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拟行路难十八首》之六)
——这是一个敢于和命运抗争的诗人,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大声呼喊。
尽管出身寒微,没有特殊的背景,却要在门阀制度森严的刘宋时代一展才华和抱负,于是他就不能不面对来自社会各方面的种种挑战;虽然久沉下僚,未能建立什么显赫的功绩,但他却以自己不懈的努力,在中古乃至整个文学史上争得了引人瞩目的一席之地。他,就是南朝杰出诗人、著名辞赋家和骈文家鲍照。
鲍照(414前后—466),字明远,祖籍东海(今江苏连云港东)。他本人出生在京口(今江苏镇江;一说建康,今南京)一个贫寒的庶族家庭(《南齐书·幸臣传》把他和庶族出身的巢尚之等并提;一说他出身于没落的士族)。父亲死得较早,母亲则活到孝武帝时(454年前后)。他早年曾“负锸下农,执羁末皂”(《谢秣陵令表》),又“束菜负薪,期与相毕”(《拜侍郎上疏》)。后因性格好强,于是“释担受书,废耕学文”(《侍郎报满辞阁疏》)。由于生性聪慧,“少有文思”(虞炎《鲍照集序》),加上勤奋好学,使他颇为自负。
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年轻的诗人怀着满腔抱负,带着自己的诗作去拜见临川王刘义庆。在此之前,有人劝他别冒失,理由是“郎位尚卑,不可轻忤大王”。可他年少气盛,对此很不以为然,并振振有词地答道:“千载上有英才异士沉没而不闻者,安可数哉!大丈夫岂可遂蕴智能,使兰艾不辨,终日碌碌与燕雀相随乎?”(《南史·临川烈武王道规传》附鲍照传)正是凭着这种超拔于流俗的自信和出众的才华,诗人很快得到了刘义庆的赏识,被任命为临川国的侍郎,从此步入仕途,开始了他漫长而又艰辛的幕僚生涯。这年秋天,他离家赴任,在去江州的途中,给后来成为南朝著名女诗人的妹妹鲍令晖写了一封信,那就是流传至今的骈文名作《登大雷岸与妹书》。从入幕到刘义庆去世,鲍照在临川国呆了六年,期间他曾出任过郎中令。此后他曾闲居了一段时间,大约在元嘉二十四年(447)再次出仕,担任宋文帝子始兴王刘濬的侍郎,并向文帝呈献了一篇《河清颂》,颇受好评。不久,因对刘濬与太子刘劭合谋杀害文帝有所察觉,便于元嘉二十八至二十九年间(451—452)辞职,到今湖北随县一带去当了永安令。
刘劭杀文帝自立,被孝武帝刘骏起兵讨平。鲍照一度曾受到牵连而被禁用,但很快就得到了洗刷。正巧孝武帝“好为文章”,用人又不十分讲究门第,鲍照于是在一段时间内被任命为太学博士兼中书舍人。《南齐书·幸臣传》说:“孝武以来,士庶杂选。如东海鲍照,以才学知名。”可见诗人的文学成就在当时已得到了普遍承认,他不仅因此任职朝廷,而且颇受孝武帝的赏识。钟嵘《诗品》记有一次孝武帝向他问起鲍令晖的才能,他说“臣妹才自亚于左芬,臣才不及太冲(左思)”,又可见有人已把他俩比作西晋的左氏兄妹。这是诗人一生中最为显赫的时期。在此期间,他曾先后担任过海虞令、秣陵令、永嘉令等职。
大明五年(461),孝武帝的幼子刘子琐以临海王任荆州刺史,鲍照被任命为行参军,后改刑狱参军。八年,孝武帝去世,刘宋王室为争夺帝位再次自相残杀。先是继位的前废帝刘子业被宋明帝刘彧所杀,接着晋安王刘子勋和临海王刘子琐又联合举兵讨伐自立的刘彧,不久兵败,鲍照被乱兵杀害于荆州城内,年仅五十余岁。
艰难的世道没有磨灭诗人不断进取的精神,兵燹战乱却无情地夺去了他的宝贵生命。他死后,曾倾注了他一生心血的诗文作品也大多随之散佚。现存由南齐虞炎编辑的《鲍照集》,所收数量仅及其半,这又不能不是一件憾事。由于有关史料的残缺,鲍照许多作品的作年无法确定,从而给本书力求按时间先后予以介绍带来了困难。因此只能以“乐府诗”和“其他诗文”两大部分来加以编排。两大部分中的作品先后,除作年明显可考有所调整外,基本以由钱振伦注、钱仲联补注的《鲍参军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为序。有关作者的生平事迹和创作特色,则随文揭出,以备阅读。
《南齐书·文学传》对于诗文的发展说过一段很有意义的话,那就是:“文章弥患凡旧,若无新变,不能代雄。”而本书所选三位诗人——陶渊明、谢灵运、鲍照,恰恰都是晋宋之时以自己全新的创作称雄的大作家。其中陶诗可以说是古体诗风的集大成者,他将古诗的写意传统发挥到了极至;谢、鲍则在“性情渐隐,声色大开”的诗运转关期(沈德潜《说诗晬语》),首开近体诗摹象风气之先。故后世慕古者无不以陶为尊,求新者又都奉谢、鲍为的。他们对中国古代诗歌的发展都作出了重要的贡献,影响都非常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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