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赴任，亲友们送诗人登程，在京城东面的方山解缆上船，依依惜别。诗人坐船一路行来，先是顺道回了趟会稽始宁墅老家。小住几天后即与邻居告别，相约三年任职期满后即返乡居住。接着他沿浦阳江而下，夜渡鱼浦潭，然后溯钱塘江西上，经富春渚、七里濑等地至兰溪，又转婺江到达金华，改由陆路经丽水抵青田，再买舟循瓯江东下，直达永嘉。这一路上山青水秀，风景优美，诗人在尽情欣赏的同时，努力以此来排解郁积于心的因仕途人生失意而产生的困惑，写下了一连串蜚声当时和后代的著名诗篇。

永嘉郡治在今温州，地处浙东，背山面海，风景清幽。诗人到任后即因苦闷忧虑而卧病在床，直到冬去春来，才起身出游。《宋书》本传说“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所至辄为诗咏，以致其意焉”。因此尽管在永嘉的时间并不长，前后大约一年，但所作山水诗，在现存作品中却最为集中。他曾登上秀丽的瞿溪、绿嶂、岭门、白石、石室等山，又泛舟于清澈的瓯江，甚至乘兴借帆直抵沧海。尽管如此，青山绿水能缓解诗人心头一时的郁闷，却拂不去始终重压于胸的被朝廷遗弃的失落。于是他气血高傲地作出了辞官归隐的决定，回到了始宁老家。

在那里，诗人前后大约住了两年多的时间。除了修缮祖父开辟的庄园，精心营造他用以避世的小天地，他还经常与高士名僧游览山水，谈玄说理，写诗作赋。《宋书》本传说他“每有一诗至都邑，贵贱莫不竞写。宿昔之间，士庶皆遍。远近钦慕，名动京师”。在此同时，朝中的政局发生了一系列变化，刘义真、刘义符先后被杀。文帝刘义隆即位后又杀徐羡之、傅亮等人，为了取得士族的支持，他下令征召谢灵运入京，任职秘书监，撰写《晋书》。文帝的本意只是拿他来撑撑门面，哪知道这位贵胄却仍以参与时政自许，应征后不见实质性的任用，便故态复萌，“多称疾不朝，直穿池植援，种竹树堇，驱课公役，无复期度，出廓游行”，甚至“经旬不归，既无表闻，又不请急”（《宋书》本传），全然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其结果可想而知，不久，文帝即派人暗示他主动辞职，并最后批准了他推病请假回会稽休养的请求。

从本质上看，谢灵运的情寄山水是官场失意后的无奈之举，但也正因为此，才在历史上奠定了他在山水诗创作中举足轻重的地位。而这也正体现了道家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老子》五十八章）的人生哲理。

束发怀耿介 [1] ，逐物遂推迁 [2] 。违志似如昨，二纪及兹年 [3] 。缁磷谢清旷 [4] ，疲 惭贞坚 [5] 。拙疾相倚薄 [6] ，还得静者便 [7] 。剖竹守沧海 [8] ，枉帆过旧山 [9] 。山行穷登顿 [10] ，水涉尽洄沿 [11] 。岩峭岭稠叠 [12] ，洲萦渚连绵 [13] 。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 [14] 。葺宇临回江 [15] ，筑观基曾巅。挥手告乡曲 [16] ，三载期归旋 [17] 。且为树 [18] ，无令孤愿言 [19] 。

[1] 束发：指童年。因古人童时结发为髻，故称。耿介：光明正直。

[2] 逐物：追逐世事。推迁：指时光流逝。

[3] 二纪：二十四年。此指诗人于元兴元年（402）入仕，至永初三年（422）离京，前后约二十余年。兹年：今年。

[4] 缁（zī）：黑色。磷：磨薄。此指为尘俗所染，意志消磨。语本《论语·阳货》“磨而不磷”、“涅而不缁”。

[5] 疲 （ěr）：疲倦至极。《庄子》：“ 然疲而不知所归。”

[6] 拙：愚笨。疾：多病。倚薄：依附。

[7] 静者：用《老子》“归根曰静，是谓复命”之意。此句说得便回归故乡。

[8] 剖竹：古代太守赴郡，剖竹为二，中央和郡守各执其一以为符节。沧海：东海古称，此代指永嘉郡。

[9] 枉帆：指弯一下航线。旧山：故园，即始宁墅，诗人在始宁县（浙江上虞）东山西的庄园。

[10] 登顿：上下山。

[11] 洄沿：逆顺流。

[12] 峭：峻险。稠：密集。

[13] 洲、渚：水中大小陆地。连绵：接连不断。

[14] 筱（xiǎo）：细竹。清涟：清水微波。

[15] 葺（qì）宇：修建房屋。回江：弯曲的江流。

[16] 乡曲：故乡亲友。

[17] 三载：三年，古代为官，三年一任。

[18] 树：种植。枌、槚（jiǎ）：白榆、青楸，名贵树种。

[19] 孤：通“辜”，违背。愿言：愿望和叮嘱。

始宁墅在上虞南乡，是谢灵运的出生地，也是谢玄当年在谢安去世后见恢复大业不可图而退居之处。诗人《山居赋》自注说：“余祖车骑建大功淮淝（指淝水之战），江左得免横流之祸。后及太傅（谢安）既薨，远图已辍，于是便求解驾东归，以避君侧之乱。废兴隐显，当是贤达之心，故选神丽之所，以申高栖之意。经始山川，实基于此。”这次受权臣排挤出守永嘉，心情难免抑郁，于是赴任途中的顺道回乡，也就成了诗人有意效法祖父风范的一种举动，他在诗中所主要抒写的，也是与谢玄当年一脉相承的“高栖之意”。

但与祖父的功成身退不同，诗人从元兴初仕到永初三年（422）外放，已饱尝了二十多年宦海风波的种种滋味。他“自谓才能宜参权要”（《宋书》本传），而现实却步步走错，不断遭受猜忌打击，因此心中充满了壮志难酬的幽愤。而这种幽愤，既首见于诗的开始对入仕至今的回顾，又见于因“拙疾相倚”而“得静者便”的无奈，复流注于对故乡山川景物的留连，最终停蓄为告别乡亲时的嘱托。其中“剖竹”两句点题，“白云”一联多被摘作谢诗秀句的例子。结末临别赠言，在预约三年期满即归的同时，又请他们代种可作棺木和墓地标志的枌槚（见《文选》李善、吕向注）。这就清楚地表明，诗人在那时已有归老故土之意，从中正可见其胸中怨愤积蓄之深。

诗写得浑厚、清旷，又不乏灵秀、逸荡。谢灵运风格独具的山水诗由此拉开了序幕，以后人们看到的，将是这一题材、这一风格在不同时地的不断延续和升华。

羁心积秋晨 [20] ，晨积展游眺 [21] 。孤客伤逝湍 [22] ，徒旅苦奔峭 [23] 。石浅水潺 [24] ，日落山照曜。荒林纷沃若 [25] ，哀禽相叫啸。遭物悼迁斥 [26] ，存期得要妙 [27] 。既秉上皇心 [28] ，岂屑末代诮 [29] 。目睹严子濑 [30] ，想属任公钓 [31] 。谁谓古今殊，异代可同调 [32] 。

[20] 羁（jī）心：在外作客的心情。

[21] 展：放纵。游眺：任意眺望。

[22] 逝湍：奔流而去的川流。

[23] 奔峭：水流撞击陡峭的山岩。

[24] 潺湲（chán yuán）：水流貌。

[25] 荒林：指罕有人迹的山林。沃若：茂盛貌。

[26] 遭物：接触景物。迁斥：迁谪斥逐，此指节序推移，时不我待。

[27] 存期句：用《老子》“湛兮似或存”和“是谓要妙”两个意念，说只要深沉自安，便可长存不亡。

[28] 秉：持执。上皇：上古圣贤。

[29] 屑：顾及。诮：讥讽、责备。

[30] 严子濑：在七里濑（一名七里滩，在浙江桐庐境内）东。严子，汉代名士严光，字子陵，曾与光武帝刘秀同学，终身不仕，耕于富春。

[31] 任公钓：《庄子·外物篇》中的寓言，说任公用大钩巨绳，用时一年，钓到一条足够“ 河以东、苍梧以北”地区百姓食用的大鱼。诗人借此表明有

经世之才。

[32] 同调：志趣相投。

别了始宁墅，诗人浮舟西南行，进入桐庐县境内美丽如画的富春江。他在《富春渚》一诗中，真实记录了“宵济渔浦潭，旦及富春郭”的行程，在远望富春名胜定山和赤亭山，并经过一处急流险滩后，产生了一种“宿心渐申写，万事俱零落。怀抱既昭旷，外物徒龙蠖”的感悟。

然而这种感觉只是暂时的，当船行驶到富春江畔的七里濑时，诗人的心又被被迫远游为宦的孤苦占据了。七里濑在桐庐严陵山西，这里两岸高山耸立，水流遄急，旧有“有风七里，无风七十里”之谚，舟行极难。面对从清晨到傍晚眼前的种种景色，诗人的情绪复杂多变：他先是为途经奔流的江水而提心吊胆，接着又被沿岸满目秋景所触动，从而无法摆脱羁旅况味的浸染和对岁月流逝的慨叹。但他还是努力从遭物的变迁中寻求自安的妙悟，那就是坚定效法上古圣贤不以名利为怀的意愿，而完全不去理会后代人可能会对他无所作为产生的嘲笑。在这方面，入目可见的严子濑更使他浮想联翩：东汉名士严光虽与光武帝刘秀是同学，却坚隐不仕，垂钓富春江边，终老一生；传说中的任公，又曾“蹲乎会稽，投竿东海”，钓起大鱼有惠百姓。他们这种风格和气度，不正可以引为异代之同调吗？诗人的心情，正如富春江水，在经历了一段大起大落的急速奔流后，至此终于又回复平静。

谢诗表面多写景，其实景中无不含情；而其跌荡起伏，正相表里。这首诗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潜虬媚幽姿 [33] ，飞鸿响远音 [34] 。薄霄愧云浮 [35] ，栖川怍渊沉 [36] 。进德智所拙 [37] ，退耕力不任。徇禄及穷海 [38] ，卧 对空林 [39] 。衾枕昧节候 [40] ，褰开暂窥临 [41]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42] 。初景革绪风 [43] ，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 [44] ，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 [45] ，萋萋感楚吟 [46] 。索居易永久 [47] ，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48] 。

[33] 潜虬：藏伏的龙。媚：爱怜。幽姿：幽静的姿质。

[34] 鸿：大雁。

[35] 薄霄：眺望云天。云浮：指飞雁。

[36] 栖川：停留水边。怍（zuò）：惭愧。渊沉：深渊，指潜龙。

[37] 进德：用《易·乾》“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之意。

[38] 徇禄：获取俸禄，指做官。穷海：荒僻的海滨，指永嘉郡。

[39] （ē）：病。

[40] 昧：不明。

[41] 褰（qiān）开：揭起帷幕，打开门窗。窥临：临窗眺望。

[42] 岖嵚（qīn）：山高峻貌。

[43] 初景：春日朝阳。革：改变、替代。绪风：余风。语本《楚辞·九章·涉江》：“欸秋冬之绪风。”

[44] 池塘：池堤。二句诗人最自得，以为有如神助。

[45] 祁祁：众多貌。豳（bīn）歌：指《诗·豳风·七月》“春日迟迟，采蘩祁祁”。豳，古地域名，在今陕西、甘肃一带。

[46] 萋萋：草木繁盛貌。楚吟：指《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47] 索居：与友人分手后独自居住。

[48] 无闷：语本《易·乾》“龙德而隐者，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

谢灵运到达永嘉郡（今浙江温州）时大约在永初三年（422）秋冬。他的山水诗创作，由此进入了一生中的高峰期，不仅数量集中，而且意象深曲、锤炼谨严、森然中自有逸荡之气灌注的典型风格，也因此最终形成。

这首作于景平元年（423）春的《登池上楼》诗，便是其中时间较早而又极具代表性的一首。外放的忧郁和旅途的劳顿使灵运在到达永嘉后不久便生了一场大病，整个冬天几乎都卧床不起，直至春回大地，才痊愈起身，登楼赏景，写下这一千古传诵的名篇。诗的前六句托物起兴，感怀喻志。诗人一开始就化用《周易》“潜龙勿用”、“鸿渐奋飞”、“进德”及《尸子》“退耕”句意，和盘托出时时纠缠在心的进退失据的矛盾心理和复杂感情。接着四句纪实，说远仕僻地便卧病不起，直到节候变化才登楼临眺。新春赶走了残冬，也给病后的诗人捎去了久违的好心情。耳边传来阵阵海涛声，眼前是历历在目的秀丽山色，诗人的襟怀不由得豁然开朗，在自然景物的新旧交替中感受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愉悦。这种人生快感既因山海远景而起，又由池园近景而聚。其中“池塘”一联向为人称道，又有诗人梦见惠连而得的传说（钟嵘《诗品》引《谢氏家录》）及“有神助”的自负，其“猝然与景相遇”、“非常情所能到”（王若虚《滹南诗话》引）的特色，正与陶渊明的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相似，即所谓“此语之工，正在无所用意，猝然与景相遇，借以成章，故非常情所能到”（《石林诗话》）。在上述六句描写远近景物，眼耳交错并用后，诗人又即景逼出怀人之情，而歌《诗》吟《骚》的风致，也使古今离群索居的感怀彼此激荡，融成一体。最后两句“卒章显志”，表示自己也能和古人一样，坚持隐逸的高尚情操。全诗以情入理，又以画入诗，故能典雅浑成，清新醒目。

在此之前，诗人有《晚出西射堂》、《登永嘉绿嶂山》、《游岭门山》、《郡东山望溟海》、《登上戍石鼓山》等诗，风格、寓意均与此诗相近。

拂衣遵沙垣 [49] ，缓步入蓬屋 [50] 。近涧涓密石 [51] ，远山映疏木。空翠难强名 [52] ，渔钓易为曲 [53] 。援萝聆青崖 [54] ，春心自相属 [55] 。交交止栩黄 [56] ，呦呦食苹鹿 [57] 。伤彼人百哀 [58] ，嘉尔承筐乐 [59] 。荣悴迭去来 [60] ，穷通成休戚 [61] 。未若长疏散，万事恒抱朴 [62] 。

[49] 拂衣：振衣，表示起身。遵：顺，沿。沙垣：沙石短墙，此指溪岸。

[50] 蓬屋：茅屋，指白岸亭。

[51] 涓：细流。

[52] 空翠：明朗青翠。难强名：《老子》有“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名之曰大”之说，此将其与山景融合。

[53] 易为曲：用《老子》“曲则全”之意，说垂钓者易于全身。

[54] 援：牵攀。萝：女萝，藤本植物。聆：倾听。

[55] 属：连通。

[56] 交交：鸟鸣声。《诗·秦风·黄鸟》：“交交黄鸟，止于棘。”栩（xǔ）：栎树。黄：指黄鸟。《诗·小雅·黄鸟》：“黄鸟黄鸟，无止于栩。”

[57] 呦呦：鹿鸣声。苹：藾蒿。《诗·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58] 彼：指为秦穆公殉葬的秦国三良奄息、仲行和鍼虎。人百哀：用《诗·秦风·黄鸟》“谁从穆公，子车奄息……如可赎公，人百其身”之意。

[59] 尔：指当时权贵。承筐乐：语本《诗·小雅·鹿鸣》“吹笙鼓簧，承筐是将”，说接受天子赏赐（满筐物品）的快乐。

[60] 荣悴：富贵困厄。

[61] 穷通：困顿显达。休戚：喜忧。

[62] 抱朴：保守本真。语本《老子》：“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白岸亭在离永嘉约八十里的柟溪西南，因岸有白沙而名。此诗即作于《宋书》本传所谓灵运到任后“肆意游遨，遍历诸县”期间。头两句开门见山，直接点出题意。接四句写亭周遭景色：近处小涧弯曲，涓流密石；远处山峦起伏，疏木映空。空翠因远山而起，渔钓承近涧而来，或紧接，或跨越，在整齐工丽的对景中时有巧针密线穿缀其间。以下援萝休息于青崖间，一“聆”字直贯交交黄鸟与呦呦鹿鸣，又以《诗经》中《黄鸟》与《鹿鸣》的“哀三良”、“燕群臣”之意，引出对荣悴和穷通的感叹，并以此见出“春心自相属”的内在意蕴。故前人称“‘黄’‘鹿’借对尤妙，既富学术，又美才思”（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五）。最后用《老子》“见素抱朴”作结，卒章见志，可谓一波三折，自然流转。

谢灵运的山水诗往往在对景物作形象生动的描写中，恰到好处地引入老庄玄理，并将它与诗情融合在一起，形成景、理、情三者相映成趣的格局。在这首诗中即有鲜明的体现。至于全诗多用偶句组合排比而不觉呆滞，则与当时骈文写作气韵内转、寓流丽于整饬的技巧已相当成熟有关。

时竟夕澄霁 [63] ，云归日西驰。密林含余清，远峰隐半规 [64] 。久痗昏垫苦 [65] ，旅馆眺郊歧 [66] 。泽兰渐被径 [67] ，芙蓉始发池 [68] 。未厌青春好，已睹朱明移 [69] 。慽慽感物叹 [70] ，星星白发垂 [71] 。乐饵情所止 [72] ，衰疾忽在斯。逝将候秋水 [73] ，息景偃旧崖 [74] 。我志谁与亮 [75] ，赏心唯良知 [76] 。

[63] 时竟：此指春尽。澄：清澈。霁：雨止放晴。

[64] 半规：半圆，指落日。

[65] 痗（mèi）：病，厌恶。昏垫：语本《尚书·益稷》“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指多雨潮湿。

[66] 郊歧：郊外的叉路。

[67] 泽兰：皋兰。被：覆盖。

[68] 芙蓉：荷花。以上二句分别化用《楚辞·招魂》“皋兰被径兮斯路渐”、“芙蓉始发，杂芰荷些”语意。

[69] 朱明：夏季。《尔雅·释天》：“夏为朱明。”

[70] 慽慽：忧思貌。

[71] 星星：白发散布貌。左思《白发赋》：“星星白发，生于鬓垂。”

[72] 乐饵：语本《老子》“乐与饵，过客止”。

[73] 逝：语词。

[74] 息景：即息影，指隐居。偃：高卧。旧崖：故山。以上二句用《庄子·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之意。

[75] 亮：见信。

[76] 良知：知心好友。

据《太平寰宇记》载，南亭在永嘉城外一里。此诗纪游，凡数句一转，层层推进，展转而深，历历可按。起四句写春末夏初的一个傍晚，雨过天晴，密林中仍留着清凉，远峰间落日已隐没了一半，景色格外澄净。次四句追述因久雨心神苦闷，今日临眺郊野，见泽兰被径，芙蓉发池，不觉已是初夏光景。由此点出“游南亭”题意。次六句先用“未厌”和“已睹”前勾后联，突出景物变化、节候转换的迅速倏忽；后以“戚戚”的内心感受和“星星”的外在形貌相对印合，强调岁月流逝给人生带来的困惑和悲哀；接着又补出因耽于声歌饮食而衰老多病的无奈。最后四句，说等秋来之日将归隐家园，与二三知己朝夕相处才是真正的赏心乐事。

诗人赴任时途经家乡，曾以三年而归为约，而今至郡一年不到，已决意不再拖延，这充分说明史书所谓“出守既不得志”在他内心产生了无法排解的幽愤。而这种幽愤不仅表露于他到任后的不理郡事、恣游山水，而且也深藏在他足迹所到处写下的一系列诗作中。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说，谢灵运的山水诗又不仅仅是单纯的山水诗，而是个人命运与自然景物相互感染、彼此渗透的感怀诗。这对后代山水诗的发展具有极其深远的影响。

首夏犹清和 [77] ，芳草亦未歇。水宿淹晨暮 [78] ，阴霞屡兴没。周览倦瀛堧 [79] ，况乃陵穷发 [80] 。川后时安流 [81] ，天吴静不发 [82] 。扬帆采石华 [83] ，挂席拾海月 [84] 。溟涨无端倪 [85] ，虚舟有超越 [86] 。仲连轻齐组 [87] ，子牟眷魏阙 [88] 。矜名道不足，适己物可忽。请附任公言 [89] ，终然谢夭伐 [90] 。

[77] 首夏：初夏。

[78] 水宿：指在船上生活。淹：久留。

[79] 周：遍。瀛堧（yíng ruán）：海边。

[80] 陵：经过。穷发：此指航程极远。《庄子·逍遥游》：“穷发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

[81] 川后：传说中的波神。

[82] 天吴：传说中的水伯。

[83] 石华：海产品，附于崖石，肉可食。

[84] 挂席：指张帆。海月：海产品，白色正圆，可食。

[85] 溟：海。端倪：边际。

[86] 虚舟：轻舟。

[87] 仲连：战国时齐人鲁仲连，助田单复齐有功却不受赏，隐迹海上。齐组：指齐国封爵。组，系印绸带。

[88] 子牟：公子牟。《庄子·让王》：“公子牟谓詹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魏阙之下，奈何？’”魏阙：古代宫门外悬布法令的楼观，用作朝廷的代称。

[89] 任公言：指《庄子·山木》记任公教孔子“直木先伐，甘泉先竭”等一番话。

[90] 谢：辞避。夭伐：不尽天年而亡。

在游了南亭之后，诗人又坐上小船，从水路来到永嘉郡南永宁（今浙江永嘉）和安固（今浙江瑞安）二县之间、离郡城约数十里的赤石，然后又兴致勃勃地扬帆出海，畅游今帆游山（在安固县北）一带海域。这首纪游诗，先从初夏天气、景物落笔，点明作时紧接前首。接着“水宿”四句，一面说连日水行，周览海岸，虽有云霞兴灭的奇景可观，但朝夕相替，已感厌倦，以略写带过“游赤石”；一面则用“况乃”转折，引出“进帆海”之绪。尽管起初情绪不佳，然而帆一入海，诗人完全被展现在眼前的大海浩瀚无边和奇丽瑰异所震慑：不仅风和日丽的海面显得异常平静，似乎是在特意迎接他的到来，而且丰富多彩、形态各异的海洋生物任凭他取拾，连那漫无边际的苍茫也使他顿生乘槎仙去之感。面对出涯涘而观大海所产生的兴奋和刺激，诗人不禁想起了两个有着同样的泛海经历的古人——鲁仲连和公子牟。其中一个因助齐却燕功成身退，由“轻世肆志”而抛弃外物；另一个则形神不一，不能忘却名利而于道有亏。两者相比，诗人还是在无所不容的大海的启发下，理智地记起了任公当时对孔子所作的教训，他也要用“直木先伐，甘泉先竭”来作为自己的人生警示。诗至此，海之景、游之情与人生处世的哲理已浑然一体，内容的充实和辞藻的华丽也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并且相得益彰，自然清新。

可惜诗人的这种感悟，只在他的一生中维持了一个不长的阶段，最终还是应验了任公的话，不幸做了被先伐先竭的直木甘泉。不过那是后话了。

江南倦历览，江北旷周旋。怀新道转迥 [91] ，寻异景不延 [92] 。乱流趋正绝 [93] ，孤屿媚中川 [94] 。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表灵物莫赏 [95] ，蕴真谁为传 [96] ？想象昆山姿 [97] ，缅邈区中缘 [98] 。始信安期术 [99] ，得尽养生年 [100] 。

[91] 怀新：指盼望发现新景。迥：远。

[92] 景：日光。

[93] 乱流：指横江而渡。趋：疾驶。正绝：正面越过。

[94] 孤屿：孤屿山，在浙江温州瓯江中流。

[95] 表灵：呈显灵秀。物：此指世人。

[96] 蕴真：隐藏神仙。真，真人。

[97] 昆山：昆仑山简称，传说中神仙在地上的住处。

[98] 缅邈：遥远。区中：指人世。语本司马相如《大人赋》：“迫区中之隘陋兮。”缘：尘缘。

[99] 安期术：即长生不老之术。安期，安期生，传说中享年千岁的仙人。

[100] 养生年：语本《庄子·养生主》郭象注：“养生非求过分，盖全理尽年而已。”

诗人的永嘉之游，与其说是因其性好山水使然，不如说是借自然景物排解被贬的幽愤而不得不然。其情形与以后柳宗元的柳州之游正相仿佛。因此在游遍永嘉江南北诸景后，他既有厌倦之感，又不失继续求新寻异之兴。这首诗的前四句，即真实地记录了这种心情。其中路远、时短反衬出心情的迫切。因此当他在离温州南四十里的永嘉江中发现了一个长三百丈、阔七十步的孤屿时，不觉眼前一亮，那耸立江中的孤屿景色秀媚，尤其是在白云阳光的辉映和天水一色的衬托下，显得那么鲜丽奇特，简直让人怀疑那就是传说中远离人世的昆仑仙境。于是诗人不禁由衷地感叹：原来安期生尽养天年的长生不老之术，是可以在这里修养得到的!“想象”以下四句，与《楚辞章句》收无名氏《远游》同义。诗中情、景、理奔凑而来，真是妙不可言。

清人方东树曾说：“自病起登池上楼，遂游南亭，继之以赤石帆海，又继之以登江中孤屿，皆一时渐历之境。故此数诗，必合诵之，乃见其一时情事及语言之次第。”（《昭昧詹言》）而这些纪游之作，又形成了谢灵运山水诗“名章迥句，处处间起；丽典新声，络绎奔会”（钟嵘《诗品》）的典型风格。另外他的这种借所贬之地山水景物来抒写内心幽愤的系列组合，既有上承屈原《楚辞》之作的印迹，同时又有下启柳宗元作《永州八记》的先导作用，其意义不容低估。

彭薛裁知耻 [101] ，贡公未遗荣 [102] 。或可优贪竞，岂足称达生 [103] 。伊余秉微尚 [104] ，拙讷谢浮名。庐园当栖岩 [105] ，卑位代躬耕 [106] 。顾己虽自许，心迹犹未并 [107] 。无庸方周任 [108] ，有病像长卿 [109] 。毕娶类尚子 [110] ，薄游似邴生 [111] 。恭承古人意，促装返柴荆 [112] 。牵丝及元兴 [113] ，解龟在景平 [114] 。负心二十载，于今废将迎 [115] 。理棹遄还期 [116] ，遵渚骛修坰 [117] 。溯溪终水涉 [118] ，登岭始山行。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憩石挹飞泉 [119] ，攀林搴落英 [120] 。战胜臞者肥 [121] ，鉴止流归停 [122] 。即是羲唐化 [123] ，获我击壤情 [124] 。

[101] 彭：彭宣，汉代研究《周易》学者，官至大司空。王莽时上书求归乡里。薛：薛广德，汉代“鲁诗”专家，官至御史大夫，后辞官回乡，不再出仕。裁：通“才”。

[102] 贡公：贡禹，汉人，与王阳友善，见其被用而喜。未遗荣：没有忘记荣华富贵。

[103] 达生：通达人生，为道家对生命的认识理论。

[104] 伊：语助。秉：执持。微尚：隐遁的志趣。

[105] 栖岩：指古代巢居穴处。

[106] 卑位：谦指所袭康乐侯。

[107] 心：心愿，指隐居。迹：行迹，指做官。

[108] 无庸：没有功绩。周任：春秋时周大夫，言行为孔子所称。

[109] 长卿：汉代司马相如，字长卿，常托病不朝。

[110] 尚子：尚长，东汉隐士，为儿女办完婚嫁，即隐迹山林。

[111] 薄游：指做小官。邴生：西汉邴曼容，只做小官，颇能知足常乐。

[112] 促装：收拾行李。柴荆：指简陋的村舍。

[113] 牵丝：指初仕。元兴：东晋安帝年号（402—404）。

[114] 解龟：即去官。龟，龟纽。官印印鼻刻有龟形，下有穿丝条的孔眼。景平：宋少帝年号（423—424）。

[115] 废将迎：指省去官场送往迎来的繁琐礼节。

[116] 理棹：准备船只。遄：急忙。

[117] 遵渚：沿着江中小洲。骛（wù）：疾驰而过。修坰（jiōng）：绵长的原野。

[118] 溯溪：沿溪逆流而上。

[119] 挹：双手合捧取水。

[120] 搴：拉动。落英：落花。

[121] 臞（qú）者肥：《文选》李善注引《韩子》：“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又荣之，二者战于胸臆，故曰臞。今见先王之义战胜，故肥也。’”

[122] 鉴：镜子，此作动词，犹临照。止：止水。流归停：指流水终归静止。《文选》李善注引《文子》：“莫监于流潦而监于止水，以其保心而不外荡也。”

[123] 羲：伏羲氏。唐：唐尧。

[124] 击壤：古《击壤歌》：“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从诗人到永嘉任后所写的一系列诗来看，是继续留守还是及时归隐，始终是缠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的一对现实矛盾。这年，即景平元年（423）秋，也就是他到任一年后，他终于作出了称病离职的决定。在此之前，他的堂弟谢晦等人曾多次来信劝他不要这样，可是他经过反复考虑后执意归隐，于是便写了这首诗自明心迹。

诗的前十句自述隐居之志。在他看来，汉代有隐逸之名的彭宣、薛广德的激流勇退是“知耻近乎勇”的表现，贡禹却还没有抛弃名利，这些人只是相对那些贪竞之徒来说较优秀而已，并不知道退身养生的道理。就己而言，尽管早存看轻名利的归隐之意，却因长期受到世事的磕绊而未能心想事成。这里既表明归隐是出于“达生”的考虑，同时又对以往的生活作了一个总结。中间十句写去职，同样先列举周任、长卿、尚子和邴生四个古人，认为他们“无庸”、“有病”、“毕娶”和“薄游”的行径正与己相似，因此不能再犹豫，得赶紧卷铺盖回家了。而此前自己违背本意已近二十年，现在终于可以免去官场迎送的繁文缛节了，诗人如释重负般的欣喜之情已溢于言表。“理棹”至末，则是去郡途中的所见所感。先是坐船走水路，眼看原野不断往后退去，不觉其快而只觉其慢；接着舍舟登陆，昼夜兼程，或临流小憩喝口泉水，或攀援林木牵动落花。迫切之情、愉悦之意，呼之欲出。而战胜贪欲使臞者肥、借鉴止水得归宁静的议论，又使这种情意升华为上古初民的理想境界，由此更凸现了诗人追求个性自由、不与统治者合作的人生取向。

前人评谢诗，有“把定一题、一人、一事、一物，于其上求形模，求比拟，求词采，求故实，如钝斧子劈栎柞，皮屑纷霏，何尝动得一丝纹理？以意为主，势次之，势者，意中之神理也，唯谢康乐为能。取势宛转屈伸，以求尽其意，意已尽则止，殆无剩语”（王夫之《夕堂永日绪论内编》）之说，此诗即是显例。

与陶渊明辞官时所写《归去来兮辞》相比，谢诗同样具有脱去羁绊后的快意；不过两者的立意和归宿又不尽一致，这与两人所处的境况和秉持的性情迥然有异不无关系。

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 [125] 。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 [126] 。芰荷迭映蔚 [127] ，蒲稗相因依 [128] 。披拂趋南径 [129] ，愉悦偃东扉 [130] 。虑澹物自轻 [131] ，意惬理无违 [132] 。寄言摄生客 [133] ，试用此道推。

[125] 憺：安然。

[126] 夕霏：傍晚的云气。

[127] 芰：四角菱。映蔚：映照集聚。

[128] 蒲：菖蒲。稗：稗草。因依：缠绕相依。

[129] 披拂：指拨开草木。

[130] 偃：歇息。扉：门。

[131] 虑澹：思虑恬淡。物：与“我”相对的客观事物。

[132] 理：指自然规律。

[133] 摄生：养生。

在逃避现实的思想支配下，谢灵运于景平元年秋回到了始宁老家，过起了他拟想中的“庐园当栖岩，卑位代躬耕”（见前诗）的隐居生活。由祖父谢玄一手经营起来的始宁墅位于始宁县境，左傍太康湖，右滨浦阳江，其间既有平原山区，又有河流湖沼。灵运归隐后即在旧有南山建制的基础上悉心营造北山居宅，使之“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关于这一切，他都在著名的《山居赋》中作了详尽的描叙。然而就在诗人回到始宁的第二年，朝中发生了一连串变化：先是他曾寄予厚望的刘义真被杀，接着又是少帝刘义符被杀，在权臣徐羡之、傅亮等人的控制下，迎立刘义隆（即文帝），改元元嘉。这种局势的出现，更使谢灵运打消了做官的念头，与雅士王弘之、孔淳之，名僧僧镜、昙隆、法流等人作赋吟诗，谈玄说理，有终焉之志。这一时期诗人的诗作只要一传到京师，就会在那里引起竞写遍诵的哄动。

这首诗，便是诗人从始宁墅附近的石壁精舍（讲经之所）返回巫湖（连接南北二山）时作。诗由石壁山水朝晖夕阴的宜人景色入手，在纵游娱人、留连忘归中涵括从山行到泛舟的行程；然后写船内所见岸上和湖中渐为暮色笼罩，林壑的深幽与荷蒲的柔靡现出日光敛隐和微风吹拂；“披拂”二句又写出舍舟登岸，回到东轩的愉悦；最后就景情两适生发议论，把对自然景物的这种悠然自得，升华为对人生真谛的灵通妙悟，从而使全诗因此回荡流转着一股恬逸的生气，令人眼清心静，洗净一切凡尘俗虑。所以前人曾称其诗“舒情缀景，畅达理旨，三者兼长，洵堪睥睨一世”（黄子云《野鸿诗的》），又说“此诗兴象全得画意，后惟杜公有之”（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五）。谢灵运后来被誉为“元嘉之雄”，正由此种奠基。

这一时期诗人还作有《田南树园激流植援》、《石门新营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濑茂林修竹》、《南楼中望所迟客》等诗，并可参阅。

朝搴苑中兰 [134] ，畏彼霜下歇 [135] 。暝还云际宿，弄此石上月。鸟鸣识夜栖，木落知风发。异音同致听，殊响俱清越。妙物莫为赏 [136] ，芳醑谁与伐 [137] ？美人竟不来 [138] ，阳阿徒晞发 [139] 。

[134] 搴：摘取。语本《楚辞·离骚》：“朝搴 之木兰兮。”

[135] 歇：指凋落。

[136] 妙物：指上言景物。莫为赏：无人共赏。

[137] 芳醑（xǔ）：芬芳的美酒。伐：称美。

[138] 美人：所思佳人，指知己。

[139] 阳阿：古代神话中的山名，为太阳初出时所经之处。晞发：晒干头发。二句用《楚辞·九歌·少司命》“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之意。

元嘉六年（429），诗人在经历了再次被召入京任秘书监、侍中，又再次被劾免官后回到会稽。前此，他在元嘉三年（426）入京途中作有《过庐陵王墓下作》，四年从文帝游北固山作有《从游京口北固应诏》等诗。由于重回始宁，又无官一身轻，更无拘束。于是便和族弟惠连、何长瑜、荀雍、羊璿之等人一起，“以文章赏会共为山泽之游”（《宋书》本传），并写下了一连串山水诗佳作。这首诗便是其中之一。

石门在今浙江嵊县 山南，谢灵运在最初归居始宁时就在这里营建了新的别墅。他在《游名山志》中曾记叙那里的地貌：“石门涧六处，石门溯水上入两山口，两边山壁，右边石岩，下临涧水。”诗中所写，就是夜宿石门岩的情景和感受。诗人一早就来到了石门这处风景优美的地方，摘采兰花而怕它被晚霜打落，言语中自含及时珍惜之意。这两句不说暮宿而说晨游，落笔舒缓，由旁引入。接着以“暝还”点醒夜宿，月光如水，投映石上，惹人戏弄。月下鸟鸣木落，其声出自天籁，全由耳听来，由心感受，正是夜色深沉寂静的反观衬托；而这种“异音”和“殊响”，不假矫饰，出自天然，同样清越动听，又妙含《庄子·齐物论》的神韵。这也使人由此联想到左思《招隐》诗中的名句：“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面对如此良辰美景，诗人不禁叹息妙物无人共赏，美酒无人同称，心中一片高情雅意，竟只能独守孤怀，怎能不让人感慨系之？诗语短意长，幽怨自深。

诗人这时同类之作，尚有《登石门最高顶》、《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等诗。

朝旦发阳崖 [140] ，景落憩阴峰 [141] 。舍舟眺迥渚 [142] ，停策倚茂松 [143] 。侧径既窈窕 [144] ，环洲亦玲珑 [145] 。俯视乔木杪 [146] ，仰聆大壑淙 [147] 。石横水分流，林密蹊绝踪。解作竟何感 [148] ，升长皆丰容 [149] 。初篁苞绿箨 [150] ，新蒲含紫茸 [151] 。海鸥戏春岸，天鸡弄和风 [152] 。抚化心无厌 [153] ，览物眷弥重 [154] 。不惜去人远 [155] ，但恨莫与同。孤游非情叹，赏废理谁通 [156] 。

[140] 阳崖：指南山。山南曰阳，故称。

[141] 景：日光。阴峰：指北山。山北曰阴，故称。

[142] 迥渚：远处小洲。

[143] 策：手杖。

[144] 侧径：傍山小路。窈窕：幽深貌。

[145] 环洲：圆形岛屿。即诗人《山居赋》自注所谓“大小巫湖，中隔一山”。玲珑：青翠空明貌。

[146] 杪：树梢。

[147] 壑：深谷。淙：流水声。

[148] 解作：语本《周易·解卦》：“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意谓春来万物复苏。

[149] 升长：即生长。语本《周易·升卦》：“地中生木升。”丰容：草木繁盛。

[150] 初篁：新竹。苞绿箨（tuò）：包着绿色的笋壳。

[151] 蒲：水草。紫茸：毛茸茸的紫色花朵。

[152] 天鸡：指野鸡。

[153] 抚化：用《庄子》郭象注“圣人游于万化之涂，万物万化亦与之万化”之意。

[154] 眷：顾念。弥重：更加深切。

[155] 去人远：指远离喧闹的尘世。

[156] 孤游二句：意谓一人独游还不可叹，真正可叹的是世人不知游赏的真谛妙趣。

始宁墅是诗人祖上于晋室南渡后在浙江始宁县一手开辟创建的基业。它占地很广，大致框架由南山和北山两大部分组成，两山之间有大小巫湖相连。这里山青水秀，风景十分优美。这首诗以游记的笔致为题，写出从南山出发前往北山朝发夕至的沿途所见所感，在结构技巧上与同期之作《登石门最高顶》如出一辙，即由纪行切入，继以写景，最后归于情理的抒发。

诗中前四句写明出游的地点、时间和行程，缴足题面“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九字。后十二句便从“瞻眺”两字落笔，将沿途所见的山路、环洲、草木、水流、禽鸟等一一揽入。其中既有远景的纵深拓展、视听的俯仰变化，同时又有近物的细致刻画、动静的相互映衬。整个画面移步换景，层次丰富，色彩鲜明。尤其是“择易卦入诗”（《文选集评》）和对“初篁”、“新蒲”及“海鸥”、“天鸡”的近物特写，都给人以春天生气蓬勃的新鲜感。在这些表面纯粹的景语中，实际已隐含了诗人对万物生长的无限欣喜之情，只是暂未直露而已。“抚化”以下六句，即从“瞻眺”所见中自然引出所感。尽管这部分常被后人讥为“玄言尾巴”，但它对深化诗意却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诗人在此不仅触景生情、由情入理，而且突出表现了自己超凡脱俗的情怀和孤高傲岸的个性，从而加深了作品的思想内涵，提升了山水诗的观赏品位。唐代大诗人就从中悟出了他的这种创作玄机。如杜甫《岳麓山道林二寺行》说：“久为谢客寻幽愤，细学周颙免兴孤。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皆友于。”白居易《读谢灵运诗》也说（谢诗）“大必笼山海，细不遗草树。岂惟玩景物，亦欲摅心素。往往即事中，未能忘兴谕。因知康乐作，不独在章句”。可见对于谢灵运山水诗的体会，是不能仅停留在他表面写景的清辞丽句上的，而要深入就里，细加品味，才能有所感悟，探知其中的奥妙。前人称“此诗精魄之厚、脉缕之密，精深华妙，元气充溢，如精金美玉，光气烂然。柳记谢诗，造化机缄在手，独有千古，虽杜、韩无以过之”（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五）。

猿鸣诚知曙，谷幽光未显。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泫 [157] 。逶迤傍隈 [158] ，迢递陟陉岘 [159] 。过涧既厉急 [160] ，登栈亦陵缅 [161] 。川渚屡径复 [162] ，乘流玩回转。 萍泛沉深 [163] ，菰蒲冒清浅 [164] 。企石挹飞泉 [165] ，攀林摘叶卷。想见山阿人 [166] ，薜萝若在眼 [167] 。握兰勤徒结 [168] ，折麻心莫展 [169] 。情用赏为美，事昧竟谁辨 [170] 。观此遗物虑，一悟得所遣 [171] 。

[157] 泫（xuàn）：水珠晶莹流转貌。

[158] 逶迤：山路蜿蜒漫长貌。隈 ：山水弯曲处。

[159] 迢递：高峻绵远貌。陟：登。陉：山脉中断处。岘（xiàn）：山岭。

[160] 厉急：涉过急流

[161] 栈：栈道，依山岩绝壁修筑的架木通道。陵：攀升。缅：至远。

[162] 渚：水中小洲。径复：弯曲回环。

[163] 蘋萍：大小浮萍，飘浮水面。

[164] 菰蒲：两种水草。菰俗称茭白。

[165] 企：踮起脚跟。挹：合手取水。

[166] 山阿：山角。

[167] 薜萝：薜荔、女萝。二句用《楚辞·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之意。

[168] 握兰：满把香兰。

[169] 折麻：摘采疏麻花。疏麻为南方植物，高大花香。二句用《楚辞·九歌·大司命》“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之意。

[170] 事：指《九歌》所写山鬼的传说。

[171] 所遣：指《庄子》郭象注所谓“将大不类，莫若无心；既遣是非，又遣其所遣。遣之以至于无遣，然后无所不遣，而是非去也”之意。

这首诗与前首约作于同年，是灵运这一时期所作山水诗的代表作之一。诗题中的“斤竹涧”当在今浙江绍兴东南斤竹岭附近，去浦阳江约十里。

诗略由两大部分组成。第一部分十二句，以记行写景缴足题意。其中前四句先交代动身启程的时间是在清晨，猿鸣报晓，晨光未显，朝云才合，花露犹圆，空气清新，景物澄净。中四句接着记叙沿山路曲折前行，翻越丛岭，度过山涧，登高临深，移步换景。后四句则描写“溪行”，弯曲的水流，回环的溪路，使诗人只能根据飘浮的蘋萍和直立的菰蒲来推测水的深浅。第二部分十句，用山行的想象和感悟来充实全诗。前人诠解此诗，有的把“企石”两句联上，谓写诗人沿途酌泉摘叶；有的则属下，说系写想象中“山阿人”的举止，属倒装。细味诗意，我比较倾向于后者。因为如此理解，可使诗的意境更加生动充实，使《九歌·山鬼》中“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的形象更有动感。而以下“握兰”两句，则可视为由想象落入现实的转折，尽管诗人心存“握兰”、“折麻”相赠的美意，实际上却无法实现。这样，就自然得出最后四句的感悟：人情可因观赏景物而获得美感，即使传说中的事已无法证实；然而眼前所见已足以排除因外物而生的忧虑，又何况只要对此一有领悟，便可无所不遣。

全诗就记行、写景、想象、领悟层层写来，次序井然，结构严整，从中颇可见出《西京杂记》记司马相如所言的赋家之迹与赋家之心，是谢灵运诗成功借鉴辞赋创作经验的典范作品。他这一时期创作的《石室山》、《初往新安桐庐口》、《发归濑三瀑布望两溪》、《登临海峤初发疆中作与从弟惠连见羊何共和之》等诗，都有这一特点。这标志着谢灵运的山水诗从最初的出守永嘉至此，已完全形成了自己足以享誉当时和影响后代的独特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