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本篇主要记载了孔子的仁德与仁政思想。因首章记载孔子“农山言志”时，命弟子们“于斯致思”，即在谈论志向方面多用心力，故以“致思”名篇。

本篇各章从不同生活场景，表达了孔子的德治思想、历史人物评论、人生哲理、尊贤重道思想等。第一章“农山言志”时，孔子肯定了颜回的“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的德政理想。在与子贡讨论时，表达了“死者有知与无知，非今之急”的生死观。孔子对管仲善于变通，创下“一匡天下”之伟业，而许以“仁人之道”。孔子主张“以道导之”的治民之道。在德刑关系上，孔子主张德刑并重，先德、礼，后政、刑，以刑佐教，执行法度要公正无私，常思仁义宽恕之心，树立恩德，感化百姓，反对严刑暴法。这些思想，可与《论语》“为政以德”“有耻且格”等思想参看，也可与《孔子家语》的《执辔》篇“德法者，御民之本”，《刑政》篇“刑政相参”，《五刑解》篇“礼度”“五教”“法典”并用，“以申固之”等合观。

本篇还从细节方面显示了孔子对弟子的了解与宽容，他称扬曾子的“善安身”、子路的孝行，批评子夏“甚吝于财”、子贡赎鲁人而“辞而不取金”。另外，孔子对孔鲤“内学外饰”的家训，对程子的礼遇，以及对当权馈赠与行道之间关系的评价等，都从不同侧面反映了孔子的政治思想与伦理主张。

原文

孔子北游于农山，子路、子贡、颜渊侍侧。孔子四望，喟然而叹曰：“于斯致思，无所不至矣！二三子各言尔志，吾将择焉。”

子路进曰：“由愿得白羽1 若月，赤羽若日，钟鼓之音上震于天，旌旗缤纷下蟠于地。由2 当3 一队而敌之，必也攘4 地千里，搴旗5 执馘6 。唯由能之，使二子者从我焉。”夫子曰：“勇哉！”

译文

孔子向北游览到农山，子路、子贡、颜渊在身边陪着。孔子向四面望了望，不由得深深地感叹说：“在这里凝神思虑，什么想法都会出现啊！你们每个人都谈一下自己的志向吧，我将从中做出选择。”

子路走上前说：“我希望得到白色的指挥旗像月亮，红色的战旗像太阳，钟鼓的声音响彻云霄，缤纷的旌旗在地面盘旋舞动。我带领一队人马进攻敌人，必会夺取敌人千里之地，拔去敌人的旗帜，割下敌人的耳朵。这样的事只有我能做到，您就让子贡和颜渊跟着我吧！”孔子说：“多么勇敢啊！”

注释

1羽：旗帜。

2由：即仲由，字子路，又字季路，孔子弟子。

3当：掌管，充任。

4攘：夺取。

5搴（qiān）旗：拔取敌人的军旗。

6馘（guó）：战争中割取敌人的左耳，作为计功凭证。

原文

子贡复进曰：“赐1 愿使齐、楚合战于漭漾2 之野，两垒相望，尘埃相接，挺刃交兵。赐着缟衣白冠3 ，陈说其间，推论利害，释国之患。唯赐能之，使夫二子者从我焉。”夫子曰：“辩哉！”

颜回退而不对。孔子曰：“回，来，汝奚4 独无愿乎？”颜回对曰：“文武之事，则二子者既言之矣，回何云焉？”孔子曰：“虽然，各言尔志也，小子言之。”

译文

子贡也走上前说道：“我愿出使到齐国和楚国交战的广阔原野上，两军的营垒遥遥相望，战场上扬起的尘埃连成一片，双方士兵挥刀交战。我呢就穿戴着白色衣帽，在两国之间劝说，论述交战的利弊，解除国家的灾难。这样的事只有我能做得到，您就让他们俩跟着我吧！”孔子说：“多有辩才啊！”

颜回后退不说话。孔子说：“颜回，过来，为何只有你没有志向呢？”颜回回答说：“文武两方面的事，子路和子贡都已经说过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孔子说：“即使这样，还是各人说说各人的志向，你也说吧。”

注释

1赐：即端木赐，字子贡，孔子弟子。

2漭漾：广大的样子。

3缟（gǎo）衣白冠：白衣白帽。王肃注：“兵，凶事，故白冠服也。”

4奚：为何，如何。

原文

对曰：“回闻薰莸1 不同器而藏，尧桀不共国而治，以其类异也。回愿得明王圣主辅相之，敷2 其五教3 ，导之以礼乐，使民城郭不修，沟池不越，铸剑戟以为农器，放牛马于原薮4 ，室家无离旷5 之思，千岁无战斗之患。则由无所施其勇，而赐无所用其辩矣。”夫子凛然曰：“美哉！德也。”

子路抗手6 而对曰：“夫子何选焉？”孔子曰：“不伤财，不害民，不繁词，则颜氏之子有矣。”

译文

颜回回答说：“我听说薰草和莸草不能收藏在同一个容器中，尧和桀不能共同治理一个国家，因为他们不是同一类。我希望得到明王圣主来辅助他们，向人民宣传‘五教’，用礼乐来教导他们，使百姓不加固城墙，不逾越护城河，把剑、戟之类的武器改铸为农具，平原湖泽上放牧牛马，家家都没有离别相思之苦，千年没有战争之患。这样，子路就没有机会施展他的勇敢，子贡就没有机会运用他的辩才了。”孔子神情肃穆地说：“这种德行是多么美好啊！”

子路举起手来问道：“老师您选择哪种呢？”孔子说：“不耗费财物，不伤害百姓，不费太多的言辞，只有颜回才有这个想法啊！”

注释

1薰莸（xūn yóu）：香草和臭草，比喻美丑、善恶或君子小人等。薰，即蕙草，有香味。莸，一种臭草。

2敷：布，施。

3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德行。

4原薮（sǒu）：平原和湖泽。王肃注：“广平曰原，泽无水曰薮也。”

5离旷：丈夫离家，妇人独处。

6抗手：举手。

原文

鲁有俭啬者，瓦鬲1 煮食。食之，自谓其美，盛之土型2 ，以进孔子。孔子受之而说，如受大牢3 之馈。子路曰：“瓦甂4 ，陋器也；煮食，薄膳也。夫子何喜之如此乎？”夫子曰：“夫好谏者思其君，食美者思其亲；吾非以馔具之为厚，以其食厚而我思焉！”

译文

在鲁国，有一位非常节俭的人，做饭用的是瓦做的炊具。有一天，他尝了自己做的食物，觉得味道很美，便装到了一个盛羹的瓦器里，特意献给孔夫子尝尝。孔子接受以后，显得很高兴，就像接受了三牲的馈赠一样。子路问道：“阔口的瓦盆，是一种简陋的器皿，煮的食物也不过是很普通的东西，老师您为什么会高兴得这样啊？”孔子说：“善于进谏的人，他心中常会想到君王；吃到美味的人，心中总会想起父母。我并没有考虑馈赠食物的容器是否贵重，我只是考虑他吃到了好东西就想到了我啊！”

注释

1瓦鬲（lì）：三足的陶制炊具，形似鼎而无耳。

2土型：亦作“土形”或“土硎”，盛汤羹的瓦器。

3大牢：太牢，牛、羊、豕（猪）三牲全备的祭品。

4瓦甂（biān）：阔口的小瓦盆。

原文

孔子之楚，而有渔者而献鱼焉，孔子不受。渔者曰：“天暑市远，无所鬻也，思虑弃之粪壤，不如献之君子，故敢以进焉。”于是夫子再拜受之，使弟子扫地，将以享祭1 。

门人曰：“彼将弃之，而夫子以祭之，何也？”孔子曰：“吾闻诸：惜其腐䭃2 ，而欲以务施者，仁人之偶3 也。恶有受仁人之馈而无祭者乎？”

译文

孔子到了楚国，有一位打鱼人献给他一些鱼，孔子不肯接受。打鱼人说：“天这么热，市集又远，已经无法卖了，我想如果扔到粪堆上，那还不如献给君子，所以我才敢冒昧地拿来送给您啊。”孔子听后，很恭敬地拜了两拜，接受了这些鱼，让弟子们把室内打扫干净，准备把它作为祭品供献给祖宗神灵。

孔子的弟子很奇怪，就问老师：“打鱼人本来要扔掉这些鱼，而老师您却要用它来祭祀，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我听说，爱惜食物，怕食物变质而把它送给别人的人，是仁人一类的人。如此，哪有接受了仁人的馈赠而不祭祀的呢？”

注释

1享祭：祭祀。

2䭃（rèn）：同“饪”，熟食。

3偶：同类。

原文

季羔1 为卫之士师2 ，刖3 人之足。俄而卫有蒯聩4 之乱，季羔逃之，走郭门5 ，刖者守门焉，谓季羔曰：“彼有缺。”季羔曰：“君子不逾。”又曰：“彼有窦。”季羔曰：“君子不隧。”又曰：“于此有室。”季羔乃入焉。

译文

季羔做卫国的最高司法长官，曾让手下的狱官砍了一个犯人的脚。不久后，卫国蒯聩作乱，季羔逃走，跑到了外城门，正好是那个被砍脚的人守门，他对季羔说：“那里有个缺口，你逃吧。”季羔说：“君子不翻墙。”守门人又说：“那里有个地道。”季羔说：“君子不钻。”守门人又说：“这里有个密室。”季羔才进去。

注释

1季羔：孔子的弟子高柴，字季羔，也叫子羔。

2士师：掌断狱判刑之官。《周礼·秋官·士师》：“士师之职，掌国之五禁之法，以左右刑罚：一曰宫禁，二曰官禁，三曰国禁，四曰野禁，五曰军禁。”

3刖（yuè）：砍去脚的酷刑，亦称“剕”。

4蒯聩（kuǎi kuì）：卫国第三十任国君，卫灵公之子卫后庄公，公元前480年至前478年在位。当初蒯聩做太子时，因刺杀南子失败，出逃他国，在其子辄被立为国君十余年后杀回夺位。当时，季羔和子路都在卫国做官。

5郭门：外城的门。

原文

既而追者罢，羔将去，谓刖者曰：“吾不能亏主之法而亲刖子之足。今吾在难，此正子之报怨之时，而逃我者三，何故哉？”刖者曰：“断足固我之罪，无可奈何。曩者君治臣以法令先人后臣，欲臣之免也，臣知之；狱决罪定，临当论刑，君愀然不乐，见君颜色，臣又知之。君岂私臣哉！天生君子，其道固然，此臣之所以说1 君也。”

孔子闻之，曰：“善哉为吏！其用法一也。思仁恕则树德，加严暴则树怨。公以行之，其子羔乎！”

译文

随后追捕季羔的人找不到他就撤了。季羔将走，对守门人说：“我当初不能违背王法，所以才砍了你的脚，现在我落难了，正是你报仇的好机会，而你却给我找了三次逃跑的机会，这是为什么呢？”守门人说：“断足是我应得之罪，没什么可说的。以前，您是用法令治理大家，先刑罚别人，然后才是我，本意是想免我的罪，我知道您提前对我做了警告。等我的案子判了，罪也定了，要行刑的时候，我看您没有喜色，看您的脸色非常严肃，我又知道了您的想法。您哪里是偏爱我呢？您这是君子本来就有的德行，这就是我敬佩您的原因。”

孔子听说了，说：“好啊！作为一个官吏，用法一视同仁。心怀仁义宽恕之心就会树立恩德，用刑残酷就会与人结怨。公正执法，大概就是子羔这样的人吧！”

注释

1说：读“悦”，欣赏，佩服。

原文

孔子曰：“季孙之赐我粟千钟1 ，而交益亲；自南宫敬叔之乘我车2 也，而道加行。故道虽贵，必有时而后重，有势而后行。微夫二子之贶3 财，则丘之道殆将废矣。”

孔子曰：“王者有似乎春秋。文王以王季为父，以太任为母，以太姒为妃，以武王、周公为子，以太颠、闳夭为臣，其本美矣；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国，正其国以正天下，伐无道，刑有罪，一动而天下正，其事成矣。春秋致其时，而万物皆及；王者致其道，而万民皆治。周公载己行化，而天下顺之，其诚至矣。”

曾子4 曰：“入其国也，言信于群臣，而留可也；行忠于卿大夫，则仕可也；泽施于百姓，则富可也。”

孔子曰：“参之言此，可谓善安身矣。”

译文

孔子说：“季孙氏送我千钟粮食，这使我和我的朋友之间的交往更加亲密了。自从南宫敬叔帮我得到乘坐的车子后，我的思想主张就可以更好地推行了。因此，思想主张虽然重要，必须在得到有利的时机后才能被看重，得到有利的条件后才能得以推行。假如没有两人送我财物，那么我的思想主张就可能要被废弃了。”

孔子说：“王者的出世很像自然界的四季更替那样有其内在规律。比如文王有王季做父亲，有太任做母亲，有太姒做夫人，有武王、周公做儿子，有太颠、闳夭做大臣，所以他的根基是很好的。周武王先将自身修养好，然后使自己的国家得到了好的治理，再使天下得到了好的整治，以此来讨伐暴虐无道的国家，惩罚有罪的人，所以自身一行动天下就得到了治理，功业就得到成功。春夏秋冬按照正常的规律运转，那么万物就会正常生长；做君王的人遵循一定的道理来做事情，那么百姓便能得到有效的治理。周公以身作则来教化天下百姓，而天下百姓就都归顺了他，他的诚心应该是已经达到了最高境界。”

曾子说：“到一个国家，说话被群臣信任，就可以留住了。如果能被卿大夫认为自己行事忠诚，那就可以在这个国家做官了。如果自己的恩泽能惠施于百姓，那就可以发家致富了。”

孔子说：“曾参说这样的话，可以算得上是善于立身了。”

注释

1季孙之赐我粟千钟：鲁国大夫季孙氏，曾经一次性送给孔子师徒小米千钟。钟，古代容量单位，六斛四斗为一钟，通常十釜为一钟。

2南宫敬叔：姬姓，名阅或说，一名绦，谥敬，是鲁国三桓之一孟僖子的儿子，孟懿子的弟弟。他曾随孔子到周朝王城洛邑向老聃问礼。王肃注：“孔子欲见老聃而西观周，敬叔言于鲁君，给孔子车马，问礼于老子。孔子历观郊庙，自周而还，弟子四方来习也。”

3贶（kuàng）：赠，赐。

4曾子：即曾参。

原文

子路为蒲宰，为水备，与民修沟洫1 。以民之劳烦苦也，人与之一箪食、一壶浆。孔子闻之，使子贡止之。子路忿然不说，往见孔子曰：“由也以暴雨将至，恐有水灾，故与民修沟洫以备之；而民多匮饿2 者，是以箪3 食壶浆4 而与之。夫子使赐止之，是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由不受也。”

孔子曰：“汝以民为饿也，何不白于君，发仓廪以赈之？而私以尔食馈之，是汝明君之无惠，而见己之德美。汝速已则可，不则汝之见罪必矣。”

译文

子路做蒲邑的地方官时，为了防备大水，就率领蒲邑的民众修建沟渠。因为劳动烦重百姓辛苦，子路就发给每人一小筐饭食、一壶汤水。孔子听了这件事，就派子贡去阻止子路。子路有点生气，很不高兴，就去拜见孔子，说：“我以为暴雨将要来了，担心有大水灾，所以就率领民众修理沟渠以做防备，但民众却因缺少粮食忍受饥饿，所以就发给他们每人一筐小饭食、一壶汤水。老师您让子贡制止我，这是老师阻止我施行仁德。老师用仁德教育弟子而禁止弟子施行它，我没有办法接受。”

孔子说：“如果民众饥饿，你为何不向国君报告，请求开放粮仓的粮食救济他们呢？而你却私自用自己的食物救济民众，这是你想向民众表明国君没有恩惠，而显示自己的德行之美。你赶快停止这件事还可以，否则你将一定被治罪的！”

注释

1沟洫（xù）：田间水道，泛指农田水利。

2匮饿：缺粮饥饿。

3箪（dān）：小筐，盛饭的圆竹器。

4浆：较稠的汤水。

原文

子路问于孔子曰：“管仲1 之为人如何？”子曰：“仁也。”

子路曰：“昔管仲说襄公，公不受，是不辩也；欲立公子纠而不能，是不智也；家残于齐，而无忧色，是不慈也；桎梏而居槛车，无惭心，是无愧也；事所射之君，是不贞也；召忽2 死之，管仲不死，是不忠也。仁人之道，固若是乎？”

孔子曰：“管仲说襄公，襄公不受，公之暗也；欲立子纠而不能，不遇时也；家残于齐而无忧色，是知权命也；桎梏而无惭心，自裁审也；事所射之君，通于变也；不死子纠，量轻重也。夫子纠未成君，而管仲未成臣，管仲仁才度义，管仲不死束缚而立功名，未可非也。召忽虽死，过与取仁，未足多也。”

译文

子路向孔子问道：“管仲的为人是怎么样的呢？”孔子说：“是一个有仁德的人。”

子路说：“过去管仲劝谏襄公，襄公不接受，这是管仲没有口才；想立公子纠为国君而没有能做到，这是他没有智谋；父母家人在齐国因罪被杀，却没有忧伤的神色，这是他没有慈爱的胸怀；戴着脚镣、手铐被关在囚车里，而没有羞惭的表情，这是没有耻恶之心；转而为臣侍奉他曾经想射杀的齐桓公，是不忠贞；召忽为公子纠而死，而管仲却没有为之而死，这是不忠心。做仁人的方法，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孔子说：“管仲劝谏齐襄公，襄公没有接受，这是齐襄公的昏暗无道；想立公子纠而不能做到，这是没有遇到好的时机；父母家人在齐国因罪被杀，却没有忧伤的神色，这是懂得审度时命；戴着脚镣、手铐被关在囚车里，而没有羞惭的表情，这是因为自己裁断慎重；改事齐桓公，这是因为懂得及时变通；不为公子纠而死，这是会权衡生死的轻重。公子纠没有成为国君，管仲也就没有成为公子纠的臣，管仲的才智胜过了道德，他没有为道义所束缚而死，而是要建立功名，这是无可非议的。召忽虽然为公子纠而死，但为了追求仁德做得太过分了，并不值得称赞。”

注释

1管仲：名夷吾，字仲，齐颍上（颍水之滨）人，曾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

2召忽：春秋时齐国人，与管仲同事襄公之子公子纠。公子小白夺权后，派人追杀公子纠，退回鲁国的公子纠为鲁庄公所杀，召忽为尽人臣礼节，便自杀而亡。

原文

孔子适齐，中路闻哭者之声，其音甚哀。孔子谓其仆1 曰：“此哭哀则哀矣，然非丧者之哀也。”驱而前，少进，见有异人2 焉，拥镰带素3 ，哭者不哀。

孔子下车，追而问曰：“子何人也？”对曰：“吾，丘吾子也。”

曰：“子今非丧之所，奚哭之悲也？”丘吾子曰：“吾有三失，晚而自觉，悔之何及！”

曰：“三失可得闻乎？愿子告吾，无隐也。”丘吾子曰：“吾少时好学，周遍天下，后还丧吾亲，是一失也；长事齐君，君骄奢失士，臣节不遂，是二失也；吾平生厚交，而今皆离绝，是三失也。夫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养而亲不待。往而不来者年也，不可再见者亲也。请从此辞！”遂投水而死。

孔子曰：“小子识之！斯足为戒矣。”自是弟子辞归养亲者十有三。

译文

孔子到了齐国，途中听到有哭声，哭得十分悲哀。孔子对给他驾车的人说：“此哭声虽然悲哀，但不是家有丧事的悲哀。”车子继续向前走，没走多远，见到有个与常人不同的人，拿着镰刀，穿着孝服，哭声并不悲哀。

孔子下车，追上问道：“你是何人？”那人回答说：“我是丘吾子。”

孔子说：“你现在不是在举办丧事的地方，为什么哭得这么悲伤呢？”丘吾子说：“我有三个失去的东西，到了晚年才发觉，现在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孔子说：“我可以听听你的‘三失’吗？请你不要隐瞒。”丘吾子说：“我少年时非常爱学习，四处游学，后来回家时至亲已死，这是第一失；年长后，我为齐君工作，而君主骄傲奢侈，失去人心，我也不能保全为臣的节操，这是第二失；我平生的至交好友，现都四散分离，断绝了联络，这是第三失。树想要停下来不动但风不停，儿子想服侍父母而父母已离世。逝去就不再回来的是岁月，岁月带走而不可再见的是至亲。我也要从此辞别人世。”接着，他就跳水死了。

孔子说：“你们要记住此事，这件事足以引以为戒。”此后，孔子弟子中告辞回家服侍父母的有十三人。

注释

1仆：驾车的人。

2异人：非同一般的人。

3拥镰带素：拿着镰刀，穿着孝服。

原文

孔子谓伯鱼1 曰：“鲤乎！吾闻可以与人终日不倦者，其惟学焉。其容体不足观也，其勇力不足惮也，其先祖不足称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终而有大名，以显闻四方，流声后裔者，岂非学者之效也？故君子不可以不学，其容不可以不饬2 。不饬无类3 ，无类失亲，失亲不忠，不忠失礼，失礼不立。夫远而有光者，饬也；近而愈明者，学也。譬之污池，水潦4 注焉，萑苇5 生焉，虽或以观之，孰知其源乎？”

译文

孔子对伯鱼说：“鲤呀，我听说可以整天使人不知厌倦的，恐怕也只有学习吧！一个人容貌形体是不值得向人炫耀的，勇猛气力是不能让人害怕的，祖先是不值得向人称道的，宗族姓氏是不值得谈论的。最终可以使自己成名，扬名于四方，流芳于后世的，难道不是学习的功效吗？所以君子不能不学习，容貌不能不修饰。不修饰就会因为没有好的容貌举止而失礼，没有礼貌别人就不会亲近，失去了彼此的亲近就会失去忠信，没有忠信就导致礼仪缺失，礼仪一缺失，人也就无法立身。让人远看起来有光彩的，是修饰容貌的结果；让人靠近感到更加聪明睿智的，是学习的结果。这就好比一个污水池，有雨水流到里面，池中芦苇丛生，虽然偶尔有人来观看，可谁又知道它的源头在哪儿呢？”

注释

1伯鱼：孔子儿子孔鲤，字伯鱼。

2饬：修饰，打扮。

3无类：没有礼貌。王肃注：“类宜为貌，不在饬，故无貌，不得言不饬无类也。礼貌矜庄，然后亲爱可久，故曰无类失亲也。”

4水潦（lǎo）：雨水。

5萑苇（huán wěi）：两种芦类植物，蒹长成后为萑，葭长成后为苇。

原文

子路见于孔子曰：“负重涉远，不择地而休；家贫亲老，不择禄1 而仕。昔者由也事二亲之时，常食藜藿2 之实，为亲负米百里之外。亲殁之后，南游于楚，从车百乘，积粟万钟，累茵3 而坐，列鼎而食，愿欲食藜藿，为亲负米，不可复得也。枯鱼衔索4 ，几何不蠹；二亲之寿，忽若过隙5 。”孔子曰：“由也事亲，可谓生事尽力，死事尽思者也。”

译文

子路见到孔子，对他说：“背着沉重的行李到远方去，累的时候就不能挑拣舒适的地方休息；家里贫穷，双亲年迈，就不能随便挑选俸禄高的地方去做官。以前，我侍奉双亲的时候，穷得经常吃藜菜藿叶这类粗劣的食物，曾经为了父母去百里之外背粮食回来。父母去世之后，我在南方的楚国游历，跟随我的车辆有上百乘，家里储备的粮食有上万钟，将好几层垫褥叠起来坐着，用尊贵的宝鼎排列开来吃饭。现在想要再去吃那些粗劣的饭菜，为父母背粮食，却永远不再可能。干鱼被穿在绳索上，它们还能撑持多长时间不被蠹虫吃掉呢？父母的寿命，如同白驹过隙一般匆匆而逝啊。”孔子说：“子路侍奉父母，可以说是生前侍奉则倾尽所有的能力，死后侍奉则是极尽哀思啊。”

注释

1禄：古代官员的工资俸禄。

2藜藿（lí huò）：泛指粗劣的饭菜。藜，灰条菜。藿，豆类植物的叶子。

3累茵：多层垫褥。

4枯鱼：干鱼。衔索：被穿在绳索之上。衔，含着。

5忽若过隙：如同白驹过隙一样，转瞬即逝。与《庄子》“白驹过隙”之喻相类。

原文

孔子之郯1 ，遭程子于涂，倾盖2 而语终日，甚相亲。顾谓子路曰：“取束帛以赠先生。”子路屑然3 对曰：“由闻之，士不中间见，女嫁无媒，君子不以交，礼也。”

有间，又顾谓子路，子路又对如初。孔子曰：“由！《诗》4 不云乎？‘有美一人，清扬宛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今程子，天下贤士也。于斯不赠，则终身弗能见也。小子行之！”

译文

孔子到郯国去，在路上遇到了程子，便将车子停在一起谈话，一直到天黑，显得非常亲密。孔子回头对子路说：“取一束帛来送给先生。”子路不爽快地分辩说：“我听说，士人没有介绍人就互相见面，女子没有媒妁之言就嫁人，君子是不跟这样的人交往的。这是礼所规定的。”

过了一会儿，孔子又回头让子路递礼。子路还是像刚才那样答复老师。孔子说：“仲由啊，《诗经》上不是说：‘有一个美女，眼波秀媚啊。不期而遇，正合我意啊。’今天偶遇的程先生，正是天下的贤达之士。在这个时候不送给他礼物，可能以后也很难再见到他了。你还是按我的话去做吧。”

注释

1郯（tán）：古国名，在今山东郯城北。

2倾盖：车上的伞盖靠在一起。

3屑然：杂碎众多的样子。比喻磨蹭、不爽快而又强为之辞。

4《诗》：指《诗经·郑风·野有蔓草》。

原文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1 于河梁2 而观焉。有悬水3 三十仞4 ，圜流5 九十里，鱼鳖不能道，鼋鼍6 不能居。有一丈夫7 ，方将厉8 之。孔子使人并涯9 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鼋鼍不能居也，意者难可济也。”丈夫不以措意，遂渡而出。

孔子问之曰：“子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措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以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也。”

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成身10 亲之，而况于人乎？”

译文

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在大桥上停车休息，欣赏风景。有一道瀑布高达三十仞，旋转回流的水达九十里长，鱼鳖不能游走，鳄鱼不能停留。有一位壮年男子，正要从那里游过河。孔子派人走近河岸边加以阻止说：“这瀑布高三十仞，下面回旋的水流达九十里长，鱼、鳖、鳄鱼都不能停留，想来应该很难通过。”这名男子不以为然，便入水游渡，并成功游到对岸，从水里走出来。

孔子问他，说：“你有特别的技巧吗？有高明的道术吗？能自如地出入于水中，为什么呢？”这名男子说：“开始我游入水中的时候，心中首先便充满了忠信；等到我游出水中的时候，又是怀着忠信。忠信托着我的身躯在急水湍流中平稳前进，而我不敢怀着私心，所以能自如地出入于水中。”

孔子告诉弟子说：“你们记住，用忠信成就自身尚且可以用来亲近水，更何况以忠信待人呢？”

注释

1息驾：停车。

2河梁：河上的大桥。

3悬水：瀑布。

4仞：周尺八尺或七尺。周尺一尺约合今二十三厘米。

5圜（huán）流：漩涡急流。

6鼋鼍（yuán tuó）：大鳖，猪婆龙或鳄鱼。

7丈夫：成年男子。

8厉：不脱衣渡水。

9并涯：走近岸边。

10成身：修身。

原文

孔子将行，雨而无盖1 。门人曰：“商2 也有之。”孔子曰：“商之为人也，甚吝于财。吾闻与人交，推其长者，违其短者，故能久也。”

译文

孔子将要出行，雨下起来车子却没有伞盖。有弟子说：“卜商有伞盖。”孔子曰：“卜商为人，非常吝惜钱财。但是，我听说与人交往，要推重他的长处，避开他的短处，这样交往才能长久。”

注释

1盖：挡雨的雨具。这里大概指车上遮雨的伞盖。

2商：即卜商，字子夏，孔子弟子。

原文

楚王渡江，江中有物大如斗，圆而赤，直触王舟。舟人取之。王大怪之，遍问群臣，莫之能识。王使使1 聘于鲁，问于孔子。子曰：“此所谓萍实者也，可剖而食之，吉祥也，唯霸者为能获焉。”

使者反。王遂食之，大美。久之，使来，以告鲁大夫。大夫因子游问曰：“夫子何以知其然乎？”曰：“吾昔之郑，过乎陈之野，闻童谣曰：‘楚王渡江得萍实，大如斗，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此是楚王之应也，吾是以知之。”

译文

楚王渡长江的时候，江中有个东西像斗那样大，圆状、红色，径直向王舟碰过来。船夫把它取上来。楚王觉得此物很奇怪，问遍了大臣，都不认识。楚王派使者访问鲁国时，就这件事向孔子请教。孔子说：“这就是所谓的萍草的果实，可以剖开而食，是吉祥物，只有称霸的国君才能获得。”

使者回到楚国告诉楚王。楚王于是将萍草的果实剖开吃了，味道非常鲜美。很久以后，楚国的使者又来鲁国访问，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鲁国大夫。大夫通过子游请教孔子：“先生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孔子回答说：“我曾经到郑国去，经过陈国都城的郊外，听童谣说：‘楚王渡过长江得到萍草的果实，大得像斗一样，红得像太阳，剖开吃掉它甜得像蜜一样。’这次楚王的遭遇真的恰像是应验了这个童谣，所以我能知道这件事。”

注释

1使使：派遣使者。

原文

子贡问于孔子曰：“死者有知乎？将无1 知乎？”子曰：“吾欲言死之有知，将恐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吾欲言死之无知，将恐不孝之子弃其亲而不葬。赐不欲知死者有知与无知，非今之急，后自知之。”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死去的人是有意识的？还是没有意识的呢？”孔子回答说：“我如果说人死了之后还有意识的话，那么恐怕孝子顺孙们就会忙着去考虑死后的问题，甚至会忽略活着的人；而如果我说人死了之后就没有意识的话，那么恐怕不孝的人甚至会抛弃自己的亲人而不去安葬。所以，子贡你还是不要知道死后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现在不需要急于知道到底有没有，以后你自己自然会知道的。”

注释

1将无：恐怕，别是，表疑问。

原文

子贡问治民于孔子。子曰：“懔懔1 焉！若持腐索2 之捍马3 。”

子贡曰：“何其畏也？”孔子曰：“夫通达之御4 ，皆人也。以道导之，则吾畜也；不以道导之，则仇也。如之何其无畏也？”

译文

子贡向孔子请教治民的方法。孔子说：“好比手握腐朽的缰绳驾驭奔马一样，怀着认真而忧惧的心情就可以了。”

子贡说：“何必那么害怕呢？”孔子说：“要知道，交通畅达的地方到处都是驾驭奔马的人和行人。如果遵守相关的规则来文明地驾驭马匹，这马就像我驯养的一样听话。不按照相关的规则驾驭马匹，这样马就会横冲直撞，像仇敌一样给我们造成生命危险。像这样的话，怎么可能不畏惧呢？”

注释

1懔懔：谨慎而忧惧的样子。

2腐索：腐朽的缰绳。《尚书·五子之歌》中有“腐索奔马”一说，指的是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奔跑的烈马。

3捍马：驾驭马。

4通达之御：在通达大道上驾车。

原文

鲁国之法，赎人臣妾1 于诸侯者，皆取金于府。子贡赎之，辞而不取金。孔子闻之，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之举事2 也，可以移风易俗，而教导可以施于百姓，非独适身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赎人受金则为不廉3 ，则何以相赎乎？自今以后，鲁人不复赎人于诸侯。”

译文

鲁国有一则法律，如果鲁国人从其他诸侯国赎回本国的臣和妾，就可以从官府取得金钱的补偿和奖励。子贡把鲁国人从外国赎回来，但放弃向国家领取金钱。孔子听到这件事，说：“端木赐做得不对啊！圣人做事，可以改变风气和习俗，他的教导可以在百姓身上实施，不仅仅是适用于他自己的行为。如今鲁国富人少而穷人多，如果赎人得到金钱和奖励就算不廉洁，那么谁还赎人呢？从此以后，鲁国就没有人再去赎回在其他诸侯国落难的同胞了。”

注释

1臣妾：本国臣子和妾妇们。此指在其他诸侯国落难为奴者。

2举事：做事。

3廉：廉洁。

原文

子路治蒲1 ，见于孔子曰：“由愿受教于夫子。”子曰：“蒲其何如？”对曰：“邑多壮士，又难治也。”子曰：“然。吾语尔，恭而敬，可以摄2 勇；宽而正，可以怀强；爱而恕，可以容困；温而断，可以抑奸。如此而加之，则正不难矣。”

译文

子路治理蒲邑，请求拜见孔子，说：“我希望得到老师的指教。”孔子问他：“蒲邑的情况怎样啊？”子路回答说：“蒲邑有很多好勇斗狠的人，又很难治理。”孔子说：“这样说来，我告诉你：态度谦恭，尊敬他人，就可以震慑住好勇斗狠的人；宽厚而又正直，可以安抚强人；怜爱而又宽恕，可以容纳困窘无出路的人；温和而又果断，可以压制奸邪的人。像这样多种方法并用，治理好蒲邑就不是困难的事情了。”

注释

1蒲：卫国城邑，在今河南长垣境。

2摄：通“慑”，震慑。

导读

本篇首章记载了孔子“君子有三恕”的思想，故以“三恕”名篇。所谓君子讲的“三恕”，即君臣、父子、兄弟之间要讲恕道，要讲忠信、孝悌之道。

孔子还主张君子要三思，“少思其长”“老思其死”“有思其穷”，以勉力做到“务学”“务教”“务施”。此外，孔子对“身亦不穷，道亦不隐”之道的看法，对“持满有道”的忧患意识，对“君子所见大水必观”的“善化”之道，对“有所耻，有所鄙，有所殆”之观点，对弟子“智者”“仁者”讨论的评论与点醒，对于“父命”“君命”当“审其所从”而不惜做“争子”“争臣”的思想主张，以及他所执持的“国无道，隐之可也；国有道，则衮冕而执玉”的仕隐观等等，均有多方面的研讨意义。

原文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1 ：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孝，有子而求其报，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顺，非恕也。士能明于三恕之本，则可谓端身2 矣。”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恕：有君王而不能侍奉，有臣子却要役使，这不是恕；有父母不能孝敬，有儿子却要求他报恩，这也不是恕；有哥哥不能尊敬，有弟弟却要求他顺从，这也不是恕。读书人能明了这‘三恕’的根本意义，就可以算得上行为端正了。”

注释

1恕：推己及人。

2端身：正身，使自己行为端正。

原文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不可不察1 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2 ，死莫之思也；有而不施，穷莫之救也。故君子少思其长则务学，老思其死则务教，有思其穷则务施。”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思虑，是不能不深察的。小时候不爱学习，长大后就没有技能；年老不教导子孙，死后就没人思念；富有时不愿施舍，穷困时就没人救济。所以君子年少时思虑长大以后的事就要努力学习，年老了思虑死后的事就要好好教导儿孙，富有时思虑穷困窘境就要致力于施舍。”

注释

1察：察知。

2教：指教育自己的子孙。

原文

伯常骞1 问于孔子曰：“骞固周国之贱吏也，不自以不肖，将北面以事2 君子。敢问正道宜行，不容于世；隐道宜行，然亦不忍。今欲身亦不穷，道亦不隐，为之有道乎？”

孔子曰：“善哉，子之问也！自丘之闻，未有若吾子所问辩且说也。丘尝闻君子之言道矣，听者无察，则道不入；奇伟不稽3 ，则道不信。又尝闻君子之言事矣，制无度量，则事不成；其政晓察，则民不保。又尝闻君子之言志矣，刚折不终，径易者则数伤，浩倨4 者则不亲，就利者则无不敝。又尝闻养世之君子矣，从轻勿为先，从重勿为后，见像5 而勿强，陈道而勿怫。此四者，丘之所闻也。”

译文

伯常骞问孔子说：“我本来是周国的一名低级小吏，但认为自己并不是没有能力，打算做您的弟子。现在要请教这样一个难题：想要按照正道处世，却不被世人容纳；想要按照隐道处世，然而自己又于心不忍。我现在想要既使自己不穷困，又不违反道，有办法可以做到吗？”

孔子说：“你的问题问得很好！在我所听到的言论中，还没有像你的问题这样既辩证而又有说服力的。我曾经听有德之人谈论道时说，人们如果不察知‘道’，那么‘道’就不能被接受。如果把‘道’解释得奇特而无法查核，那么人们就不会相信‘道’。我又曾经听有德之人谈论事情时说，如果制度没有一定的规范，那么事情是无法成就的；政见过于清楚明白，百姓也就不能安定。我又曾经听有德之人谈论志向时说，刚强的人不会得到好下场，平易近人的人容易被伤害，傲慢无礼的人没有人亲近，贪求利益的人没有不失败的。我还听说那些善于处世的有德之人，他们做容易的事的时候不和人争抢，做繁重的事情的时候不会躲在后面，碰到法令的时候不会用强力违背，自己宣扬‘道’且不会违背。以上所说的四个方面，都是我曾听说过的，（可以供你参考）。”

注释

1伯常骞：春秋人物。《晏子春秋·杂下四》作“柏常骞”。《庄子·则阳》篇记载孔子向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请教卫灵公的谥号。

2北面以事：拜师。北面，即面北。事，俯首拜伏。

3稽：考核，核查。

4浩倨：傲慢无礼。《楚辞·九歌·河伯》“心飞扬兮浩荡”，王逸注曰：“志放貌也。”

5像：法令，法式，榜样。《楚辞·九章·橘颂》：“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原文

孔子观于鲁桓公1 之庙，有欹2 器焉。夫子问于守庙者，曰：“此谓何器？”对曰：“此盖为宥坐之器。”

孔子曰：“吾闻宥坐之器3 ，虚则欹，中4 则正，满则覆。明君以为至诫，故常置之于坐侧。”顾谓弟子曰：“试注水焉！”乃注之。水中则正，满则覆。夫子喟然叹曰：“呜呼！夫物恶有满而不覆哉？”

子路进曰：“敢问持满5 有道乎？”子曰：“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损之又损之之道也。”

译文

孔子到鲁桓公的庙里去参观，在那里看到一件容易倾倒的器物。孔子就问守庙的人说：“这是什么器物啊？”守庙人回答说：“这是君王放在座位右边以示警诫的欹器。”

孔子说：“我听说君王放在座位右边的欹器，空虚时就倾斜，水不多不少时就端正，水满时就倒下。贤明的君王把它作为最高警诫，因此常常把它放在座位的旁边。”说完回头对弟子说：“试着往里面倒些水看看。”弟子把水灌进欹器，水不多不少时欹器就端正，水满时就倒下了。孔子感叹道：“唉！哪有东西太满了还不倒的呢！”

子路走上前问道：“请问怎样才能保持最满而又恰好不倒下呢？”孔子说：“聪明睿智的人，可用愚朴来保持优势；功盖天下的人，可用谦让来保卫疆土；勇力震世的人，可用怯懦来保护既得利益；富有四海的人，可用谦卑来保守成业。这就是一再谦虚退让的方法。”

注释

1鲁桓公：鲁惠公子，隐公弟，名轨，又作允。鲁隐公十一年（前712）即位，公元前694年在齐国被齐襄公派人杀害。

2欹（qī）：倾斜。

3宥（yòu）坐之器：古代国君放在座位右边以示警诫的器物，后来演化为座右铭。宥，同“右”。

4中：水到一半，适中。

5持满：不盈不满，保持优势地位。

原文

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曰：“君子所见大水必观焉，何也？”孔子对曰：“以其不息，且遍与诸生而不为也，夫水似乎德；其流也，则卑下倨拘1 必循其理，此似义；浩浩乎无屈尽2 之期，此似道；流行赴百仞之溪而不惧，此似勇；至量3 必平之，此似法；盛而不求概4 ，此似正；绰约微达5 ，此似察；发源必东，此似志；以出以入，万物就此化洁，此似善化6 也。水之德有若此，是故君子见必观焉。”

译文

孔子观赏向东流去的河水。子贡问孔子说：“君子每逢看见浩大的流水，就一定要驻足观赏，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因为它永不停息，并且普遍地滋养万物而不居功，那水就像德一样。它向着低下的地方流动，弯弯曲曲，一定遵循那向下流动的规律，这就像义一样。它浩浩荡荡没有竭尽的时候，这就好像道一样。它流下百仞高的山谷，也无所畏惧，这好像人的勇敢一样。它注入量器时一定很平，好像世间的法度一样。它注满量器后不需要用刮板刮就会自然平整，就好像社会的公正一样。它虽然柔软舒缓，却可通达细微的地方，就好像人的明察一样。它一旦发源，即使千曲万折也一定向东流去，好像人的意志一样。把各种东西放在水里出来进去地淘洗，便渐趋鲜美洁净，这好像善于教化的过程一样。水有这些值得效法的德行，所以君子看见浩大的流水，总是要观赏它。”

注释

1倨拘：亦作“倨佝”“倨句”，弯曲。微曲为“倨”，甚曲为“句”。

2屈尽：竭尽。

3至量：注入量器。

4概：古代用容器量东西时用来刮平所盛东西的木片。

5绰约微达：意指水虽舒缓柔美，却可通达于细微之处。

6善化：善于教化。

原文

子贡观于鲁庙之北堂，出而问于孔子曰：“向也，赐观于太庙之堂，未既，辍，还瞻北盖1 ，皆断2 焉。彼将有说邪？匠之过也。”孔子曰：“太庙之堂，官致良工之匠，匠致良材，尽其工巧，盖贵久矣。尚有说也。”

译文

子贡参观了鲁国宗庙的北堂，出来后问孔子说：“刚才呀，我参观了太庙的北堂，还未看完，就停下来，回头再去观看那北门，发现它们都是用木板拼接而成的。那有什么讲究吗？是因为木匠过失而把木料弄断了罢。”孔子说：“建造太庙的时候，官吏挑选的都是技艺精良的工匠，工匠选择最好的材料，而且极尽工巧，这是为了使太庙保持长久。因此，这扇门这么做恐怕是有特定原因的。”

注释

1盖：门窗。

2断：木板拼接形成的断纹。

原文

孔子曰：“吾有所耻，有所鄙，有所殆。夫幼而不能强学，老而无以教，吾耻之；去其乡，事君而达，卒1 遇故人，曾无旧言，吾鄙之；与小人处而不能亲贤，吾殆之。”

译文

孔子说：“我有所羞耻，有所鄙视，有所担忧。年轻的时候不努力学习，到老的时候无法教导子孙，我为这种人感到羞耻。离开家乡，因侍奉君主而发达了，突然遇到老乡，没有忆旧的话，我为这种人心生鄙夷。有些人和小人混在一起，不愿亲近贤能的人，我为这些人感到担忧。”

注释

1卒：同“猝”，突然。

原文

子路见于孔子。孔子曰：“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

子路出，子贡入，问亦如之。子贡对曰：“智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矣。”

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对曰：“智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谓士君子矣。”

子贡问于孔子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奚疑焉？”孔子曰：“鄙哉赐！汝不识也。昔者明王万乘之国，有争臣1 七人，则主无过举2 ；千乘之国，有争臣五人，则社稷不危也；百乘之家，有争臣三人，则禄位3 不替4 。父有争子，不陷无礼；士有争友，不行不义。故子从父命，奚讵5 为孝？臣从君命，奚讵为贞？夫能审其所从，之谓孝，之谓贞矣。”

译文

子路拜见孔子。孔子说：“智者怎么样？仁者怎么样？”子路回答说：“智者使别人了解自己，仁者使别人爱自己。”孔子说：“你可以称为士了。”

子路出去了，子贡进来，孔子询问了同样的问题。子贡回答说：“智者了解他人，仁者热爱他人。”孔子曰：“你也可以称为士了。”

子贡出去了，颜回走进来，孔子又问了同样的问题。颜回回答说：“智者有自知之明，仁者爱惜自己。”孔子说：“你可以称为士中的君子了。”

子贡问孔子说：“儿子服从父亲就是孝，臣下服从君上就是忠，这有什么可疑呢？”孔子说：“端木赐，你真是知识短浅啊！这你就不懂了。以往，拥有万辆战车的贤明国君，有七个敢于坚持真理和国君争辩的大臣，国君就不至于有错误的举动；拥有千辆战车的国君，有五个敢于坚持真理和国君争辩的大臣，国家就可以避免危险；拥有百辆战车的大夫，有三个敢于坚持真理和大夫争辩的士人，他的俸禄官位就可以保住。做父亲的，有敢于坚持真理和自己争辩的儿子，就不会陷入无礼的事情中；作为士人，有敢于坚持真理和自己争辩的朋友，就不会做违背道义的事情。所以，儿子服从父亲，怎么就能够说是孝呢？臣下服从君上，怎么就能够说是忠呢？要能够分辨是非，懂得什么样的意见应当服从，才可以叫作孝，叫作忠。”

注释

1争臣：即“诤臣”，敢于直言进谏的臣子。

2过举：过当之举。

3禄位：俸禄官位。《周礼·天官·大宰》：“四曰禄位，以驭其士。”郑玄注：“禄，若今月奉也；位，爵次也。”

4替：废除。

5奚讵：岂，难道。亦作“奚距”，与“庸讵”意同。

原文

子路盛服1 见于孔子。子曰：“由！是倨倨2 者何也？夫江始出于岷山，其源可以滥觞3 ，及其至于江津4 ，不舫舟5 ，不避风，则不可以涉，非惟下流水多邪？今尔衣服既盛，颜色充盈6 ，天下且孰肯以非告汝乎？”

子路趋而出，改服而入，盖自若也。子曰：“由志之！吾告汝！奋于言者华，奋于行者伐。夫色智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知，言之要也；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则智，行至则仁。既仁且智，恶不足哉？”

译文

子路穿着华丽的衣服去拜见孔子。孔子教导他说：“仲由，你为什么这样飘飘然地穿着华丽的衣服呢？像那长江的水，从岷山流出，它的源头水很小很浅，仅能浮起一只酒杯，但流至长江的渡口，如果不用两船并在一起，不避开大风，就无法渡过去，还不是因为长江的下游水多吗？如今你穿得这样讲究，神色如此高傲自满，天下的人还会有谁肯指出你的过错呢？”

子路听了，快步走出来，换上平时的衣服再进去，看上去很自在的样子。孔子说：“仲由，你要记住，我告诉你，喜欢夸夸其谈的人往往华而不实，喜欢不顾后果而行动的人往往自我夸耀。像那种神色上表现出什么都懂，什么都能的人，正是小人。因此作为一个君子，就要老老实实，懂得才说懂得，这就是讲话的总原则；不会做就不要逞能去做，这就是行动的最高原则。讲话抓住了总的原则就是智，行动不越出最高原则就是仁。能够做到仁又能够做到智，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注释

1盛服：穿戴很讲究。

2倨倨：《说苑·杂言》作“襜襜”，《荀子·子道》作“裾裾”。傲然，飘飘然。

3滥觞：浮起酒杯，比喻水的浅小。

4江津：长江的渡口。

5舫舟：即“方舟”，两船并在一起。

6颜色充盈：神色高傲自满。

原文

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披褐1 而怀玉，何如？”子曰：“国无道，隐之可也；国有道，则衮冕而执玉2 。”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现在有个人，穿得很普通朴素，却空怀圣人的智慧，该怎么办呢？”孔子说道：“如果国家无道，社会动荡不安，那么这个人隐居起来是可以的。如果国家有道，政治清明，那就出来做官，穿上官服，戴着官帽，拿着玉笏上朝了。”

注释

1披褐：穿着粗布衣或短衣。

2衮（gǔn）冕而执玉：穿着官服，戴着官帽，双手执玉，以用于王侯。比喻做官。衮冕，帝王与上公的礼服和礼冠。执玉，手捧玉器。古代以不同形制之玉圭区别爵位。

导读

本篇首章为孔子和鲁哀公的对话，一开头哀公问舜帝冠冕，一如《儒行解》篇先问“儒服”之细枝末节之事，孔子却希望他能问大事，因此讲到舜“好生而恶杀”，“授贤而替不肖”。故本篇以“好生”名篇。

本篇启开的新论域，主要在于孔子与“六经”之关系。本篇所载“孔子尝自筮其卦”且述《贲》卦的卦象，说明孔子与《周易》的密切关系。本篇六处载有孔子引《诗》、论《诗》，说明孔子与《诗经》的密切关系。本篇“孔子读史”而赞扬“楚复陈”，说明孔子与《春秋》的密切关系。孔子所言“君子以心导耳目”的心性论，可与子思之学、新出楚简《性自命出》《五行》等篇结合起来综合考论。

另外，本篇中孔子赞颂“忠以为质，仁以为卫”的古君子之道，慎重刑狱，重视祭礼，赞扬“不令而从，不教而听”的文王之道，以及他的“君子有三患”“小辩害义，小言破道”之议等等，均为值得重视的早期儒家政治主张与伦理教化思想。

原文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昔者舜冠何冠乎？”孔子不对。公曰：“寡人有问于子，而子无言，何也？”对曰：“以1 君之问不先其大者，故方思所以为对。”

公曰：“其大何乎？”孔子曰：“舜之为君也，其政好生而恶杀，其任授贤而替2 不肖。德若天地而静虚3 ，化若四时而变物4 。是以四海承风5 ，畅于异类6 ，凤翔麟至，鸟兽驯德。无他，好生故也。君舍此道而冠冕是问，是以缓对。”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从前舜戴的是什么帽子啊？”孔子没有回答。鲁哀公又说：“我有问题问你，你却不说话，这是为什么呢？”孔子回答说：“因为您问问题不先问重要的，所以我正在思考怎样回答。”

鲁哀公说：“重要的问题是什么呢？”孔子说：“舜作为君主，他的政治主张是爱惜生命而厌恶杀戮，他用人的原则是以有才能的人替换无才能的人。他的仁德像天地一样广大而又清净无欲，他的教化像四季一样无声无息地生养万物。所以，四海之内都接受了他的教化，甚至遍及动植物之类，凤凰飞来，麒麟跑来，鸟兽都被他的仁德所感化。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爱惜生灵的缘故。您不问这些治国之道而问他戴什么帽子，所以我才迟迟不做回答。”

注释

1以：因为。

2替：废弃，更换。

3静虚：清净无欲。

4变物：使万物变化。

5承风：接受教化。

6异类：与人不同类的动植物等。或称“异族”，而指少数民族。

原文

孔子读史，至楚复1 陈，喟然叹曰：“贤哉楚王！轻千乘2 之国，而重一言之信。匪申叔3 之信，不能达其义；匪庄王之贤，不能受其训4 。”

译文

孔子读史书，读到楚国恢复陈国的时候，深深地感叹道：“楚王真是贤明啊！宁可放弃千乘之国，也要重视一句话的承诺。如果不是申叔时的忠信，那就不能使其明晓道理。如果不是楚庄王这样贤明的人，那也不能听进这样的直言忠谏。”

注释

1复：恢复。

2乘（shèng）：古代以四马一车为一乘。千乘之国，指一个拥有千辆战车军事实力的国家。

3申叔：即申叔时，春秋楚庄王时的楚国公族。鲁成公十六年（前575）晋厉公将伐郑，楚庄王之子楚共王，救郑，过申地时问申叔时，申叔时指出“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以为“今楚内弃其民，而外绝其好，渎齐盟，而食话言，奸时以动，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进退罪也。人恤所底，其谁致死？”

4训：劝告。楚庄王擅于纳谏，也擅于识才用才，在征战的同时吸纳贤臣进言，及时纠正错误，可谓霸亦有方。

原文

孔子尝自筮1 ，其卦得《贲》焉，愀然有不平之状。子张2 进曰：“师闻卜者得《贲》卦，吉也；而夫子之色有不平，何也？”孔子对曰：“以其离邪！在《周易》，山下有火谓之《贲》，非正色之卦也。夫质也，黑白宜正焉，今得《贲》，非吾兆也。吾闻丹漆不文，白玉不雕，何也？质有余，不受饰故也。”

译文

孔子常常自己占卦。有一次占得《贲》卦，脸色变得很难看，显示出不高兴的样子。弟子子张上前问道：“我听说占卜得《贲》卦，十分吉利。而老师您的面带不高兴的神色，这是为什么呢？”孔子回答说：“因为它离谱啊！在《周易》上，山下有火叫《贲》卦，这不是颜色纯正的好卦象。从质地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色应该纯正。我现在占得《贲》卦，不是我的好兆头。我听说一件好东西涂了朱红色以后，就不必再绘花纹；已经是一块好白玉，也就不用再加以雕刻。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质地已经够好的东西，便不可过分让它再接受修饰了。”

注释

1筮（shì）：用蓍草占卦。

2子张：复姓颛孙，名师，字子张，陈国（今河南淮阳）人。孔门弟子。

原文

孔子曰：“吾于《甘棠》1 ，见宗庙之敬也甚矣。思其人，必爱其树；尊其人，必敬其位，道也。”

译文

孔子说：“我从《甘棠》篇中，可以读出人们在宗庙祭祀时礼唱《诗经》时的崇敬之心。诗中表达了人们对召伯的纪念，人们爱戴召伯，连带也爱护他曾于其下歇息的甘棠树，而不肯砍伐；尊敬召伯其人，连他所游历的处所也一同尊敬，这自是常理。”

注释

1《甘棠》：《诗经·国风·召南》中有《甘棠》篇。司马迁《史记·燕召世家》载：“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歌咏之，作《甘棠》之诗。”召（shào）公奭，周文王长庶子，与周公分陕而治，巡行陕间乡里，舍于甘棠。召公的德政教化，被誉为“甘棠遗爱”。

原文

子路戎服1 见于孔子，拔剑而舞之，曰：“古之君子，固以剑而自卫乎？”孔子曰：“古之君子，忠以为质，仁以为卫，不出环堵之室，而知千里之外。有不善，则以忠化之；侵暴2 ，则以仁固之。何待剑乎？”子路曰：“由乃今闻此言，请摄齐3 以受教。”

译文

有一天，子路身着戎装，前来拜见孔子，并拔起剑舞了起来，问：“老师啊，古代的君子，也是用剑来自卫的吧？”孔子答道：“古代的君子，以忠诚作为自己的本质，以仁爱作为自己的护卫，虽然不出窄小的屋子，却能知道千里之外的大事。有不善的人，就用忠信来感化他；对于暴乱侵扰的人，则用仁义来使他们安定。这样，又何须持剑使用武力呢？”子路感慨道：“我今天才听到这样的话，我愿从今以后，至诚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

注释

1戎服：军装。

2侵暴：暴乱侵扰。

3摄齐（zī）：提起衣摆，谨防踩着跌倒，以示恭敬有礼。《论语·乡党》：“摄齐升堂，鞠躬如也。”朱熹集注：“摄，抠也。齐，衣下缝也。礼，将升堂，两手抠衣，使去地尺，恐蹑之而倾跌失容也。”

原文

楚王出游，亡弓1 ，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闻之：“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

译文

楚王打猎时丢失了一张弓，身旁的人请求去寻找。楚王说：“算了，楚王丢失了弓，捡得弓的人不过是楚国的臣民，何必去寻找弓呢？”孔子听说这事后，说：“可惜的是，楚王的心胸还不够宽广，不如说‘人失弓人得之’算了，何必计较是不是楚国人得到弓呢？”

注释

1弓：王肃注：“弓，乌嗥之良弓。”乌嗥良弓，传说曾为黄帝所用。乌嗥（háo），一作“乌号”。《淮南子·原道训》：“射者扞乌号之弓，弯棋卫之箭。”高诱注：“乌号，桑柘，其材坚劲，乌峙其上，及其将飞，枝必桡下，劲能复巢，乌随之，乌不敢飞，号呼其上。伐其枝以为弓，因曰乌号之弓也。一说黄帝铸鼎于荆山鼎湖，得道而仙，乘龙而上，其臣援弓射龙，欲下黄帝，不能也。乌，於也；号，呼也。于是抱弓而号。因名其弓为乌号之弓也。”

原文

孔子为鲁司寇，断狱讼1 ，皆进众议者而问之，曰：“子以为奚若2 ？某以为何若？”皆曰云云如是，然后夫子曰：“当从某子，几是。”

译文

孔子在做鲁国司寇的时候，每一件案子，都非常慎重来处理，总是和他的下属及同事们一起认真地讨论案情，还问大伙儿说：“你认为该怎么办？你认为该怎么办？”都说“这样办”“那样办”，这样议论之后，孔子说：“应当遵从某人的意见，他的看法基本正确。”

注释

1狱讼：讼案。《周礼·地官·大司徒》：“凡万民之不服教而有狱讼者，与有地治者听而断之，其附于刑者归于士。”郑玄注：“争罪曰狱，争财曰讼。”贾公彦疏：“狱讼相对，故狱为争罪，讼为争财。若狱讼不相对，则争财亦为狱。”

2奚若：何如，怎么办。

原文

孔子问漆雕凭1 曰：“子事臧文仲、武仲2 ，及孺子容3 ，此三大夫孰贤？”对曰：“臧氏家有守龟4 焉，名曰蔡。文仲三年而为一兆，武仲三年而为二兆，孺子容三年而为三兆，凭从此之见。若问三人之贤与不贤，所未敢识也。”孔子曰：“君子哉，漆雕氏之子！其言人之美也，隐而显；言人之过也，微而著。智而不能及，明而不能见。孰克如此？”

译文

孔子问漆雕凭说：“你侍奉臧文仲、臧武仲、孺子容，三个大夫哪个更贤明些？”漆雕凭答道：“臧氏家有占卜用的龟甲，叫‘蔡’。文仲主事时，三年占卜一次；武仲主事时，三年占卜两次；孺子容主事时，三年占卜三次。我只是看见了他们遇有什么大事不能定夺时，就会用‘蔡’来占卜决疑。要说三个大夫贤或不贤，我本人就不清楚了。”孔子说：“漆雕氏之子真是个君子啊！他谈别人的优点，表面隐晦但实质彰显；他批评别人的过失，话语含蓄但意思明确。他说话有智慧是别人所赶不上的，他说话明白却不让人直接看出他的观点。谁能这样呢？”

注释

1漆雕凭：孔门七十二贤之一，春秋末蔡国（今河南上蔡）人。

2臧文仲：姬姓，臧氏，名辰，谥文。鲁国的世袭司寇，前后历经庄、闵、僖、文四代，辅政四十余年，多次出使齐国。虽然孔子多次称颂臧文仲，但总体评价不高，说他不“智”不“仁”，是“窃位者”。武仲：鲁国大夫臧氏，名纥，谥武，又称臧孙、臧纥、臧孙纥，臧文仲之孙，臧宣叔之子。被立为臧氏的继承人，曾任司寇。但“孟孙恶臧孙，季孙爱之”（《左传·襄公二十三年》），终不能见容于鲁国，先逃到邾国，后又逃到齐国。

3孺子容：鲁国大夫名，经历不详。

4守龟：古代天子诸侯占卜用的龟甲，因有专人掌守，故称“守龟”。

原文

鲁公索氏1 将祭，而亡其牲2 。孔子闻之，曰：“公索氏不及二年将亡。”后一年而亡。门人问曰：“昔公索氏亡其祭牲，而夫子知其将亡，何也？”孔子曰：“夫祭者，孝子所以自尽于其亲。将祭而亡其牲，则其余所亡者多矣。若此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译文

鲁国的公索氏将要祭祀，却丢失了供祭祀用的牺牲。孔子听说了这件事，便说：“公索氏不到两年，就一定会灭亡。”过了一年，公索氏真的灭亡了。弟子问孔子说：“从前公索氏丢失了祭牲，老师就知道他一定会灭亡，这是为什么呢？”孔子回答道：“祭祀，这是孝顺的子孙向父母及祖先尽孝心的方式。将要祭祀却将祭祀用的牲畜丢失了，可见在其他方面丢失的必定很多。像这样而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

注释

1公索氏：鲁国贵族。

2牲：祭祀时用的三牲。

原文

虞、芮1 二国争田而讼，连年不决，乃相谓曰：“西伯2 ，仁人也，盍3 往质4 之。”入其境，则耕者让畔，行者让路。入其邑，男女异路，斑白5 不提挈6 。入其朝，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虞、芮之君曰：“嘻！吾侪7 小人也，不可以入君子之朝。”遂自相与而退，咸以所争之田为闲田矣。孔子曰：“以此观之，文王之道，其不可加焉。不令而从，不教而听，至矣哉！”

译文

虞国和芮国为了争田而打官司，打了几年也没结果。两国的国君就相互说：“西伯侯是一位仁人，我们何不到他那里让他给判定一下呢？”他们进入西伯侯的领地后，看到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田地的边界，走路的人互相让路。进入城邑后，看到男女分道而行，老年人没有提着重东西的。进入西伯的朝廷后，士谦让着让别人做大夫，大夫谦让着让他人做卿。虞国和芮国的国君说：“唉！相比较而言我们这类人真是小人啊！是不可以进入西伯这样的君子之国的。”于是，他们就一起远远地走开回去了，都把所争的那块田作为闲田处理了。孔子说：“从这件事看来，文王的治国之道，恐怕谁也不能超过了。不下命令大家就服从，不用教导大家就听从，这是治国之道的最高境界啊！”

注释

1虞、芮：春秋时两个小诸侯国，分别在今山西平陆、芮城。

2西伯：周文王，曾被封为西伯侯。

3盍：何不。

4质：判定。《仪礼·士冠礼》“质明行事”注：“质，正也。”《广雅》：“问也，定也。”

5斑白：头发黑白相杂，指老年人。

6提挈（qiè）：用手提物。

7吾侪（chái）：我等，我辈。

原文

曾子曰：“狎1 甚则相简2 ，庄甚则不亲。是故君子之狎足以交欢3 ，其庄足以成礼。”孔子闻斯言也，曰：“二三子志之，孰为参也不知礼也？”

译文

曾子说：“亲昵过分就相互怠慢，庄重过分就没有亲切感。因此，君子的亲昵到足以快乐交往的程度就行，君子的庄重到足以成礼的程度即可。”孔子听说了曾子的这些话，说：“学生们记住他说的话，谁说曾参不懂得礼呢？”

注释

1狎：亲近而不庄重。

2简：简慢，怠慢。

3交欢：与人结交而取得对方的欢心。

原文

哀公问曰：“绅1 委章甫2 ，有益于仁乎？”孔子作色而对曰：“君胡然焉！衰麻苴杖3 者，志不存乎乐，非耳弗闻，服使然也。黼黻衮冕者，容不亵慢，非性矜庄，服使然也。介胄执戈者，无退惴之气，非体纯猛，服使然也。且臣闻之，好肆不守折，而长者不为市。窃夫其有益与无益，君子所以知。”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束宽大的腰带、戴周代式样的黑色丝绸礼帽或商代式样的成人礼帽，有益于仁吗？”孔子惊恐不安地说：“您怎么这样问呢？穿着丧服、撑着孝棍的人不听音乐，并不是耳朵不能听见，而是身穿丧服使他这样的。穿着祭祀或朝廷礼服的人，脸上没有轻慢的神色，不是他本性庄重严肃，而是身穿祭服或朝服使他这样的。戴甲持戈的人，没有退缩怯懦之气，不是身体勇猛，而是身穿的服饰使他这样。而且我听说过这样的话，善于经商的人不使所守资财折耗，德高望重的长者不去市场做生意谋利。束腰带、戴礼帽是有益于仁还是无益于仁，您大概知道了吧。”

注释

1绅：古代士大夫束在腰间、一头垂下的大带子。有身份的人才束绅。

2委：周代上朝时所戴的一种礼帽，用黑色的丝织物制成。章甫：商代的一种礼帽，行冠礼以后才戴的缁布冠，用来表明（“章”）成人男子（“甫”）的身份。

3苴杖：哭丧棒，用粗劣的竹子做成。

原文

孔子谓子路曰：“见长者而不尽其辞，虽有风雨，吾不能入其门矣。故君子以其所能敬人，小人反是。”

孔子谓子路曰：“君子以心导耳目，立义以为勇；小人以耳目导心，不1 以为勇。故曰：退之而不怨，先之斯可从已。”

译文

孔子对子路说：“如果遇到德高望重的贤人，却不去尽心竭力地称誉护持，那么即使遇到狂风暴雨的天气，我也不会到这种人的家中去躲避风雨。所以，君子一定要竭尽所能来尊敬贤德之人，小人的态度则恰恰相反。”

孔子对子路说：“君子用心来引导耳朵和眼睛，把树立道义作为勇敢；小人则用耳朵和眼睛引导内心，把不顺从当作勇敢。所以说，别人轻视自己而不要怨恨他，别人重视自己，才可以跟着他学习了。”

注释

1：驯顺。

原文

孔子曰：“君子有三患：未之闻，患不得闻；既得闻之，患弗得学；既得学之，患弗能行。君子有五耻：有其德而无其言，君子耻之；有其言而以无其行，君子耻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耻之；地有余而民不足，君子耻之；众寡均1 而人功倍己焉，君子耻之。”

译文

孔子说：“君子所担忧的情况有三种：自己没有听说过的知识或道理，担心不能听到；已经听说了，担心不能学到手；已经学到了，又担心不能实行。君子感到可耻的情景有五种：有仁德却不能说出仁德之言，君子感到可耻；有仁德之言却不去践行仁德，君子感到可耻；得到仁德之后，却又失去了，君子感到可耻；土地广袤，但是百姓却不多，君子感到可耻；众人所得相对平均，而别人的功劳却比自己多一倍，君子感到可耻。”

注释

1众寡均：众人所得相对平均。

原文

鲁人有独处室者，邻之嫠妇1 亦独处一室。夜，暴风雨至，嫠妇室坏，趋而托焉。鲁人闭户而不纳。嫠妇自牖与之言：“子何不仁而不纳我乎？”鲁人曰：“吾闻男女不六十不同居。今子幼，吾亦幼，是以不敢纳尔也。”妇人曰：“子何不如柳下惠2 然？妪不逮门3 之女，国人不称其乱。”鲁人曰：“柳下惠则可，吾固不可。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

孔子闻之，曰：“善哉！欲学柳下惠者，未有似于此者。期于至善，而不袭其为，可谓智乎。”

译文

有一位鲁国男子，独自居住在一间房子里，他的邻居，是个寡妇，也单独住在一间房子里。一天夜里，来了暴风雨，狂风四起，寡妇的房子被风雨破坏了。寡妇赶紧快步跑到这位男子居住的地方，请求男子给她提供一个栖身之所，以躲避暴雨。但鲁国男子并没有开门接纳她。寡妇在窗户外向他责问道：“您为何这般不仁慈，不肯接纳我呢？”鲁国男子回答说：“我听说男女之间不到六十岁，是不可以同居一室的。现在，您还年轻，我也正年轻，所以，我不敢接纳您啊！”妇人说：“您怎么不学柳下惠那样呢？他虽然爱抚无家可归的女子，但是因没有发生违德之事，国人并没有说他乱德啊。”鲁国男子答道：“柳下惠他可以那样做，但是我却不能那样做。我将用我不能做到的，学习柳下惠已经做到的。”

当孔子听到了此事之后，说：“好啊！想要学习柳下惠的人，没有能像他学得这么像的。期望能够达到最高的境界，而不盲从柳下惠的行迹，可以说是非常有智慧的！”

注释

1嫠（lí）妇：寡妇。

2柳下惠：姬姓，展氏，名获，字禽，又字季。私谥惠，食邑于柳下，故称。鲁孝公之子公子展的后裔。鲁僖公时为士师，能以直道事君，修德习礼，洁身自好，有“坐怀不乱”之誉。

3不逮门：无家可归。逮，到，及。

原文

孔子曰：“小辩1 害义，小言2 破道。《关雎》兴于鸟，而君子美之，取其雄雌之有别；《鹿鸣》兴于兽，而君子大之，取其得食而相呼。若以鸟兽之名嫌之，固不可行也。”

译文

孔子说：“巧言论辩妨害道义，不合大道的言论损害道。《关雎》由鸟起兴而君子称赞不已，赞赏的就是其中雄雌关雎有所分别；《鹿鸣》由兽起兴，而君子发扬光大它，赞美的是诗中写的鹿得到吃的就呼朋引伴一起分享。假如因为有鸟兽存在而有嫌弃之心，这当然是不行的。”

注释

1小辩：巧言论辩。《荀子》杨倞注：“小辩，谓辩说小事。”

2小言：不合大道的言论。

原文

孔子谓子路曰：“君子而强气1 ，则不得其死；小人而强气，则刑戮2 荐臻3 。《豳》诗曰：‘殆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汝下民，或敢侮予？’”

译文

孔子对子路说：“君子如果桀骜不驯，意气用事，就会不得善终；小人如果桀骜不驯，固执傲慢，就会接连不断惹来杀身之祸。《诗经·豳风·鸱鸮》说：‘趁着天气还晴好，赶快去寻桑树根，回来筑牢我的巢。如今你们树下人，有谁敢来欺负我？’”

注释

1强气：桀骜不驯，意气用事。

2刑戮：受刑，被处死。

3荐臻：屡次降临。

原文

孔子曰：“能治国家之如此，虽欲侮之，岂可得乎？周自后稷，积行累功，以有爵土，公刘重之以仁。及至大王亶父1 ，敦以德让，其树根置本，备豫远矣。初，大王都豳，翟人2 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于是属耆老3 而告：‘之所欲，吾土地。吾闻之，君子不以所养而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遂独与大姜去之，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豳人曰：‘仁人之君，不可失也。’从之如归市焉。天之与周，民之去殷，久矣。若此而不能天下，未之有也。武庚4 恶能侮？《郑》诗曰：‘执辔如组5 ，两骖6 如舞。’”

译文

孔子说：“能像这首诗写的一样治理国家，即使别的国家想要侵犯，那怎么可能呢？周代自从后稷积累德行，有了土地和爵位。公刘继续修养仁德，到了太王亶父的时候，忠厚地实行仁德礼让，树立治国之本，为后世打好了基础。起初太王居住在豳地，狄人入侵。太王送给他们毛皮和货币，不能免于侵犯；送给他们珍珠玉石，仍然不能免于侵犯。于是太王就嘱咐老人们说：‘狄人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听说，君子不因为养人的土地而害人，你们不用担忧没有君主。’于是他和夫人太姜离开了，越过梁山，在岐山下面建立都邑。豳地的人说：‘那是仁义的国君，我们不能失去他。’于是跟随太王的人像赶往市场的人一样多。上天要把天下让给周，人民内心叛离殷商已经很久了。像周这样还不能得到天下的，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武庚怎么能危害周朝呢？《诗经·郑风·大叔于田》说：‘手握缰绳如丝带，车旁两马像跳舞。’”

注释

1大王亶父：轩辕黄帝第十五世孙、周文王的祖父，后被追尊为周太王。亦作“周大王”“古公亶父”，“大”通“太”。

2翟人：北方少数民族。翟，通“狄”。

3耆老：年老有地位的人。

4武庚：商纣之子。周灭商后，武庚被周武王封侯，留驻商都朝歌以统领殷商遗民部众。

5组：丝织的宽带。

6骖（cān）：驾车时位于两侧的马。

原文

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政乎？夫为组者，总纰1 于此，成文于彼。言其动于近，行于远也。执此法以御民，岂不化乎？《竿旄》之忠告，至矣哉！”

译文

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是懂得政治的吧？像那编制大丝带的人，在这里镶边，却在别的方面形成了花纹。这说的是他在本地编织，编织好了以后流传到远方。用这种方法治理人民，人们难道不会被教化吗？《诗经·鄘风·竿旄》招揽贤淑的忠告，是言近指远的最好表现了！”

注释

1纰（pí）：在衣冠或旗帜上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