不行；工匠上漆时先涂漆再涂朱砂就可以，先涂朱砂再涂漆就不行。万事都像这样有着先后上下的顺序，不能不明察。

池水浑浊，鱼就要露出水面呼吸；形体劳累，精神就会迷乱。所以国家有贤德的君主，就可以在万里之外使敌人的兵车受挫。

可以依靠媒人说亲来嫁娶，但婚事成不成不完全依靠媒人；可以依靠别人介绍而交往，但亲不亲近不完全依靠别人的介绍。举止行为相合，就算远在千里也会互相跟从；举止行为不相合，就算是住在对门也不会沟通。海水即使再大，也容不下一小块腐肉。日月不会感应和它们气息不同的事物，君子不能容纳和他不是同一类的人。

人们不爱倕的手，却爱惜自己的手指；不爱长江、汉水里的珍珠，却爱惜自己身上的玉钩。

原　文

以束薪为鬼，以火烟为气①。以束薪为鬼，朅②而走；以火烟为气，杀豚烹狗③。先事如此，不如其后。巧者善度，知其善豫④。羿死桃部⑤，不给⑥射；庆忌死剑锋，不给搏。

灭非者户告之曰：“我实不与我⑦乱。”谤乃愈起。止言以言，止事以事，譬犹扬堁而弭尘，抱薪而救火。流言雪⑧污，譬犹以涅拭素也。

矢之于十步贯兕甲，于三百步不能入鲁缟。骐骥一日千里，其出致释驾而僵⑨。

大家攻小家则为暴，大国并小国则为贤。

小马非大马之类也⑩，小知非大知之类也。

被羊裘而赁⑪，固其事也；貂裘而负笼⑫，甚可怪也。

以洁白为污辱，譬犹沐浴而抒溷⑬，薰燧而负彘⑭。

治疽⑮不择善恶丑肉而并割之，农夫不察苗莠而并耘之⑯，岂不虚哉？

坏塘以取龟，发屋而求狸，掘室而求鼠，割唇而治龋⑰。桀、跖之徒，君子不与。杀戎马而求狐狸，援两鳖而失灵龟，断右臂而争一毛，折镆邪而争锥刀。用智如此，岂足高乎？

宁百刺以针，无一刺以刀；宁一引重，无久持轻；宁一月饥，无一旬饿⑱。万人之⑲，愈于一人之隧⑳。

注　释

①气：指妖气。

②朅（qiè）：离去。

③“以火烟”二句：原注云：“以火烟为吉凶之气，杀牲以禳之，惑也。”

④豫：预备，预测。

⑤桃部：《诠言训》作“桃棓（bàng）”，原注云：“桃棓，大杖，以桃木为之，以击杀羿。犹是已来，鬼畏桃也。”此处“棓”误作“部”。

⑥给（jǐ）：及。

⑦：刘典爵《淮南子韵读》谓当作“嫂”。

⑧雪：洗去，除去。

⑨出致：指骏马的气力用尽。僵：仆倒。

⑩“小马”句：俞樾认为“非”字当为衍文。《吕氏春秋·别类》即作“小马，大马之类也”。

⑪赁（lìn）：给人做雇工。

⑫笼：竹筐。

⑬抒溷（hùn）：即掏厕所。抒：消除。溷：厕所。

⑭薰燧（suì）：焚薰草以取香。原注云：“烧薰自香也。楚人谓之薰燧。”彘（zhì）：小猪。

⑮疽（jū）：毒疮。

⑯苗莠：指禾苗和野草。耘：除草。

⑰龋（qǔ）：蛀牙。

⑱饥、饿：“饥”指一般的肚子饿，“饿”是严重时候的饥饿。《正字通》：“饿，甚于饥也。”

⑲（tuí）：跌倒。

⑳隧：通“坠”，坠落。

译　文

把捆着的柴火当成鬼，把烟火当成妖气。把捆着的柴火当成鬼，就会吓得逃走；把烟火当成妖气，就会杀猪宰狗祛除灾祸。像这样不弄清真相就胡乱行动，不如将事情弄明白再行动。智巧的人善于猜度，智慧的人善于预测。后羿来不及射箭反击而死在桃木下，庆忌来不及搏斗而死在剑刃下。

想消除非议的人告诉家家户户说：“我确实没有和嫂子乱伦。”诽谤非议却越来越厉害。用言语来止息言语，用事端来平息事端，如同扬起尘土来平息尘土，抱着柴去救火。用流言去洗刷污秽，就像用黑涅土擦拭白绢一样，越擦越黑。

箭矢在十步之内可以贯穿犀牛皮做成的铠甲，在三百步之外就不能射穿鲁国的白绢。骏马一天能跑千里，等到它的气力用尽，卸下马套就倒地不起了。

大的家族攻打小的家族，就叫作暴乱；大的国家吞并小的国家，就叫作贤德。

小马是大马的同类，但小聪明就不是大智慧的同类了。

穿着羊皮衣去做雇工，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但是穿着貂皮大衣去背运土筐，那就奇怪了。

用洁白的双手去做污秽的事情，就像刚洗完澡去掏厕所，刚熏完香去背小猪。

治疗毒疮不管是好肉还是坏肉都一起割掉，农夫锄地不管是禾苗还是野草都一起锄掉，这样做难道不是白费功夫吗？

毁坏池塘来捕捉乌龟，掀掉房顶来寻找狸猫，挖掘内室来抓老鼠，割开嘴唇来治疗蛀牙。这是夏桀、盗跖那样的暴徒做的事情，君子不会参与。为了找寻狐狸而累死了战马，为了拿走两只甲鱼而失去了灵龟，为了争夺一根毫毛而被砍去了右臂，为了争抢一把小刀而折断了莫邪宝剑。像这样的智慧，难道值得推崇吗？

宁可被针刺一百下，也不要被刀刺一下；宁可拉一次重物，也不要长久地拿着轻物；宁可一个月天天吃不饱，也不能连着十天挨饿；一万个人跌倒，也比一个人从高处坠落要好。

原　文

有誉人之力俭者，舂至旦，不中员呈①，犹谪②之。察之，乃其母也。故小人之誉人，反为损。

东家母死，其子哭之不哀。西家子见之，归谓其母曰：“社何爱速死③，吾必悲哭社。”夫欲其母之死者，虽死亦不能悲哭矣；谓学不暇者，虽暇亦不能学矣。

见窾④木浮而知为舟，见飞蓬⑤转而知为车，见鸟迹而知著书，以类取之。

以非义为义，以非礼为礼，譬犹倮⑥走而追狂人，盗财而予乞者，窃简而写法律，蹲踞而诵《诗》《书》。

割而舍之，镆邪不断肉；执而不释，马氂⑦截玉。圣人无止，无以⑧岁贤昔、日愈昨也。

马之似鹿者千金，天下无千金之鹿；玉待诸⑨而成器，有千金之璧，而无锱锤⑩之诸。

受光于隙，照一隅；受光于牖，照北壁；受光于户，照室中无遗物。况受光于宇宙乎？天下莫不藉明于其前矣。由此观之，所受者小，则所见者浅；所受者大，则所照者博。

江出岷山，河出昆仑，济出王屋，颍出少室，汉出嶓冢⑪，分流舛驰，注于东海。所行则异，所归则一。

通于学者若车轴，转毂之中，不运于己，与之致千里，终而复始，转无穷之源。不通于学者若迷惑，告之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⑫，背而不得，不知凡要⑬。

寒不能生寒，热不能生热；不寒不热，能生寒热。故有形出于无形，未有天地能生天地者也，至深微广大矣。

注　释

①员呈：指规定人数、期限的工作指标。《汉书·尹翁归传》：“有论罪，输掌畜官，使斫莝，责以员程，不得取代。”颜师古注：“员，数也。计其人及日数为功程。”呈：通“程”，限度，定额。

②谪（zhé）：谴责，责备。

③社：古时江淮地区谓母为社。爱：吝惜。

④窾（kuǎn）：中空。

⑤飞蓬：蓬草，其根类竹根，枝叶似杨柳，盘盘旋旋。蓬草根短浅易断，秋季枯干后，由于体轻，遇风根断，随风而走，故称“飞蓬”。

⑥倮（luǒ）：通“裸”。

⑦氂（máo）：马尾。

⑧无以：杨树达认为“以”与“已”同，“无以”接上句“无止”，意为没有停止。刘家立认为当作“是以”，接下句，意为因此。此文姑从后者。

⑨（jiān）诸：磨玉的石头。

⑩锱锤：六铢曰锱，八两曰锤。比喻钱极少，低贱。

⑪嶓（bō）冢：山名。又名汉王山，位于陕西省汉中市宁强县境内。

⑫聆（líng）聆：明了，清楚。

⑬凡要：事物的总要。

译　文

有人称赞别人做事省力快速，结果有天舂米，舂了整晚也没有完成指标，于是就责骂舂米的人。后来了解了一下，发现舂米的是自己的母亲。所以小人称赞别人，反而是损害别人的名誉。

东家的母亲死了，她的儿子哭得不怎么哀伤。西家的儿子看到了，回家对他的母亲说：“母亲您为什么舍不得快点死去，如果您死去，我一定非常悲伤地为您哭。”想要母亲死去的人，母亲即使死了，他也不会悲伤地哭泣；说没有时间学习的人，即使有时间，也不会去学习。

古人看到中空的木头浮在水上就知道可以做船，看到飞蓬旋转就知道可以造车轮，看到鸟的足迹就知道可以创造文字来书写，这是用类推的方法得到启示。

把不义当作义，把非礼当作礼，就如同裸着奔跑去追逐疯子，盗窃财物去施舍乞丐，窃取竹简来撰写法律，蹲坐着诵读《诗经》《尚书》。

割一下就停一下，即使是莫邪剑也砍不断一块肉；抓住它而不放弃，即使是马尾也可以截断玉石。圣人不会停止学习，因此可以做到今年胜过去年，今天超过昨天。

像鹿的马价值千金，但天下却没有价值千金的鹿；玉石要靠诸打磨后才能成为玉器，有价值千金的玉璧，却没有价值锱锤的诸。

从缝隙中照射进来的阳光能够照亮一角，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能够照亮北面的整堵墙，从门照射进来的阳光能够照亮屋子里的每件物品，何况是从整个天空照射下来的阳光呢？天下没有什么是不借助阳光来照亮的。由此看来，接受的事物小，那能看到的事理就浅显；接受的事物大，那能通晓的事理就广博。

长江发源于岷山，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济水发源于王屋山，颍水发源于少室山，汉水发源于嶓冢山，各个水流分道而驰，最终都注入东海。所行的路线各自不同，最终的归宿却是一致的。

精通学问的人像车轴，安放在轮毂中间，随着车轮转动，和它一起到达千里之外，结束之后又开始，旋转行走在无穷无尽的地方。不精通学问的人就像迷路的人，告诉他东南西北的方向，看着好像明白了，但背离这个方向就又找不到路了，这是因为他不懂得掌握要领。

寒冷本身不会产生寒冷，炎热本身也不会产生炎热；只有不冷不热的东西才能产生寒冷和炎热。所以有形的事物产生于无形，没有天地时的混沌状态才能产生天地，这是最深奥微妙、广大无边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