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才华横溢的著名作家，鲍照的文学成就是多方面的。他的诗“总四家（郭璞、张华、谢混、颜延之）而擅美，跨两代（晋、宋）而孤出”（钟嵘《诗品》），与谢灵运、颜延之并称“元嘉三大家”；他的赋能以“驱迈苍凉之气，惊心动魄之辞”而臻“赋家之绝境”（《古文辞类纂》姚鼐评语）；他的骈体文则“高视六代”，连后出的江淹也“奇峭幽洁不逮”（《六朝文》许梿评语）。而他对诗歌、绘画和书法所作的精妙评论（分见于《南史·颜延之传》和自作《佛影颂》、《飞白书势铭》等），又都显示出他在文学艺术上的综合素养和别具只眼的鉴赏能力。

然而在众多的文学样式中，鲍照最为人称道和最有影响的，还是乐府诗。他的乐府诗现存86首，不仅在数量上高居汉魏六朝诗人之首，而且在形式和内容上又多有创新，故被誉为“乐府第一手”（钟惺《古诗归》）。

在形式方面，他除了对乐府旧题进行转出新意或剪裁原意的继承改造外，还自创新题。据统计，由鲍照首创和现存乐府诗诸题中的首出之作达17个、55首之多，几乎占了他乐府诗总数的60%以上。此外，也是最重要的，是他一改以往乐府诗多用五言句的传统，首次尝试大量使用七言句和五、七言为主的杂言体来创作乐府诗，从而为丰富乐府诗的形式，以及七言诗体的发展和兴盛，作出了杰出的贡献。清人王夫之以为七言之制在鲍照之前“虽有作者，正荒忽中鸟径耳。柞棫初拔，即开夷庚，明远于此，实已范围千古”，把他视为七言诗体之祖（《古诗评选》）。

在内容方面，他一改时人写作乐府诗多取貌遗神的风尚，转而从继承汉代乐府诗的现实主义精神入手，多层面多角度地反映了他所身处的时代风云、社会现状，以及下层人民的苦难生活和悲愤感情，从而大大发扬了乐府诗的优良传统。这主要表现在：一、以军旅边塞诗抒写渴望收复中原、为国效力的英雄气概，同时也关注广大将士由于南北对峙，长年征战，劳苦功高却待遇微薄的现状，以及由此产生的厌倦情绪、思乡感受。他的《代东武吟》、《代出自蓟北门行》、《代陈思王白马篇》、《代苦热行》等作，即是这一类作品的代表。二、以讽谕诗讥刺统治者的亲佞疏贤、达官贵人的奢侈竞利，对社会的种种丑恶现象有所揭露和鞭挞。其中《代白头吟》、《代陆平原君子有所思行》、《代放歌行》、《代结客少年场行》等都很典型。三、以纪实诗直接描写贫贱者的艰难处境，如《代贫贱苦愁行》等。四、以感怀诗发泄受门阀制度压抑、有志难伸的郁愤，既有对“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强烈不满的时代特征，又有为历代正直人士伸张正义的普遍意义。其中《拟行路难十八首》、《梅花落》等是最杰出的篇章。

在艺术方面，鲍照的乐府诗也形成了为人瞩目的“文甚遒丽”（《宋书·鲍照传》）和不避“险俗”的典型风格。这与他广泛学习民歌的优良传统和文人的创作经验密切相关。他对七言及五七杂言形式的大量采用，使诗歌的节奏更富变化，从而大大加强了作品在抒情言志方面的表现力。同时，想象丰富，善用比兴，巧于形似，加上语言的追求新奇、兼采雅俗，也使他的乐府诗以不同于以往的崭新风貌，展现在人们的面前。

鲍照的乐府诗突出地表现了他的创作才华，受到历代论者的一致推崇。唐代著名诗人杜甫《春日忆李白》诗有“俊逸鲍参军”之句，王夫之即指出“杜陵以‘俊逸’题鲍，为乐府言尔”（《古诗评选》），可见其价值和作用所在。而沈德潜《古诗源》也说：“明远乐府，如五丁凿山，开世人所未有。后太白往往效之。”又可见他对唐代诗坛上最耀眼的两颗巨星，都曾产生过重大的影响。

伤禽恶弦惊 [1] ，倦客恶离声。离声断客情，宾御皆涕零 [2] 。涕零心断绝，将去复还诀 [3] 。一息不相知 [4] ，何况异乡别。遥遥征驾远 [5] ，杳杳白日晚 [6] 。居人掩闺卧，行子夜中饭 [7] 。野风吹草木，行子心肠断。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 [8] 。丝竹徒满坐 [9] ，忧人不解颜。长歌欲自慰，弥起长恨端 [10] 。

[1] 伤禽句：《战国策·楚策》载更嬴曾以无箭之弓所发出的弦声，使受伤失群之雁因惊吓而坠地。

[2] 宾御：送行的宾客和赶车人。

[3] 诀：告别。

[4] 一息：一刻。不相知：指不在一起。

[5] 征驾：远行之车。

[6] 杳杳：幽深昏暗貌。

[7] 饭：用作动词，进食。

[8] 葛：粗布。

[9] 丝竹：弦管乐器，代指音乐。

[10] 弥：更加。端：头绪。

南北朝时期剧烈动荡的社会现实，给了人们太多的离别痛苦，以至于深受其害的人只要一触及它，便会像惊弓之鸟那样失魂落魄。这首对古乐府《东门行》（属《相和歌辞》）的仿作，一开始就用形象的比喻，揭示了这个鲜明的主题。面临离别，不仅当事的双方都无法抑制悲伤欲绝的感情，就连前来送行的宾客和驾车的马夫，也都为之涕泪交加。上路的人更是满脸悲戚，欲去还别，因为他心里明白此行将远去他乡，迥非一般的暂离小别可比。诗的前八句刻画场面，渲染气氛，有行为举止，有心理活动，有外貌描写，有形象比喻，已把离别时的情景写得形神兼备，声泪俱下。接六句，转述行子旅途备尝艰辛。前程漫漫，一路奔波不觉天色已晚。这时居家者已闭门就寝，而行子这才开始点火做饭。身处风吹草木的旷野，他不禁心肠寸断。诗写到这里，可谓是一路繁管急调，人物、事件、场景、情感络绎奔凑而来，令人应接不暇；而下面却突然煞住，插入“食梅”和“衣葛”两个比喻，笔法与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中的“枯桑”二句如出一辙，很有起伏跌荡之妙。这两个生动的比喻，既是对以上所写离别之酸楚、旅途之饥寒切身苦痛的总结，又是对下文直抒主观感受的起兴。正因为对离别有着如此深刻的切肤之痛，所以尽管在以后的日子里有丝竹盈耳的娱兴，他也愁容难解；或是想用长歌来自我宽慰，但结果也只能是引来更加深长的怨恨。诗人对离别悲苦所作的这种刻骨铭心的抒写，正反映了那个时代在人们心里投下的拂之不去的沉重阴影。《鲍参军集注》黄节“集说”引吴挚父语，谓此诗系鲍照因忧晋安王子勋作乱而作，钱仲联《鲍照年表》从之，似无据。

全诗以平仄韵的转换交替组织篇章结构。初用平韵写别情初起，中用仄韵描述临别及旅途情状，在急促的韵律节奏中表现行子的强烈感受，末又转平韵，在纡徐舒缓中加深、延长幽怨的思绪。其层次分明，气韵流贯，一唱三叹，荡气回肠。清人王夫之曾说：“看明远乐府，若急切觅佳处，则已失之。吟咏往来，觉蓬勃如春烟，弥漫如秋水，溢目盈心，斯得之矣。”（《古诗评选》）我们读这首诗时得到的正是这种感觉。

蓼虫避葵堇 [11] ，习苦不言非。小人自龌龊 [12] ，安知旷士怀 [13] 。鸡鸣洛城里 [14] ，禁门平旦开 [15] 。冠盖纵横至 [16] ，车骑四方来。素带曳长飙 [17] ，华缨结远埃 [18] 。日中安能止，钟鸣犹未归 [19] 。夷世不可逢 [20] ，贤君信爱才 [21] 。明虑自天断 [22] ，不受外嫌猜。一言分珪爵 [23] ，片善辞草莱 [24] 。岂伊白璧赐 [25] ，将起黄金台 [26] 。今君有何疾，临路独迟回 [27] ？

[11] 蓼虫：寄生在蓼中的昆虫。蓼，草本植物，叶味辛辣。葵、堇：两种草名，叶味甜。《楚辞·七谏》：“蓼虫不知徙乎葵菜。”《尔雅翼·释草》引此，谓“言蓼辛葵甘，虫各安其故，不知迁也”。

[12] 龌龊：局促狭窄。

[13] 旷士：胸怀旷达的人。

[14] 洛城：即洛阳，代指京城。

[15] 禁门：天子居住的宫门。平旦：天明时。

[16] 冠盖：冠冕车盖，代指达官贵人。

[17] 素带：白色绸带，古代士大夫所用。曳（yè）：牵引。飙：大风。

[18] 华缨：系帽的彩色丝带。

[19] 钟鸣：指夜深戒严之后。汉代安帝时有“钟鸣漏尽，洛阳中不得有行者”的禁令（《文选》李善注引崔寔《正论》）。

[20] 夷世：太平盛世。

[21] 信：确实。

[22] 明虑：英明的决策。天：指皇帝。

[23] 珪爵：指官职爵位。珪，古代封官时所赐瑞玉信符。

[24] 草莱：草莽，草野。

[25] 岂伊句：用《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虞卿“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事。伊，语助词。

[26] 黄金台：故址在今河北易县东南，系燕昭王为召天下贤士在易水边所建。

[27] 临路：指面对仕途。迟回：犹豫不决。

强烈的批判现实精神始终是古代优秀乐府民歌的灵魂。鲍照的这首拟作，即利用乐府《放歌行》（即《孤生子行》，属《相和歌辞》）旧题，对刘宋时朝政混乱、卖官鬻爵、贿赂公行，以及势利小人钻营奔竞等种种弊端，进行了深刻的揭露与辛辣的讽刺。

诗以蓼辛葵甘而虫各以性自安起兴，开门见山地提出了“小人”与“旷士”为人处世的截然不同。其中“小人自龌龊”一句是立诗之本，它概括和引领了以下穷形极相描绘的全部内容。“鸡鸣”句以下诗分两层：前八句是对京城从清晨到深夜，车来人往道不绝尘的形象再现。你看天一放明，朝中宫门刚刚打开，就有人戴着冠冕、乘着车马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的衣带在风中飘曳，他们的帽缨积满了尘埃，一副急不可待、风尘仆仆的模样，既传神又滑稽。这些人整天奔走忙碌，正午也不休息，夜禁时还没有回去，真是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在这种客观描写的基础上，后十句则别出心裁地设计了这些奔竞小人，在见到临路迟疑的旷士时，说了一段颇为不解的话。什么盛世难逢、贤君爱才啊，什么天子明断、不受外猜啊，冠冕堂皇，可听了直让人发笑，这些话出自奔竞小人之口，实在太具有讽刺意味了。末了，他们在向旷士传授以“一言”、“片善”去谋官邀爵的经验后，对还在那里发愣的旷士大惑不解：有赐白璧和筑黄金台这样的大好事，你还犹豫什么？在正说的反话中，讥刺嘲讽的锋芒是那样冷峻、犀利，小人的龌龊势利、世风的日见浇薄、朝政的黑白不辨，都被揭露无余。在一个人人都忙着钻营的社会中，你想有所保留，却招来“有疾”的猜疑，其风气的败坏程度是可想而知的。钱仲联《鲍参军集注》“补集说”引王壬秋语，说诗“起四句直说，有倜傥恢奇之势；末无答语竟住，所以妙”。

鲍照的大多数乐府歌行创作年代难以确知。如此诗，刘坦之猜测作于宋孝武帝时，诗人自中书舍人退归以后，朱秬堂怀疑作于宋元嘉中彭城王义康专政时，吴挚父则断为任孝武帝中书舍人时（三说均见《鲍参军集注》“集说”、“补集说”），今并存以供参考。

凤楼十二重 [28] ，四户八绮窗 [29] 。绣桷金莲花 [30] ，桂柱玉盘龙 [31] 。珠帘无隔露 [32] ，罗幌不胜风 [33] 。宝帐三千所 [34] ，为尔一朝容 [35] 。扬芬紫烟上 [36] ，垂彩绿云中 [37] 。春吹回白日 [38] ，霜歌落塞鸿 [39] 。但惧秋尘起，盛爱逐衰蓬 [40] 。坐视青苔满，卧对锦筵空 [41] 。琴瑟纵横散，舞衣不复缝。古来共歇薄 [42] ，君意岂独浓？唯见双黄鹄 [43] ，千里一相从。

[28] 凤楼：晋代总章观有仪凤楼，广望观以南又有翔凤楼。此泛指女子所居的高贵。十二重：极言楼的高深。

[29] 绮窗：雕饰精美的门窗。

[30] 绣桷（jué）：雕饰华丽的屋椽。

[31] 桂柱：用桂木做成的房柱。

[32] 无隔露：指帘珠与露同样晶莹，难以区分。

[33] 罗幌：丝罗帷幕。不胜风：形容丝罗质地轻柔，弱不胜风。

[34] 宝帐：指后宫。语本《西京杂记》“帝为宝帐，设于后宫”。

[35] 容：梳妆打扮。

[36] 扬芬：传送芬芳。紫烟：与下“绿云”同指祥云瑞雾。

[37] 垂彩：焕发光彩。

[38] 吹：指吹奏乐曲。回白日：形容乐声美妙，能留住时光。

[39] 霜歌：犹“秋歌”。落塞鸿：形容歌声动人，能使飞雁驻听。

[40] 盛爱句：比喻宠爱尽失。衰蓬，衰枯的蓬草随风飘转。

[41] 坐视两句：说眼前的景象皆令人产生寂寞之感。

[42] 古来句：说帝王自古以来都薄情寡义。

[43] 黄鹄：黄天鹅。两句化用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之意。

虽然今存陈思王曹植的集子中未见有《京洛篇》（又名《煌煌京洛行》，属乐府《相和歌辞·瑟调曲》），但鲍照的这首拟作，却明显具有曹植诗那种“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钟嵘《诗品》）的特色。

郭茂倩《乐府诗集》说此诗“始则盛称京洛之美，终言君恩歇薄，有怨旷沉沦之叹”。从表面来看，确实如此。如果更深入探究，则可发现诗人是以一个身居京城凤楼色艺双全的女子始盛终衰的身世为例，来抒写世事难料、泰极否来的深沉感慨。前十二句先写极盛，其从京洛凤楼的华美入手，是侧笔掩映法，用环境来衬托人物的倍受恩宠；接着“扬芬”二句直写佳人外貌的光彩照人，清馨远播，“春吹”二句赞叹其才艺超凡绝俗，出神入化。洛邑之美，承恩之隆由此而极。故以下“但惧”六句陡转，把昔盛与今衰作鲜明对比，突出秋尘起后前宠尽失时的一片衰飒，不仅景物面目全非，人的心情也一落千丈。最后“古来”四句倒卷，将笔下所及的特例延伸成古今的同悲，令人俯仰上下，慨然而叹。

全诗分层描写，前后对照，其意正与《芜城赋》所附之歌“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言”同旨。因此前人评此诗说“岂独女色盛衰，可以观世变矣”（《鲍参军集注》“集说”引朱秬堂语）；又说“此篇非常奇丽，然终是气骨俊逸不可及，非同齐、梁靡弱无气，虽小庾亦不能具此气骨，时代为之也”（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六）。

主人且勿喧 [44] ，贱子歌一言 [45] ：仆本寒乡士 [46] ，出身蒙汉恩。始随张校尉 [47] ，召募到河源 [48] 。后逐李轻车 [49] ，追虏出塞垣 [50] 。密途亘万里 [51] ，宁岁犹七奔 [52] 。肌力尽鞍甲，心思历凉温。将军既下世 [53] ，部曲亦罕存 [54] 。时事一朝异，孤绩谁复论 [55] ？少壮辞家去，穷老还入门。腰镰刈葵藿 [56] ，倚杖牧鸡 [57] 。昔如 上鹰 [58] ，今似槛中猿 [59] 。徒结千载恨，空负百年怨。弃席思君幄 [60] ，疲马恋君轩 [61] 。愿垂晋主惠 [62] ，不愧田子魂 [63] 。

[44] 喧：喧哗。

[45] 贱子：此为代言体，系所代老军士自称。

[46] 仆：自谦之称。寒：贫寒。

[47] 张校尉：张骞，西汉人，曾为校尉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

[48] 河源：黄河源头。《汉书》本传载张骞有寻访河源事。

[49] 逐：跟随。李轻车：李蔡，李广从弟，汉武帝时为轻车将军。

[50] 虏：指匈奴。塞垣：边塞城墙。

[51] 密途：近路。亘：绵延。

[52] 宁岁：太平年代。七奔：语本《左传·成公七年》“一岁七奔命”，说奔波次数十分频繁。

[53] 下世：去世。

[54] 部曲：汉代军队编制的名称，后泛指部下。

[55] 孤绩：独有的功劳。

[56] 刈（yì）：割。葵藿：野草豆叶，此指可喂猪养鸡的饲料。

[57] （tún）：小猪。

[58] 韝（gōu）：打猎时套在手臂上用来停立猎鹰的皮套。

[59] 槛：圈围野兽的栅栏。

[60] 弃席句：用晋文公结束流亡途中曾下令抛弃笾豆、席蓐，后为咎犯谏阻事（见《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61] 疲马句：用《韩诗外传》载田子方见所放老马而念其昔日之劳而赎之事。轩：车的通称。

[62] 晋主：指晋文公。

[63] 田子：指田子方。魂：古与“云”通。以上四句说物且依恋旧主，何况于人？但愿主上赐恩，不要亏待有功之臣。

鲍照生活的刘宋时代，战乱频仍，不仅北有外族入侵骚扰的外患，而且时有王室残杀、诸侯反叛的内乱，征战讨伐之事不断。而诗人又久处下僚，对从征将士的苦难深有体会，因此在这首乐府诗中，用一个老军人的口吻，自诉身世和时态炎凉，对早年从军征战的辛劳和晚年孤独凄凉的境况作了深刻的披露。

诗从老军人出身寒乡说起，按时间顺序列叙其早年征战塞外的漫长经历。“始随”与“后逐”的时间呼应，“到河源”与“出塞垣”的地点转接，“密途”与“宁岁”的退步举例，以及“肌力”与“心思”的兼顾而言，都在一气而下的流畅中饱含了南征北战、疲于奔命的种种辛劳，令人由此想见他当年出生入死、保家卫国的种种壮举。然而所从将军的去世、时事的变化，使他这个屡建战功的老部下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依靠，成了被人和社会遗弃的无用之人。因此当他老来回到故乡时，只能过着养鸡喂猪的穷苦日子。“少壮”四句自有古诗“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的况味，凄凉无比。而“昔如”、“今似”的对比，越发使“徒结”和“空负”具有一种无法言传的人生悲哀。最后这位老人似乎还对朝廷的顾念老兵抱有天真的希望，想用“弃席”与“疲马”的痴心来感动上苍。其实这只是绝望中的幻想而已，而它对深化诗所要表现的被弃主题起了一种反衬作用，说明老军人的孤苦无援已无法改变了。如果联系晋宋之交刘裕曾多次北伐并收复两京、河洛这一史实，则鲍照此作又似乎具有向当朝君主进谏、希望善待北伐功臣的现实意义。

诗题中的“东武”，是山东泰山下的一座小山名，后在此设县，即今山东诸城。《舆地记》称“其地英雄豪杰之士，甲于京东。文物彬彬，而豪悍之习自若”。今传《东武吟》本是流传于齐鲁一带的歌曲，后被文人用作乐府诗题。这首拟作，承继了此题多写征战武事的传统，又融入了当时的时代精神。它的影响，远及唐代王维《老将行》、杜甫前后《出塞》及王昌龄《代扶风主人答》等作，对边塞诗的创作与繁荣，起有积极作用。

羽檄起边亭 [64] ，烽火入咸阳 [65] 。征骑屯广武 [66] ，分兵救朔方 [67] 。严秋筋竿劲 [68] ，虏阵精且强 [69] 。天子按剑怒，使者遥相望。雁行缘石径 [70] ，鱼贯度飞梁 [71] 。箫鼓流汉思 [72] ，旌甲被胡霜 [73] 。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马毛缩如 [74] ，角弓不可张。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 [75] 。

[64] 羽檄：古代军中紧急公文。边亭：边塞上的亭候（用以驻兵伺敌的建筑）。

[65] 咸阳：秦都城，旧址在今陕西咸阳东。此泛指京城。

[66] 屯：驻守。广武：故城在今山西代县西。

[67] 朔方：郡名，有今内蒙古黄河以南之地。

[68] 严秋：肃杀的秋季。筋竿：指弓箭。

[69] 虏阵：敌营。

[70] 雁行：排列如雁飞的行列。

[71] 鱼贯：如鱼游前后相贯而进。飞梁：跨越两岸的桥梁。

[72] 箫鼓：指军乐。流：传播。

[73] 旌甲：旌旗铠甲。被：披。胡霜：北地风霜。

[74] 马毛句：意本《西京杂记》：“元封二年，大雪深五尺，野鸟兽皆死，牛马蜷缩如蝟。”蝟，刺蝟。

[75] 国殇：为国捐躯。

晋末宋初的中国诗坛，是一个酝酿孕育着丕变的时期。这时不仅产生了风格闲淡的田园诗，情韵独特的山水诗，同时也出现了格调悲壮的边塞诗。鲍照此诗，即用《出自蓟北门行》（又名《艳歌行》）的乐府旧题，转承《从军行》的宗旨，“兼言燕蓟风物及突骑勇悍之状”（《乐府解题》），是他“用十二分力量”（《鲍参军集注》“补集说”引王壬秋语）写作边塞诗的杰作。

鲍诗向有“发唱惊挺”之誉，这篇作品一开始就写出军书飞驰、烽火连天的严峻形势，把边地风云突变的紧张气氛呈现在人们面前。接着写敌我双方的排兵布阵、箭拔弩张。一方面是强敌乘秋高气爽大举入侵，一方面是我方从天子、使者到全体从征将士的飞骑赴救，全力御寇。行军艰苦卓绝，激战在所难免。“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马毛缩如蝟，角弓不可张”，边塞的恶劣气候和艰苦环境被表现得极其真切；而“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戍边将士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概又被抒写得慷慨激昂、义薄云天。诗中多变的场景和缤纷的画面转换迅速、接踵而至，充分显示出“慷慨任气，磊落使才”（刘熙载《艺概·诗概》）的“俊逸”特色。

既为拟作，又是借言汉代朔方战事，但写来如身亲历，真实感人，其中当不免有鉴于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八年（450—451）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亲率兵马大举攻宋，以及宋军于长江沿岸猛烈抵抗终于退敌的史实。诗人在当时主张北伐，他在诗中热情讴歌为国捐躯的将士，即借此寄托了自己报效国家的满腔激情。后来唐代李贺作《雁门太守行》，意旨、气局全从此化出，足见其影响深远。

与此诗相类，鲍照还作有一首《代陈思王白马篇》，今附于下：

白马骍角弓，鸣鞭乘北风。要途问边急，杂虏入云中。闭壁自往夏，清野径还冬。侨装多阙绝，旅服少裁缝。埋身守汉境，沉命对胡封。薄暮塞云起，飞沙被远松。含悲望两都，楚歌登四墉。丈夫设计误，怀恨逐边戎。弃别中国爱，邀冀胡马功。去来今何道？卑贱生所钟。但令塞上儿，知我独为雄。

骢马金络头 [76] ，锦带佩吴钩 [77] 。失意杯酒间，白刃起相仇。追兵一旦至，负剑远行游。去乡三十载，复得还旧丘 [78] 。升高临四关 [79] ，表里望皇州 [80] 。九途平若水 [81] ，双阙似云浮 [82] 。扶宫罗将相 [83] ，夹道列王侯。日中市朝满 [84] ，车马若川流。击钟陈鼎食 [85] ，方驾自相求 [86] 。今我独何为，坎 怀百忧 [87] 。

[76] 骢马：青白色马。络头：马笼头。

[77] 吴钩：吴地产宝刀，似剑而曲。

[78] 旧丘：老家。

[79] 四关：指洛阳成皋、伊阙、孟津、函谷四个关隘。

[80] 表里：内外。皇州：国都。

[81] 九途：指京城交通要道。

[82] 双阙：古代宫门外所建楼观，为朝廷颁布法令之处。

[83] 扶：夹。罗：排列。

[84] 日中：正午。

[85] 击钟句：古代高官达贵家中击钟列鼎而食。

[86] 方驾：并车前行。

[87] 坎 （kǎn lǎn）：困顿不得志。语出《楚辞·九辩》“坎 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

此诗属乐府杂曲歌辞，题本曹植《结客篇》“结客少年场，报怨洛北邙”，内容写“轻生重义，慷慨以立功名”（《乐府解题》）。诗中的少年一出场，就以非同寻常的装束透出一股英武之气。只见他骏马宝刀，金络锦带，神采飞扬。他本该有一番大作为，然而一次饮酒时的偶然“失意”，使他一时性起，行侠仗义，拔刀刃仇，结果导致被官兵追捕，于是不得不负剑远走他乡，从此亡命四方。当他在三十年后重新回到故乡时，心中充满了无限感慨。登上高山，眺望京城，只见那里道路宽阔平坦、楼阙高耸入云，宫中将相罗列，道旁王侯成排；集市上挤满了人群，车马川流不息，钟鼎之家更是趾高气扬，相互驾车往来。面对京城的繁华热闹，当年的行侠少年不禁为自己的一事无成而慨然长叹。

表面上，诗人采用乐府歌曲的形式讲述了一个行侠少年的人生悲剧，一次任性断送了一生前途；实际上，他是在用这个带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宣泄了对世事无正义公道可言的强烈不满。少年行侠，出于正义，本无可厚非，但导致的却是三十年的亡命生涯，一个有为青年的终生坎 ；相反那些苟且钻营之徒、逐利追禄之辈，却个个钟鸣鼎食，位至将相，富比王侯。两相对照，怎不令人百忧交集、难以为怀？然而这正是当时的社会现实。所以王夫之说此诗“满篇讥诃，一痕不露”（《古诗评选》）。

奉君金卮之美酒 [88] ， 瑁玉匣之雕琴 [89] ，七彩芙蓉之羽帐 [90] ，九华蒲萄之锦衾 [91] 。红颜零落岁将暮，寒光宛转时欲沉。愿君裁悲且减思 [92] ，听我抵节行路吟 [93] 。不见柏梁铜雀上 [94] ，宁闻古时清吹音 [95] 。

[88] 金卮：金属酒器。

[89] 瑇瑁（dài mào）：即玳瑁，龟类海生动物，背甲可作装饰。

[90] 七彩、芙蓉：指花纹图案。羽帐：用翠鸟毛为饰的帷帐。

[91] 九华、蒲萄：也指花纹图案。锦衾：绣花被。

[92] 裁悲：即减思，消去悲痛。

[93] 抵（zhǐ）节：敲击乐器，应和节拍。行路吟：唱《行路难》曲。

[94] 柏梁、铜雀：皆台名。一为汉武帝用香柏所建，一为曹操在邺城所筑。此泛指歌舞宴饮场所。

[95] 宁：岂，何。吹：竽笙等管乐。

鲍照诗歌创作最擅场的是乐府歌行，而这《拟行路难十八首》又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因有“皇冠上的珍珠”之誉。这不仅是因为它采取了以七言为主的杂言体形式，在表达声色情意时具有波谲云诡、宛曲尽致的特色，也并非仅是在艺术上从各个角度全面展示了诗人“壮丽豪放”（《许彦周诗话》）的风格与“奇矫无前”（《敖陶孙诗评》）的气韵，更主要的是它的内容丰富，集中抒写了人生道路上的种种坎坷不平，所以能普遍引起历代文人的强烈共鸣。

这十八首（一说十九首）诗据前人考证，不是一时一地之作，时间跨度较大。它们之所以被集录在一起，是由于各首尽管题材不同，但对人生苦闷的吟唱，则是其共有的主旋律，而它们音节流畅、富于变化的体式也基本一致。这样，把它们作为一个整体来加以品评，应该是合适的。

作为组诗的第一篇，以上这首诗带有序曲性质。它以“奉君”二字领起，先用赋的铺陈手法排列出四种器物：酒、琴、帐、衾，其精美华贵的程度，令人眩目，可以满足人心身的各种享受。有了这一铺垫，“红颜”两句陡作转折：尽管环境富丽、器物华美，但人已红颜零落，时已寒光宛转，身处其间的他或她还能享用几时呢？以上所有这些身外之物，又怎能消释人物内心的悲哀呢？蓄势之后的直入题旨，自具震撼人心的力量。以下“愿君”两句再反作劝慰：要“裁悲”、“减思”，请听我按拍将诉说人间不平的《行路难》唱来。诗人在此是想要通过舒泄心中抑闷的方式，来获取一种心灵的相对平衡。最后两句柏梁、铜雀二典，其意又转深一层：我的歌也会和短促的人生一样，在多变的世事中转眼即逝。这是对全诗主旨的进一步深化，其意绪正与晋人王羲之所谓“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兰亭集序》）同一感慨。

洛阳名工铸为金博山 [96] ，千 复万镂 [97] ，上刻秦女携手仙 [98] 。承君清夜之欢娱，列置帏里明烛前 [99] 。外发龙鳞之丹彩，内含麝芬之紫烟 [100] 。如今君心一朝异，对此长叹终百年。

[96] 金博山：金属制的香炉，因炉盖形如重叠的山形而名。《西京杂记》：“长安巧工丁缓作博山香炉，镂以奇禽怪兽，皆自然能动。”

[97] 斲（zhuó）：即斫，削。镂：雕刻。

[98] 秦女：指春秋时秦穆公女弄玉，因喜欢箫，嫁给萧史，后两人一起骑凤升仙。

[99] 帏：帐幔。

[100] 麝芬：麝香。紫烟：指烛光下从香炉中腾起的烟气。

历来闺怨诗，多有睹物伤情之笔；然而像鲍照这首诗这样仅从室内一个小物件入手加以具体描写，并由此透视失宠前后情景和人物心理，却十分罕见。

诗的前三句，诗人把目光直接聚焦在金属香炉上。这只香炉出自洛阳名工巧匠之手，经过千斲万镂，制作十分精美，上面还雕有萧史与弄玉携手飞升成仙的图形。这是诗的“引入”部分。以下便补叙它的来由，说它是在与心上人合欢共枕、同度良宵时，被移入床帏、放在烛前的；那时它那龙鳞般的花纹在烛光下焕发出红色的光彩，里面蕴含着沁人心肺的缕缕香烟。这样一只精致华美的香炉，曾伴随着他们度过了一段美好温馨的时光。它是美满爱情的见证，又是幸福生活的象征。全诗至此，都是对香炉的形象描述和对美好时光的清晰追忆，洋溢出一种近乎沉醉的赞美和留恋。然而不料到了最后风云突变，“如今”二字在往昔与今日、欢娱与失意之间截然划出鸿沟，使前面的大段铺述成了与如今形成鲜明对比的回忆，而这种回忆正强烈衬托出“君心”变化后主人公处境的冷清和孤寂，心里的凄楚和悲苦。所以末句“对此长叹终百年”具千钧之力，足以撼动天下最无情之人的心。

明远诗文创作大都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这除了他性格沉挚“故即景命词，必钩深索异，不欲犹人”（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之外，喜用和善用对比来凸现命意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就这首诗而言，主人公的失意正由今昔对比、天上（秦女携手成仙）人间（独处空闺）相形得以彰显与深化；而“但一物耳，说得如此经纬。立体益孤，含情益博”（王夫之《古诗评选》）也完全受益于此。

这首诗在十八首中属第二首。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101]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 [102]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103] 。

[101] 泻水二句：意本《世说新语·文学》：“殷中军问：‘自然无心于禀受，何以正善人少恶人多？’……刘尹答曰：‘譬如写（即泻）水著地，正自纵横流漫，略无方正圆者。’”

[102] 断绝：指停止歌唱。路难：即《行路难》曲。

[103] 吞声：欲言又止。踯躅：迟疑不决貌。

如果不是遭受重大的挫折，遇到十分的不平，便不会有如此郁闷的胸襟；如果没有高傲脱俗的气性，没有挥洒淋漓的才华，也不会有如此慷慨的情怀。诗人鲍照“才秀人微”（钟嵘《诗品》），在当时严格讲究门阀等第的社会中有志难伸，怀才不遇，故能直抒胸臆，一泄久积于心的愤懑激烈。

诗起手无端而下，如黄河从天而落直奔东海。水泻于地而纵横异流这个生活中常见的自然现象，被诗人特地拈出，用来比喻人一来到世上，便受命运支配而各有穷通困达的遭际，虽有所本（见注释）却又被赋予广泛的社会性，因而更具略去具体事件的抒情创意。显然，诗人在当时已清醒认识到了自己命运的不可改变，但他又绝不肯就此俯首屈从，行叹坐愁。他要对命运作出自己应有的抗争，尽管明知这种抗争不会有理想的结果，可是他决不轻言放弃。他的举杯痛饮，他的中断吟唱，都集中体现了心中难以排解的人生忧愁，无法消释的憾恨不平。在认命与否的剧烈斗争中，诗人是异常矛盾的：一方面人非木石，岂能无感；另一方面却因受到社会的强大压力，不得不忍气吞声。诗最后两句一纵一收，一扬一抑，极其生动地表现了诗人悲愤难忍、起伏跌荡的感情波澜，就像刚淬了火的锻件立刻被浸入凉水，其热能的尽情释放已全在不言之中。因此这是一首哀叹命运的悲歌，其中蕴藏着奋力抗争的倔强个性。

据《南史·临川烈武王道规传》（附鲍照传）记载，为谋求入仕，他早年想带着自己的诗作去拜见临川王刘义庆，可有人以“郎位尚卑，不可轻忤大王”加以劝阻，而他对此却不屑一顾，豪情万丈地说：“千载上有英才异士沉没而不闻者，安可数哉！大丈夫岂可遂蕴智能，使兰艾不辨，终日碌碌与燕雀相随乎？”这段记载对这首诗所抒写的激愤之情作了最好的注释。诗人的一生，包括他的释褐入仕和官终微职，都是在这种力图改变和被迫屈从命运的过程中度过的。诗人的感慨，实际上是一代贫困士人的共同悲哀。

这首诗在组诗中属第四首。

君不见河边草，冬时枯死春满道；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尽去 [104] ，明朝复更出。今我何时当得然，一去永灭入黄泉 [105] 。人生苦多欢乐少，意气敷腴在盛年 [106] 。且愿得志数相就 [107] ，床头恒有沽酒钱 [108] 。功名竹帛非我事 [109] ，存亡贵贱付皇天 [110] 。

[104] 暝：昏暗。

[105] 永灭：指长辞人间。黄泉：本指地下泉水，后指墓穴。

[106] 敷腴：充沛强盛。盛年：指三四十岁。《礼记·曲礼》：“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

[107] 得志：指知己者。数：屡。相就：来造访。

[108] 恒：经常。沽：买取。

[109] 竹帛：竹简白绢，古代书写用品，此指留名史册。

[110] 皇天：上天。此句用《论语·颜渊》所引古语“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之意。

杀戮成风、战乱不断的年月，最容易引起人们对生命短促无常的深沉感慨；门阀森严、政治混乱的社会，也经常会使人对穷通产生听天由命的悲观。这首诗抒写人生“存亡贵贱”的感慨，即由个人的主观感受出发，反映了当时普遍存在的客观现实。

河边草冬去春来枯而复生，城上日暮落朝升没去更出，这是人们习以为常的自然现象。诗人在此把它作为一种永恒生命的象征来加以描写，其目的在于反衬出人生的短暂和生命的脆弱。因为太多的事实让他深深地体悟到人死不能复生，生命对于人来说只有宝贵的一次，需要好好珍惜。但现实总是苦多乐少，哪怕是在精力最为旺盛的中年，也难免如此。这怎能不令人惆怅，令人伤感？有人曾据组诗第十八首中有“丈夫四十强而仕，余当二十弱冠辰”的话，认定组诗是诗人早年所作。其实不然：一个年仅二十的青年，正当朝气蓬勃的有为时期，怎么会产生这首诗所抒写的迟暮感，怎么会对才开始起步的人生轻率地作出“苦多欢乐少”的结论？唯一的解释应该是组诗并非一时所作，像这首诗，就很有可能作于盛年之后，经历了无数次人生失意时。所以在这种浓重的悲观情绪支配下，诗人才被迫无奈地表达了“存亡贵贱付皇天”的愿望，只求床前有钱沽酒，而无意于建树能为竹帛所传的功名了。全诗脱口而出，任意抒写，率而成篇；但感慨是深沉的，情怀是激烈的。正话的反说往往比反话的直说更具力量，表面的听命实际上蕴含着十二分的不甘，这正是诗人鲜明个性的又一次顽强的体现。

本诗在组诗中属第五首。

对案不能食 [111] ，拔剑击柱长叹息。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 [112] ？弃置罢官去 [113] ，还家自休息。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114] ！

[111] 案：小几，放酒食用。

[112] 蹀躞（dié xiè）：小步行走貌。

[113] 弃置：舍弃闲置。

[114] 孤：指出身寒族，势单力薄。直：秉性耿直。

面对案上置放的美食无法下咽，起身拔出剑来猛击房柱放声长叹，诗人一连串激烈的行动一开始就先声夺人，让人清楚地看到了他愤怒已极的外在形象。原因何在？他紧接着立刻直抒胸臆，和盘托出内心的勃郁不平：大丈夫来到世上本来就为时不多，又怎能长久委屈自己碌碌无为！诗的前四句由外及内，神形兼备地凸现了诗人怀才不遇的痛苦和激愤。钟嵘《诗品》说他“才秀人微，故取湮当代”，是引发这种感情喷涌的导火线。他不甘心一生沉沦，无所事事，但他又不能不面对寒门士子在门阀制度下少有仕进迁升机会的现实，无法忍受身处下僚所必须承受的种种官场屈辱，加上年少气盛，于是不得不采取弃官归隐的果断行动，来与黑暗的社会现实作公开的抗争。诗以下六句，即用平缓的五言句式叙写宁静安稳的居家生活。其中与亲人朝夕相处、共享天伦之乐的场景所显示出的自由和闲适，恰与以上身处官场时的低眉俯首、小心翼翼的矫饰和违心，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然而家居的平静生活与诗人倔强的性格、远大的抱负毕竟相去甚远，对此他又于心不甘，最终只能引古代圣贤尽贫贱、自己出身寒微、秉性耿直来自我嘲解，以求心态的相对平衡。其中“孤且直”三字尤可注意，它概括了诗人处境长期困踬的基本原因。尤其是一个“孤”字，诗人在其他作品中也一再提及。如《解褐谢侍郎表》“臣孤门贱生”、《拜侍郎上疏》“臣北州衰沦，身地孤贱”等。可正是结句这种自慰式的牢骚，尤为深刻地揭示了历来有志人士大多坎坷难安以致抱恨终生的现实，使诗所抒写的感慨从一己之遭遇扩展成千古同悲。而这种既从一己出发又不局限于一己的抒情方法，后来多为李白等诗人效法，并产生出许多类似的佳篇杰作。

与感情激烈相应，这首诗在形式上也极有特色。它起调高亢，中趋平缓，末又峭拔突起，可谓起伏跌宕、张弛有致。而开首以七言为主，俊爽流畅；中间纯用五言，如行云流水，自然安稳；最后又用七言收束，更似奇峰突出，矫健挺拔。其内容和形式的表达达到了完美的统一。前人称鲍照“乐府第一手”（钟惺《古诗归》），又说他“材力标举，凌厉当年。如五丁凿山，开人世之所未有”（陆时雍《诗境总论》），这首诗即可为代表。它对唐代以后歌行体诗的创作具有极深远的影响。

诗在组诗中属第六首。

诸君莫叹贫，富贵不由人。丈夫四十强而仕 [115] ，余当二十弱冠辰 [116] 。莫言草木委冬雪，会应苏息遇阳春 [117] 。对酒叙长篇，穷途运命委皇天 [118] 。但愿樽中九酝满 [119] ，莫惜床头百个钱。直须优游卒一岁 [120] ，何劳辛苦事百年。

[115] “丈夫”句：语本《礼记·曲礼》，见前“君不见河边草”诗注。

[116] 弱冠：指二十岁左右。因古代男子二十行冠礼而称。

[117] 苏息：复苏生长。

[118] 委：托付。

[119] 樽：酒杯。九酝：精酿好酒。张衡《南都赋》：“酒则九酝甘醴。”

[120] 直：只。优游：悠闲自得。卒：终。此句意本古逸诗“优哉游哉，聊以卒岁”（《左传·襄公二十一年》引）。

这首诗在《拟行路难十八首》中殿后，可是从“余当二十弱冠辰”一句来看，写作的时间似乎应在其他各篇之前。这组诗并非作于一时一地，而是后人因其名相同而收集在一起的，今传宋本《鲍氏集》把它放在卷八，而不像现在的通行本那样放在卷四，也许正有此意。

用看似旷达的言语来宣泄自己心头的郁愤，是这首诗的显著特色。明明是自叹贫穷，却以劝人的口吻出之；明明对命运的不公充满幽怨，又故作通达，委命于天。诗人年仅二十，对出身寒门所遭遇的世路屯艰已深有所感，好在于年方富，还有奋发努力、改变命运的时间和空间。“莫言”、“会应”二句相互勾连，自有挥斥方遒的豪气与自信。后来李白诗有“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行路难三首》之一）之句，在意气和精神上都与此相通。尽管对未来抱有希望，但现实的失意仍使诗人不得不以酒浇愁，为求一时痛快而不惜床头百钱。他甚至想在由酒力营造的醉意中悠闲自得地聊度终身，而不必再去俯就世事劳神劳心。诗的后半部分使酒任性，于半醉半醒中亦歌亦哭，又笑又狂，令人深感他内心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总之，《行路难十八首》是鲍照乐府歌行中的杰作，它既是一个直抒人生失意、世路艰难的整体，又是各有侧重、互有差异的个体组合。它集中反映了诗人喜笑怒骂的真情实感，又突出表现了他诗歌创作的典型特色。前人说它“壮丽豪放，诗中不可比拟”（许 《许彦周诗话》）、“淋漓豪迈，不可多得”（成书倬《多岁堂古诗存例言》），又说“明远长句，慷慨任气，磊落使才，在当时不可无一，不能有二”（刘熙载《艺概·诗概》），对此都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中庭杂树多，偏为梅咨嗟 [121] 。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 [122] ，露中能作实。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寒风 [123] ，徒有霜华无霜质 [124] 。

[121] 咨嗟：赞叹。

[122] 其：指梅花。

[123] 尔：指杂树。

[124] 霜华：在霜中开花。霜质：指经霜不凋的耐寒性。

《梅花落》本属笛曲，诗人借以咏叹梅花，赞美一种不畏严寒、傲然独立的高贵品质。

在庭院众多的杂树中，诗人偏偏只赞赏梅花。曲辞一开始，就用梅与杂树相形，并明确表示了对梅情有独钟的态度。这自然引起杂树们的不满，于是向他提出责问，同时因此引出以下诗人的回答，对两者的不同作了形象的对比。“问君”一句承上启下，转接恰到好处。“偏为”与“独然”前后呼应，突出并强调执一不二的选择。在他看来，梅在严霜中孕蕾绽放，在寒露里缔结果实，自非杂树的摇荡春风、争媚春日和零落寒风可比。“念其”与“念尔”两相比较，高下取舍已判若泾渭。故末句一结，表面是感叹杂树“徒有霜华无霜质”，实际也由此衬托出梅花的既有霜华又有霜质。通过这首“似稚似老”（钟惺《古诗归》）的咏物曲辞，诗人显然是在歌颂身处恶劣的社会环境、却始终奋发向上有所作为的寒士的精神风貌和意志品质。换句话说，也就是在寄托自己位卑志高、凛然不屈的一腔正气。至于其表现形式的既稚又老，以及“以‘花’字联上‘嗟’字成韵，以‘实’字联下‘日’字成韵，格法甚奇”（沈德潜《古诗源》），也显示了鲍照乐府艺术的出新求奇，妙称千古。

献岁发 [125] ，吾将行。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声。梅始发，柳始青。泛舟舻 [126] ，齐棹惊 [127] 。奏采菱 [128] ，歌鹿鸣 [129] 。微风起，波微生。弦亦发，酒亦倾。入莲池，折桂枝。芳袖动，芬叶披。两相思，两不知。

[125] 献岁：一年伊始。《楚辞·招魂》：“献岁发春兮，汩吾南征。”王逸注：“献，进……言岁始来进，春气奋扬。”

[126] 舻：泛指船只。

[127] 棹（zhào）：船桨。此句说一起举桨，有的却受了惊。

[128] 采菱：曲名，流行于吴、楚，为男女采菱时所歌。

[129] 鹿鸣：《诗经·小雅》中的篇名，为宴客之诗。

这首诗用轻快、跳动的笔墨，声情骀宕地传写春日男女青年结伴郊游的欢乐和欣喜，在鲍照众多的以社会现实为题材的沉重的乐府歌辞中别具一格。

在首二句点出时节、交代出行之后，歌辞即用一种明快的笔调，描绘出郊游时所见的一片明媚的春光：山上草木初生，欣欣向荣，阳光和煦，微风吹拂；林园中禽鸟啼鸣，宛转悦耳；梅花刚开始吐艳，柳条才呈现嫩薄的青色。这几句写陆行所见所闻，客观的景物描写中已饱含了主观感受的欢快愉悦。接着写舍陆登舟，见水中画舫轻荡，船桨齐举，有的还弹起了江南流行的《采菱曲》，唱起了古老的《鹿鸣》歌，微风过处，涟漪层层，人们尽情地欣赏着大好的春色，举杯飞觞，弦歌笙舞，一片欢乐。最后歌辞又兼写水陆两面，有的姑娘芳袖飘动，将小舟划入了莲池；有的小伙在岸上攀折桂枝，使绿叶攒动枝条纷披；他们之间都暗生了爱慕之情，互相却都还没有察觉。这真是美好的景物滋生了美好的感情，美好的感情又赋予美好的景物以特别的意义。或者可以更放开去想，这“比‘心悦君兮君不知’更深”（沈德潜《古诗源》）的末六字，不正是形神皆备的最美好的春之歌吗？春的魅力与神韵，至此被表现得如此迷人，如此具有诗情画意，这不能不说与诗人特有的感悟和非凡的表现力有关。

《春日行》属古乐府《杂曲歌辞》，此首即咏题名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