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十岁到去世，陶渊明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度过了他一生中最后的十年光景。首先是接连不断的自然灾害，使以农耕为生的诗人的日常生活不时面临饥寒的危胁，以往那种岁有余粮的日子已难以为继，更不用说随时有酒可饮了。其次，大约在他五十二岁那年，由他曾祖父辅佐建立起来的东晋政权被军阀刘裕篡夺，改朝换代的冲击使诗人对历史和现实又平添了几分悲愤的感叹。另外，这时他的身体状况也急转直下，重病急症曾一度迫使他不得不考虑向家人交代后事，并为自己撰写祭文和挽歌。

面对这些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诗人坚持归隐的初衷始终没有出现丝毫动摇。相反，他宁愿乞食、无酒、病逝，也决不向险恶的社会生活屈服。即使在贫病交加之时，面对江州刺史檀道济要他放弃隐居的苦苦劝说，他也不为所动，而且拒绝接受食物馈赠，从而显示了一个以躬耕自食其力的真隐士坚贞不渝的人格力量。

与此相应，陶渊明在这一时期的诗文作品中，以前所未有的激昂和慷慨，抒写了时不我待、志不获骋的人生感叹，宁受饥寒而固穷守节的坎 情怀。他既在《九日闲居》、《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有会而作》等诗中，对晚境的窘迫作了实录；同时又在《咏贫士》、《咏荆轲》等诗中，借古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在《与子俨等疏》、《自祭文》等作中，坦陈直面死亡的从容；更在千古美文《桃花源记（并诗）》中，描述了规避乱世的理想社会。可以说这一时期的诗人感情是热烈活跃的，它使我们清楚地看到了在采菊东篱的悠然之外，充溢于诗人内心“怒目金刚”式的愤慨，看到了一个外表平静、内心激荡的完整形象；同时，他的思考又是冷静的，对自然和人生的执着和热爱，并没有在走向死亡时失去它原有的光彩，相反却因此而显得更加成熟，并闪现出永恒的光芒。

近代思想界的先驱、著名诗人龚自珍曾有一首诗专门称赞陶渊明说：“陶潜酷似卧龙豪，万古浔阳松菊高。莫信诗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骚。”（《己亥杂诗》）尽管任何比喻都难免会有偏颇，但陶渊明在他一生留下的所有诗文作品，尤其是像《闲情赋》、《感士不遇赋》、《饮酒》、《咏荆轲》、《桃花源记》等重要作品中，确实在外表的平淡中渟蕴着一股郁勃不平之气，这和诸葛亮的《梁甫吟》、屈原的《离骚》正有一脉相承之处。而也正因为此，陶渊明的人格魅力和诗文创作，才能自立于中国古代最伟大的文学家之列而毫无愧色。

余闲居，爱重九之名 [1] 。秋菊盈园，而持醪靡由 [2] 。空服九华 [3] ，寄怀于言。

世短意常多 [4] ，斯人乐久生。日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 [5] 。露凄暄风息，气澈天象明。往燕无遗影，来雁有余声。酒能祛百虑 [6] ，菊解制颓龄 [7] 。如何蓬庐士 [8] ，空视时运倾 [9] 。尘爵耻虚罍 [10] ，寒华徒自荣 [11] 。敛襟独闲谣 [12] ，缅焉起深情 [13] 。栖迟固多娱 [14] ，淹留岂无成 [15] ？

[1] 重九：指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2] 醪：浊酒。靡：无。

[3] 服：食。屈原《离骚》：“夕飡秋菊之落英。”九华：重九之华，指秋菊。

[4] 世短句：即古诗“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之意。

[5] 举俗句：曹丕《九日与钟繇书》：“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

[6] 祛：清除。百虑：各种杂念。

[7] 解：可以用来。制：制止。颓龄：衰老的年纪。

[8] 蓬庐：犹草屋。

[9] 时运倾：时光流逝。

[10] 尘爵：饮酒器蒙尘。虚罍（léi）：空酒坛。此句用《诗经·小雅·蓼莪》“瓶之罄矣，惟罍之耻”意。

[11] 寒华：秋菊。

[12] 敛襟：收敛心意。襟，胸怀。

[13] 缅焉：超然遐想。

[14] 栖迟：游息，此指隐居不仕。

[15] 淹留：久留。此反用宋玉《九辩》“蹇淹留而无成”句意，表示守拙园田并非一事无成。

长期隐居不出的躬耕生活对于诗人来说，不能实现少年时匡扶天下的大志，是“淹留遂无成”（《饮酒》之十六）；而能得以坚持独善其身的情操，又是“淹留岂无成”。这首约作于义熙十四年（418）重阳节的咏怀诗，即清楚地表达了后一种感受。

渊明爱菊，嗜酒，而古代每逢九月初九，民间盛行采菊饮酒的风俗，文人对此更是看重。但这年重九日，诗人却因家境贫寒，没有酒喝，于是只能空对着盛开的秋菊，浮想联翩。他想到了人生的短促，想到了重阳佳节饮菊花酒的好处，同时又想到了长期隐居的种种情趣。因此尽管节日无酒，空对黄花，他还是对于自己的人生选择无怨无悔。

《宋书》本传说渊明“尝九月九日无酒，出宅边菊丛中坐久”，似可视作此诗的写作背景。而“空服九华”及“寒华徒自荣”，也自然能使人想起屈原被贬后的洁身自好和秋菊冒着严寒吐芳喷香的品性，这或许就是诗人“缅焉起深情”、固守节操的原因所在了。

人生无根蒂 [16] ，飘如陌上尘 [17]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18]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19]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16] 蒂：花果连枝的部位。

[17] 陌：田间小道。

[18] 非常身：不是原先的形体。

[19] 斗：盛酒器。比邻：近邻。

生当战乱灾害频仍的年代，人生无常的感觉几乎笼罩着整个社会。我们读魏晋时的诗文，经常会有这种体会。陶渊明的《杂诗》共十二首，其基调便是咏叹人生无常、生命暂短。这首诗是其中的第一首。前四句一开始就把人生比作随风飘散的尘土，其中隐含着世事沧桑、人间际遇的变化莫测和身不由己的无奈。中四句接言既生于世，则人人都是兄弟，理应和睦相处，共同寻找生活的乐趣，享受生命的欢快。其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后四句反复强调的“岁月不待人”。这种感受，凡经历了社会和人生的重大变故、尤其是步入晚年的人，会变得非常深刻。渊明诗直接涉及时势的内容不多，但映带、暗示或反说的却不少，这首诗即是一例。它抒写的无疑是深受社会动乱之苦、又不得不苦中作乐的典型心态，从中折射出当时现实的混乱和黑暗。

白日沦西阿 [20] ，素月出东岭。遥遥万里晖，荡荡空中景 [21] 。风来入房户，夜中枕席冷。气变悟时易 [22] ，不眠知夕永 [23] 。欲言无予和 [24] ，挥杯劝孤影。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 [25] 。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

[20] 沦：下落。阿：山坡。

[21] 荡荡：广大空旷貌。

[22] 时易：指季节、节气变化。

[23] 夕永：夜长。

[24] 无予和：没人应对。

[25] 骋：驰骋，施展。

这首诗的核心是“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两句。对于一个来到世上的人来说，什么才是人生的价值？诗人一生中从未停止过对这个问题的苦苦思索。这天当日落西山、月出东岭、清风入户、气候变易时，诗人又枕席难安，无法入眠，他想和人一起探讨这个问题，却无人应答，于是只能对影独饮，怅然慨叹。一般来说，人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也就是所谓志；而人生的悲哀，最大的又莫过于生命行将结束，想做的事却不能做。这种心情无疑是最沉痛的。诗人一生崇尚淡泊，可有谁知道他也是个血性男儿，原也有自己宏大的抱负，为此他曾彻夜不眠，这可由入户的明月清风为证。

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 [26] 。猛志逸四海 [27] ，骞翮思远翥 [28] 。荏苒岁月颓 [29] ，此心稍已去。值欢无复娱，每每多忧虑。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如。壑舟无须臾 [30] ，引我不得住 [31] 。前途当几许 [32] ，未知止泊处。古人惜寸阴 [33] ，念此使人惧。

[26] 欣豫：欣喜安闲。

[27] 猛志：雄心壮志。逸：超越。

[28] 骞（qiān）翮（hé）：飞举的翅膀。翥（zhù）：飞翔。

[29] 荏（rěn）苒（rǎn）：渐渐过去。颓：流逝。

[30] 壑（hè）舟：喻人生死变化不可回避。语本《庄子·大宗师》：“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壑，山沟。须臾：片刻。

[31] 不得住：无法停留保持不变。

[32] 前途：指来日。几许：多少。

[33] 寸阴：一寸光阴，短暂的时间。

步入晚年，人对自己的一生行事往往会作各种各样的审视和评判，对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也会有不同于少壮时的重新认识。这首诗与前首一样，表现的是一种人生的忧患意识。诗的前四句从忆想落笔，少壮时的无乐自豫、猛志远思可谓意气风发，超拔一时。接六句则以中年心态相对，岁月荏苒，多变的世故、坎坷的经历使他锐气消磨，壮怀渐失，种种忧虑取代了以往的种种欢乐，而精力和容貌也日见衰损。最后六句以行进在河谷中的船只比喻人生在时光的流逝中不由自主地漂泊，既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将会停靠在何处：如此随波逐流，又怎能面对要珍惜每一寸光阴的古训呢？诗人的人生感慨是深沉的。前人有关此诗旨意有叹老而学行未成及因晋宋易代而发二说，但它留给后人的，却是对每一个有社会历史责任心的人都有所警示的普遍意义，谁能白白地浪费自己的生命而无动于衷呢？

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 [34] 。佳人美清夜，达曙酣且歌。歌竟长太息 [35] ，持此感人多 [36]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 [37] 。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

[34] 扇：吹动。微和：轻微温和。

[35] 竟：终，尽。太息：叹息。

[36] 此：指佳人所歌。

[37] 灼灼：鲜丽貌。华：同花。

晋宋易代是诗人一生中遭遇的最大的世事变迁，身为晋室重臣的后代，诗人自然深受打击。在此期间，他曾以《杂诗》、《拟古》等为题，写了一批深有寄托的咏怀之作。这首诗在《拟古》九首中排位第七，所拟是诸如曹植《杂诗》“南国有佳人”一类作品。在一个晴朗的春夜，美人的歌声在和风中飘荡。这是一个绝色佳人，她喝着酒，唱着歌，通宵达旦，沉醉忘情。唱完了歌，她不禁面对良辰美景长长地叹了口气，深有感触地想：就像那云间的明月、叶中的鲜花，虽然都有一时的光艳和美好，但又怎能长久呢？话说得平和婉转，涵义却十分沉痛。钟嵘在《诗品》中把此诗视作陶诗的别调，说它在质直的风格中独具“风华清靡”，不是人们通常所见的“田家语”，很有见地。清人方东树在称它“清韵，情景交融”的同时，又指出“盛唐人所自出”（《昭昧詹言》卷四），可见对盛唐诗人也深有影响。

少时壮且厉 [38] ，抚剑独行游。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 [39] 。饥食首阳薇 [40] ，渴饮易水流 [41] 。不见相知人，惟见古时丘 [42] 。路边两高坟，伯牙与庄周 [43] 。此士难再得 [44] ，吾行欲何求。

[38] 壮：健壮。厉：意气风发。

[39] 张掖：在今甘肃西部。幽州：在今河北东北部。两地在古时均为边塞重镇。

[40] 首阳：首阳山，在山西永济。相传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在此采薇充饥，终至饿死。薇：野菜。

[41] 易水：在河北西部。《史记·刺客列传》载燕太子丹在易水边送荆轲前去行刺秦王。

[42] 丘：指坟地。

[43] 伯牙：春秋时人，因善鼓琴而与钟子期为知音，子期死后即断弦碎琴，以示世无知音。庄周：战国时楚人，与惠施友善。惠施去世，即不再与人谈说。

[44] 此士：指以上提到的伯夷、叔齐、荆轲、伯牙及庄周等志士贤人。

古代例有游侠诗，此即拟写之作。尽管诗人生活的东晋与北方少数民族政权隔江而治，他的足迹事实上从未远及中原边塞张掖、幽州等地，但怀想少年时壮志凌云、意气风发的豪情使他思绪驰骋，笔墨飞舞。他想象自己曾像古代游侠那样，仗剑远行，在游历了古代边塞重镇之后，来到首阳山，饿了就像当年躲避周军的商代高士伯夷、叔齐那样采薇而食；又来到易水边，渴了就像为燕太子丹复仇的荆轲那样临流而饮。但古代侠义之士早已远去，只留下古墓座座。而路边两座高坟埋葬着伯牙和庄周，又使他怅然若失。这些贤达之士既然都已不可再得，那么他的行游还有什么意义？这种精神追求的迷茫与困惑，正与后来唐代陈子昂《登幽州台歌》所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相仿。前人评此诗说：“此篇无伦无次，章法奇奥。始而张掖、幽州，悲壮游也；忽而首阳、易水，伤志士之无人；忽而伯牙、庄周，叹知音之不再而避世之难得也。公生平志节，亦尽流露矣。”（吴瞻泰《陶诗汇注》卷四）其实，所谓的“章法奇奥”，实源于诗思的飞纵激荡，而行文的飘忽也有《楚辞》可为先导；诗人之力，在于化奇谲为平淡，运妙思于简章。

燕丹善养士 [45] ，志在报强嬴 [46] 。召集百夫良 [47] ，岁暮得荆卿 [48]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素骥鸣广陌 [49] ，慷慨送我行。雄发指危冠 [50] ，猛气冲长缨 [51] 。饮饯易水上 [52] ，四座列群英。渐离击悲筑 [53] ，宋意唱高声 [54] 。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55] 。公知去不归 [56] ，且有后世名。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 [57] 。凌厉越万里 [58] ，逶迤过千城 [59] 。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 [60] 。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馀情。

[45] 燕丹：战国燕王喜的太子，名丹。养士：供养门客。

[46] 志在句：燕太子丹曾入秦作人质，不为秦王嬴政所善待，回国后即召募勇士，立志报仇。嬴，秦王姓。

[47] 百夫良：百人中的良才。

[48] 荆卿：战国时卫人荆轲，入燕后人称荆卿。

[49] 素骥：白马。广陌：大道。

[50] 雄发：犹怒发。指：撑起。危冠：高帽。

[51] 长缨：系帽带。

[52] 易水：在今河北易县。

[53] 渐离：燕人高渐离，善击筑。筑，古代弦乐器，与筝相似。

[54] 宋意：燕国勇士。《淮南子·泰族训》：“高渐离、宋意，为击筑而歌于易水之上。”

[55] 商音二句：指《史记·刺客列传》载“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忼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商、羽，均为五音之一，前者凄清，后者激昂。

[56] 公：指高渐离、宋意及送行者。

[57] 飞盖：疾驶的车。盖，车的顶篷，此代指车。

[58] 凌厉：勇往直前。

[59] 逶迤：曲折而行。

[60] 图穷二句：指荆轲入秦把匕首藏在燕国地图内献给秦王，待图被展尽，匕首便露了出来。荆轲左手拉秦王衣袖，右手执匕首就刺，“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豪主，指秦王。怔营，惊恐貌。

这首咏史诗一般认为约作于晋宋易代之际，即宋武帝永初一、二年间，诗人五十二三岁时。刘裕篡晋，事在恭帝元熙二年（420）六月，他即位称宋，废帝为零陵王，改元永初。一年后零陵王被兵士用被子掩杀。作为东晋开国重臣的后裔，渊明的内心自然无法平静。他要寻机宣泄，于是为燕太子丹报仇的荆轲，便成了他吟咏和怀念的对象。诗从燕太子丹招募勇士、立志报仇引出荆轲，接着写他能为知己者死的慷慨激昂、义无反顾：易水边的饯别，气氛悲壮；一路上的奔波，不辞辛劳；秦宫中的失手，千古遗恨。叙事简洁，描写生动，看似平淡的言语中饱含着满腔激愤，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情感抒发酣畅淋漓，令人看到了诗人“金刚怒目”的一面，也可以说是最具本色的一面。

宋人朱熹曾说：“渊明诗，人皆说平淡，余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其露出本相者，是《咏荆轲》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说得这样言语出来？”（《朱子语类》）这确实是很有见解的看法。对于诗的章法，方东树曾作过很好的剖析：“起四句言丹，‘君子’六句言轲，‘饮饯’八句叙事，‘心（公）知’二句顿挫，以离为章法。‘登车’六句续接叙事，‘惜哉’四句入己，托意作收。”全诗“次叙高简，托意深微，而章法明整”（《昭昧詹言》卷四）。

晋太元中 [61] ，武陵人捕鱼为业 [62]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63] 。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64] 。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65] 。阡陌交通 [66] ，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 [67] 。黄发垂髫 [68] ，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 [69] 。便要还家 [70] ，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 [71] 。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 [72] ，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隔绝。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 [73] ，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 [74] ，处处志之 [75] 。及郡下 [76] ，诣太守说如此 [77] 。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 [78] ，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 [79] ，未果 [80] ，寻病终 [81] 。后遂无问津者 [82] 。

[61] 太元：东晋孝武帝年号，公元376—396年。

[62] 武陵：今湖南常德。

[63] 落英：落花。缤纷：色彩纷繁。

[64] 俨然：整齐排列貌。

[65] 属：类。

[66] 阡陌：田间小道，南北称阡，东西称陌。

[67] 悉：都，完全。

[68] 黄发：指老人。垂髫（tiáo）：指儿童，因垂发为髫而称。

[69] 具：全，都。

[70] 要：通“邀”，邀请。

[71] 咸：都。讯：消息。

[72] 绝境：指与世隔绝之处。

[73] 延：请。

[74] 扶：沿着。向路：旧路，此指来路。

[75] 志：标记。

[76] 郡下：指武陵郡治所在地。

[77] 诣：拜见。太守：郡治长官。

[78] 南阳：今属河南，当时为郡治所在地。刘子骥：名 之，字子骥，好游山泽，《晋书·隐逸传》载其曾入衡山采药见两石仓，后迷路不复得事。

[79] 规往：打算前去。

[80] 未果：未能成行。

[81] 寻：不久。

[82] 问津：用孔子使子路向长沮、桀溺问津语，此指访求、探寻。

嬴氏乱天纪 [83] ，贤者避其世。黄绮之商山 [84] ，伊人亦云逝 [85] 。往迹浸复湮 [86] ，来径遂芜废。相命肆农耕 [87] ，日入从所憩。桑竹垂余荫，菽稷随时艺 [88] 。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 [89] 。荒路暧交通 [90] ，鸡犬互鸣吠。俎豆犹古法 [91] ，衣裳无新制。童孺纵行歌 [92] ，斑白欢游诣 [93] 。草荣识节和 [94] ，木衰知风厉。虽无纪历志 [95] ，四时自成岁。怡然有余乐，于何劳智慧。奇踪隐五百 [96] ，一朝敞神界 [97] 。淳薄既异源 [98] ，旋复还幽蔽。借问游方士 [99] ，焉测尘嚣外 [100] 。愿言蹑轻风 [101] ，高举寻吾契 [102] 。

[83] 嬴氏：指秦始皇嬴政。

[84] 黄、绮：秦时为避乱而隐居的夏黄公、绮里季。之：到。商山：在今陕西商县东南。

[85] 伊人：指桃花源中人。云：语助词。逝：逃离。

[86] 浸：逐渐。湮：埋没。

[87] 相命：相互勉励。肆：尽力。

[88] 菽：豆类植物。稷：谷类植物。艺：种植。

[89] 靡：没有。王税：官府征收的赋税。

[90] 暧：遮掩。

[91] 俎豆：祭祀用的礼器，此代指祭祀。古法：指先秦礼仪。

[92] 童孺：小孩。纵：任意、随心。

[93] 斑白：指老人。游诣：往来问候。

[94] 节和：节气温和。

[95] 纪历志：岁历记载推算。

[96] 奇踪：指桃源之隐。五百：从秦末到东晋时的年代约数。

[97] 神界：神奇的境界。

[98] 淳：淳朴，指桃源。薄：浇薄，指尘世。

[99] 游方士：指世俗中人。方，方内。

[100] 尘嚣：尘土飞扬，喻世俗。

[101] 言：语助词。蹑（niè）：脚踏。

[102] 高举：高飞。吾契：指桃源隐居者。契，投合。

作为一种社会理想的艺术再现，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对饱受封建剥削和世俗伪诈之苦的历代人民来说，无疑是一个永恒的诱惑。诗人在这篇用散文和诗歌相结合的作品中，用引人入胜的叙述手法，讲述了一个虚构的寓言故事。当人们随着武陵捕鱼人进入风景优美、由一群为避秦乱的人创立的桃花源时，不仅能为展现在眼前的自然景状惊喜万分，而且又能深切地体会到村民的热情淳朴，从而产生强烈的留连忘返之情。在这里，既没有连年不断的战乱带来的严重破坏，也没有一年到头辛勤劳作却难以应付的沉重课税。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和谐，他们努力耕作，充分享受劳动和收获的欢乐；他们热情好客，始终保持着幼有所长、老有所终的传统美德。尽管桃花源的构筑在现实中有从汉末至东晋人们为避难而逃居深山形成的堡坞为依据，但它本质上却是一种社会文化思想的理想展示。这种理想在吸取儒家有关大同社会“天下为公”（《礼记·礼运》）的精髓同时，还糅入了道家“小国寡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老子》）的政治主张，以及从古《击壤歌》“帝力于我有何哉”到魏晋阮籍、嵇康等无君论思想。

在这篇作品中，《记》与《诗》珠联璧合，相得益彰。《记》用渔人的眼光欣赏桃源，最初的惊喜和最终的失望演成了世俗和理想的剧烈碰撞，留下的只是稍纵即逝的灿烂火花。《诗》则以诗人的眼光审视桃源，在对桃源作深入的观照中抒写对它的认同和追求，展露的是冲破社会黑暗的一丝曙光。《记》与《诗》的纵式记叙和横式述说，以史才与诗才相结合的方式，集中显示了诗人独出于时的思想境界和艺术才能。这是一个对传统文化有着精深理解、对历史现实有着深刻认识的睿智者，为当世和后代贡献的一份宝贵的思想文化遗产。

告俨、俟、份、佚、佟 [103] ：天地赋命，生必有死。自古圣贤，谁能独免？子夏有言 [104]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四友之人，亲受音旨 [105] 。发斯谈者 [106] ，将非穷达不可妄求 [107] ，寿夭永无外请故耶 [108] ？吾年过五十，少而穷苦，每以家弊，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 [109] ，自量为己，必贻俗患 [110] 。僶俛辞世 [111] ，使汝等幼而饥寒。余尝感孺仲贤妻之言 [112] ，败絮自拥，何惭儿子。此既一事矣。但恨邻靡二仲 [113] ，室无莱妇 [114] ，抱兹苦心，良独内愧 [115] 。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 [116] ，自谓是羲皇上人 [117] 。意浅识罕 [118] ，谓斯言可保 [119] ，日月遂往，机巧好疏 [120] 。缅求在昔 [121] ，眇然如何 [122] ？病患以来，渐就衰损，亲旧不遗，每以药石见救 [123] ，自恐大分将有限也 [124] 。

[103] 俨、俟、份、佚、佟：作者的五个儿子，非一母所生。

[104] 子夏：孔子弟子，姓卜名商。引言见《论语·颜渊》。

[105] 四友二句：说孔子四友回、赐、师、由（见《孔丛子》），同时亲耳听到了子夏的话。

[106] 斯谈：指前引子夏语。

[107] 将非：莫不是。穷达：穷困显达。

[108] 寿夭：生死。外请：向外人求取。

[109] 物：包括世事与人。忤（wǔ）：违拗、抵触。

[110] 贻：遗留、招致。

[111] 僶俛（mǐn miǎn）：勤奋努力。辞世：指隐居。

[112] 孺仲：东汉王霸，字孺仲。《后汉书·列女传》载其与同乡令狐子伯友善，一次见做官的令狐儿子服饰华丽、举止有度，而与自己一起归隐的儿子蓬头垢面，不觉自惭。但他的妻子却以“奈何忘宿志而惭儿女子乎”相劝。

[113] 但：只。靡：无。二仲：指与汉末名士蒋翊往来的求仲、羊仲。

[114] 莱妇：春秋末楚国隐士老莱子之妻，曾以居乱世而为人所制不免于患劝夫归隐（见《列女传》）。

[115] 良：实在。

[116] 暂：忽然。

[117] 羲皇上人：伏羲氏以前的人。羲皇，伏羲，传说中的上古帝王。

[118] 罕：稀少。

[119] 斯言：指“五、六月中”数语。

[120] 机巧：机智灵巧，此指体力智力。好疏：差得很远。

[121] 缅：远。

[122] 眇然：高远，此指情怀超脱。

[123] 药石：草药和砭石，泛指药物。

[124] 大分：指寿限。

汝辈稚小家贫，每役柴水之劳 [125] ，何时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然汝等虽不同生 [126] ，当思四海皆兄弟之义 [127] 。鲍叔、管仲，分财无猜 [128] ；归生、伍举，班荆道旧 [129] 。遂能以败为成 [130] ，因丧立功 [131] 。他人尚尔 [132] ，况同父之人哉！颍川韩元长 [133] ，汉末名士，身处卿佐 [134] ，八十而终。兄弟同居，至于没齿 [135] 。济北 稚春 [136] ，晋时操行人也 [137] ，七世同财，家人无怨色。《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138] 。”虽不能尔，至心尚之 [139] 。汝其慎哉，吾复何言？

[125] 柴水：指打柴汲水。

[126] 不同生：非一母所生。

[127] 四海皆兄弟：语本《论语·颜渊》载子夏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128] 鲍叔二句：《史记·管晏列传》载管仲贫困时曾与鲍叔一起做生意，分利时自己常多拿，而鲍叔知道他穷，不以为他贪。

[129] 归生二句：《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载伍举与归生友善，伍举因罪出逃，归生在郑国郊外遇见他，仍和他一起席地而坐，交谈话旧。班，铺设；荆，柴草。

[130] 以败为成：指管仲在公子纠失败后被俘，因鲍叔的推荐当上了公子小白（即齐桓公）的宰相。

[131] 因丧立功：指伍举因父兄被杀出奔郑国后回楚国，协助楚公子围继承王位。

[132] 尚尔：尚且如此。

[133] 韩元长：韩融，字元长，东汉颍川（今河南禹县）人。

[134] 卿佐：韩融献帝时任职太仆。

[135] 没齿：年老无牙。

[136] 稚春： 毓，字稚春，西晋济北（今山东长清）人。

[137] 操行人：有节操品行的人。《晋书·儒林传》说 毓“少履高操，安贫有志业”，曾累世九族客居青州，到毓时已达七代。时人称其家“儿无常父，衣无常主”。

[138] 高山二句：语出《诗经·小雅·车舝》。仰，抬头仰望。景行，光明大道。止，句末助词。

[139] 至心：至诚之心。尚：尊崇。之：指前举鲍、管、归、伍、韩、 等人。

大约在宋永初二年（421）诗人五十三岁时，他所患痁疾曾一度加剧。重病中他自恐来日无多，便怀着生死由命的达观态度，给几个儿子留下了这封带有遗嘱性质的家信。信一开始，就开宗明义地提出生必有死，接着从孔子弟子子夏“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的名言中，引出“穷达不可妄求，寿夭永无外请”的道理，然后就此分层叙说。首先是用年过知天命的岁数来回首已往，虽有自责，却也有情出非己的无奈和闲居躬耕的欢然自喜，孺仲妻的话使他深信对生活方式作出的选择，而不受拘束的生活也使他充分感受到羲皇上人般的闲适。这种对平生志趣的追述，实际上充满了“穷达不可妄求”的生活哲理。其次是以病重难久的心情来交代后事，尽管没有足够的财产留给后代，诗人还是真诚地希望他们能像鲍叔、管仲那样对待家产，像汜归生、伍举那样念及情谊，像韩元长那样兄弟同居，像汜稚春那样七世同财，这又是在“寿夭永无外请”思想支配下的殷殷嘱托。全信款款而谈，语重心长，尤能体现诗人的一生志趣及满腔深厚的舔犊之情。所以前人曾说：“与子一疏，乃陶公毕生实录、全副学问也。穷达寿夭，既一眼觑破，则触处任真，无非天机流行。末以善处兄弟劝勉，亦其至情不容已处。读之惟见真气盘旋纸上，不可作文字观。”（林云铭《古文析义》）

天道幽且远 [140] ，鬼神茫昧然 [141] 。结发念善事 [142] ，僶俛六九年 [143] 。弱冠逢世阻 [144] ，始室丧其偏 [145] 。炎火屡焚如 [146] ，螟蜮恣中田 [147] 。风雨纵横至，收敛不盈廛 [148] 。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造夕思鸡鸣 [149] ，及晨愿乌迁 [150] 。在己何怨天，离忧凄目前 [151] 。吁嗟身后名 [152] ，于我若浮烟。慷慨独悲歌，钟期信为贤 [153] 。

[140] 天道：指主宰万物盛衰的法则。幽：深邃。

[141] 茫昧：茫然无知。此即《论语·先进》所谓“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之意。

[142] 结发：古代男子二十行冠礼，开始束发。

[143] 僶俛（mǐn miǎn）：勤奋努力。六九年：五十四年。

[144] 弱冠：指才行冠礼，还未成熟。世阻：指江西一带水灾饥馑，时局动乱。

[145] 始室：三十岁。语本《礼记·内则》：“三十而有室，始理男事。”室，家室，妻子。丧其偏：此指丧妻。

[146] 炎火：喻指烈日。焚如：像火燃烧一样。

[147] 螟蜮：吞食禾苗的害虫。恣：放肆，任意。

[148] 不盈廛（chán）：不够一家食用。廛，古代一夫所居之地。

[149] 造夕：到晚。

[150] 乌迁：太阳西落。乌，因传说日中有三足乌而代指太阳。

[151] 离：遭遇。

[152] 吁嗟：感叹词。

[153] 钟期：古代高士钟子期，著名琴手伯牙的知音。此用以喻指题中的庞主簿、邓治中。信：确实。

梁启超曾说过这样的话：“唐以前的诗人，真能把他的个性整个端出来和我们相接触的，只有阮步兵和陶彭泽两个人，而陶尤为甘脆鲜明。”（《陶渊明之文艺及其品格》）而我们又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首作于宋永初三年（422）五十四岁时的“怨诗楚调”，是最能体现诗人这一鲜明特点的代表作之一。

诗人在这里首先回顾了自己坎坷的一生，陈述了晚年饥寒交迫、难以度日的生活困境。从才成年就遭逢世乱，到中年丧妻，再到晚年衣食无着，这种经历使从小就“念善事”而始终不得好报的他对主宰公道和命运的天道、鬼神，产生了强烈的怀疑。他从自己的切身遭遇中深感天道幽远，鬼神茫然，两者都不可信。其感情之激烈、抒写之大胆，可谓独出于时。其中“夏日”四句写忍饥挨冻心理特征尤为真切，非长期身历其境决不能道来。其次，正如诗人在其他作品中所一再表示的那样，他对自己僶俛一生和晚年饥寒又并不后悔。生前不计穷达，身后不求浮名，诗人只是用他的真和诚坦然面对人生，尽管人生对他来说并不美好，命运对他来说也不公平。唯一能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的这种情怀还能向像庞主簿（庞遵，字通之；主簿，官名）和邓治中（名未详；治中，官名）这样的故人倾诉，得到他们的同情和理解。

全诗值得注意的是一个“怨”字，既以为题，又以为咏，可见是整篇立意所在。但正如明人黄文焕所言，其“‘丧室’至‘乌迁’叠写苦况，无所不怨；忽截一语曰‘在己何怨天’，又无一可怨；‘何怨’后复说‘离忧凄目前’，又无一不怨矣”（《陶诗析义》）。此种手法，正从“楚调”即楚辞中得来，故其怨情展转至深，悲凉慷慨。

旧谷既没，新谷未登 [154] ，颇为老农，而值年灾，日月尚悠，为患未已。登岁之功 [155] ，既不可希，朝夕所资，烟火裁通 [156] 。旬日已来，始念饥乏。岁云夕矣 [157] ，慨然永怀，今我不述，后生何闻哉！

弱年逢家乏 [158] ，老至更长饥。菽麦实所羡 [159] ，孰敢慕甘肥。惄如亚九饭 [160] ，当暑厌寒衣 [161] 。岁月将欲暮，如何辛苦悲。常善粥者心 [162] ，深念蒙袂非 [163] 。嗟 [164] 来何足吝，徒没 [165] 空自遗。斯滥 [166] 岂攸志，固穷 [167] 夙所归。馁 [168] 也已矣夫，在昔余多师。

[154] 未登：没有登场，指歉收。

[155] 登岁之功：一年的收成。

[156] 裁通：才勉强够用。

[157] 岁云夕矣：时近年末。

[158] 弱年：此指少年。

[159] 菽：豆类总称。

[160] 惄（nì）如：饥饿感。语出《诗经·周南·汝坟》。亚：仅次于。九饭：相传子思居卫，三旬内只有九次饭可吃（见《说苑》）。

[161] 当暑句：说到了夏天还穿着可厌的冬衣。

[162] 善：称道。粥者心：指荒年施粥赈济饥民的慈悲心肠。《礼记·檀弓》说一年齐国大饥，黔敖在路边放了食物，口中吆喝“嗟，来食”，让过路的饥民来吃。其中有一人用袖遮脸，不吃嗟来之食，终致饿死。

[163] 蒙袂：即指用袖遮脸不吃施舍而饿死的人。

[164] 嗟：表示鄙视的语词。吝：耻辱。

[165] 徒没：白白死去。

[166] 斯滥：指小人。语出《论语·卫灵公》：“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攸志：所愿。

[167] 固穷：安于贫穷，指君子。夙：平素。

[168] 馁：饥饿。已矣夫：表示无法改变的语气词。

萧统《陶渊明传》记有江州刺史檀道济去见陶渊明，渊明“偃卧瘠馁有日”，但不受所赠粱肉一事，论者因以为此诗即有感于此而作（见龚斌《陶渊明集校笺》），且考定时间在宋元嘉三年（426）。其说大致可信。

在这首诗中，陶渊明除了在序和正文中陈述了所面临的缺衣少食的生活困境外，还表达了一个重要的思想，那就是既要“固穷”，在贫苦的生活中坚守为人的节操，不像世俗小人那样去拼命钻营，谋求荣华富贵；但又不能轻生，把宝贵的生命当作赌气的儿戏，像蒙袂者那样白白饿死。君子身处患难却能在安贫乐道中获得精神自由，小人心为物役最终在随波逐流中丧失天性，在两者的对比中，诗人选择和坚持的是前者。因此尽管“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长饥”，但他还是坦然表示“馁也已矣夫，在昔余多师”，既要坚持夙愿，也要珍惜生命，在这种看来是矛盾的态度中，去寻求最大的生存价值。

前人说此诗“正言菽粟不足，却以甘肥为衬，则意深而曲，有味矣”；又说“斯滥”二句“解上文，言彼宁死不肯滥，则余今日亦止有固穷甘馁而死，正以师昔人也。读此乃见公用笔之变，用意之深曲，文法妙不可测”（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169]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 [170]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 [171] ，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172] 。

[169] 萧萧：风吹林木声。

[170] 嶣峣（jiāo yáo）：高大耸立貌。

[171] 幽室：即墓穴。

[172] 山阿：山陵。

虽然自作挽歌为自己送葬，是当时文人的一种风尚，渊明自然不会不受其影响；但诗人一贯对生死寿夭持达观态度，这在《与子俨等疏》、《自祭文》中都有明确表示。这组挽歌共三首，按顺序分别写死殓、出殡和送葬。然而无论是“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第一首）的率直，还是“在昔无酒饮，今但湛空觞”（第二首）的婉转，或者这首诗“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的洒脱，都显得从容安闲，旷达坦然。诗人在临终前设想，前来为他送葬的亲朋故友在严霜零落的九月中，行进在荒草茫茫、白杨萧萧的郊外，到了墓地，埋了棺木，他于是从此与人间昼夜永别。然后送葬者带着余悲各自回家，而自己的躯体将慢慢与山丘化为一体。诗中的描写是那么的真切，仿佛人们埋葬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什么人；而他自己却在高处俯视，平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前人曾说“三篇之中，末篇尤调高响绝。千百世下如闻其声，如见其情也……以浅语写深思，更耐人咀味不尽尔……看其‘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二语，幽凄俯仰欲绝”（温汝能《陶诗汇评》）；又说“此诗气格笔势横恣，游行自在，与《三百篇》同旷，而又全具兴、观、群、怨，杜公且逊之”（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四）。

在留下这几首绝命诗后，一个跨时代的大诗人就这样带着自己坚定的人生信念和真诚的生活态度，平静而安详地离开了这个充满灾难与喧嚣的尘世。他的躯体和灵魂，正如生前所希望的那样，已融入了高山大川，令后人万世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