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0月3日，时任联邦德国总统里夏德·卡尔·冯·魏茨泽克（Richard von Weizsäcker） [1]在柏林爱乐乐团举行的庆祝两德统一的国家庆典活动中发表了演说。他以一句独到且意味深长的话概括了这个日子的历史意义：“这一天到来了：有史以来，整个德国第一次长久地进入了西方民主国家的圈子。” [2]

魏茨泽克的这句话提到了德国人为成为西方民主国家而不得不经历的一条漫长的道路。德国的自由主义者和民主人士早在“三月革命前时期” [3]（1830年之后那几年）与1848—1849年的革命中就致力于实现德国的统一和自由，但未能如愿。德国人通过一场“自上而下的革命”（Revolution von oben）——俾斯麦 [4]1871年建立德意志帝国——实现了国家统一。直到对德意志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失败予以牵强附会的解释而徒劳无功时，也就是到了1918年10月时，才有了以对议会负责的政府（parlamentarisch verantwortliche Regierung）形式表现出来的自由。战争失败和“议会化”（Parlamentarisierung）共存成了魏玛共和国最严重的先天不足，也是其失败的深层原因之一：在民族主义右翼看来，“西方民主制”从一开始就是战胜国的政体，因此是“非德国”（undeutsch）的体制。

德意志帝国只有在1945年5月无条件投降、对纳粹独裁的犯罪特征（verbrecherischer Charakter）有过深入了解之后才能引发一场全面的思想转变。然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只有德国的部分地区（1949年成为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西部地区）能接纳西方民主及其政治文化。其他部分（苏联占领区和后来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直到1989年“和平革命”（Friedliche Revolution）导致苏联解体和东欧剧变之后才获得了这种机会。1990年10月3日，民主德国和联邦德国重新统一，这意味着德国自19世纪早期就存在的问题在“三重意义”上得到了解决：统一和自由之间的矛盾不复存在；1945年的边界以具有国际法约束力的形式被固定下来，德国的领土问题由此解决；重新统一后的德国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和欧洲共同体的成员，不再对欧洲安全构成威胁。

30年后的今天再回头看，德国的问题是否在1990年彻底得到了解决，答案似乎不那么肯定了。有时德国在欧洲联盟和欧元区内强大的经济实力导致某些人提出“新的德国问题”（eine neue deutsche Frage），有时许多德国人热衷于把自己的国家提升为在道德方面引领欧洲的国家，有时德国的政治家倾向于使欧洲联盟按照一种十分德国化的联邦制形式和以欧洲统一为“终极”目的的“后民族主义”设想发展。德国是否会再次走上一条“特别的道路”？德国问题是否会改头换面卷土重来？说得再通俗一点，即德国的历史在今天，尤其在“新冠病毒大流行”的时代，能继续产生什么影响？它对当今德国人的思想和行为有何种程度的影响？

要回答这些重点问题，有必要回顾德国的一些基本的历史事实、长期发展的路线和重要事件。在这里，本书有意识地只对历史进行简要回顾。如果需要深入了解有关问题，请参阅笔者有关19世纪和20世纪德国历史的著作《通往西方的漫长道路》，以及《西方通史：当前时代》（也是《西方通史》的最后一卷，写的是1990年之后的历史）。[1]

[1]Heinrich August Winkler，Der lange Weg nach Westen.Bd.I：Deutsche Geschichte vom Ende des Alten Reiches bis zur Wiedervereinigung，2 Bde., München 20202（Beck Paperback）；ders., Geschichte des Westens，Bd.4：Die Zeit der Gegenwart，München 20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