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七年（430）的一个夜晚，已被免职的谢灵运忽然急匆匆地赶赴京城，与四年前被召入京迟迟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原来，谢灵运在当时作为士族人士的代表、八百檀越的领袖和文坛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一言一行无不受到刘宋王朝的密切注视。刘义隆的召他入京，已是一次试探；不料他在免官归居后仍我行我素，放浪形迹，不断有一些不安分的消息传到朝廷。他先是带数百人开山辟路，直到临海地界，使太守王琇以为是山贼而吓了一大跳。接着又因索要回踵、岯崲两湖与会稽太守孟 结仇，并在一次宴饮后脱光衣服大喊大叫，受到孟 派人干涉时出口大骂，于是被孟 参了一本，说他“横恣，百姓惊扰”，有“异志”。在这种严峻的形势下，一向以高傲著称的诗人不得不放下平日的架子，用自动投案的办法赴京自辩。

所幸的是这次宋文帝对此未加严究，只以“见诬”两字销案了结，顺便把他留在京城，也有监管的意思。这样又使诗人获得了与慧严同修《大般涅盘经》昙无谶译本的机会。然而时隔不久，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他又被任命为临川（今属江西）内史。这次外放，与前次为官永嘉与故乡邻近不同，是前往远离家乡的江西，这使他预感前程茫茫，有如屈原的怀才被贬。而命运之手，也确实把他逼上了一去无回的绝路。

诗人再次离京，很想乘机再作一次快游。事实上他在赴任途中，经山历水，也留下一些佳作。可是到任后，他故态复萌，“在郡游放，不异永嘉”，这就使朝廷原先已绷紧的神经更加紧张起来。他在被监察官以不恤民事弹劾后，又被司徒刘义恭以莫须有的罪名派人前来逮捕。这时谢灵运情急中竟不顾一切反将来人扣下，兴兵与朝廷对抗。这个自不量力的拒捕行动，很快招致廷尉有关“灵运率部众反叛，论正斩刑”的判决。好在文帝为示宽大，念其祖父谢玄的功绩而降死一等，徙付广州监管。

大约在元嘉九年（432），诗人带着家小，经庐江，出彭蠡，过大庾岭，远赴广州。途中，他写了《岭表赋》；到了广州，又作《感时赋》。这时他已充分预感到真正的不幸正在一步步向他逼近。果然不久，主张杀掉灵运以除后患的刘义康布置了一个让人招供与灵运合谋反叛的圈套，文帝得了这样的把柄，便不再迟疑，下令将诗人在广州行弃市刑。一代学人才士，就这样血染黄土，结束了他年仅四十九岁的生命。

白珪尚可磨 [1] ，斯言易为缁 [2] 。虽抱中孚爻 [3] ，犹劳贝锦诗 [4] 。寸心若不亮 [5] ，微命察如丝。日月垂光景 [6] ，成贷遂兼兹 [7] 。出宿薄京畿 [8] ，晨装抟曾飔 [9] 。重经平生别，再与朋知辞。故山日已远，风波岂还时。苕苕万里帆 [10] ，茫茫终何之 [11] ？游当罗浮行 [12] ，息必庐霍期 [13] 。越海陵三山 [14] ，游湘历九嶷 [15] 。钦圣若旦暮 [16] ，怀贤亦凄其 [17] 。皎皎明发心 [18] ，不为岁寒欺 [19] 。

[1] 珪：同圭，瑞玉。尚可磨：指玉有污点还可磨去。

[2] 斯言：指孟 上表，说他有“异志”。缁：黑色。二句合用《诗·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及《论语·阳货》“不曰白乎，涅而不缁”之意。

[3] 中孚：《易》卦名。爻：爻辞。此用《易·中孚》爻辞“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之意。

[4] 贝锦：绣有贝类花纹的丝织品，语本《诗·小雅·巷伯》，形容进谗者罗织罪名。

[5] 不亮：不被了解。

[6] 日月：喻指宋文帝。

[7] 成贷：用《老子》“夫唯道，善贷且成”意，谓有幸保全性命。兹：此，指临川内史之任。

[8] 出宿：出游在外。薄：至。京畿：京城附近。

[9] 抟：凭借。曾飔：疾风。

[10] 苕苕：即迢迢，遥远貌。

[11] 茫茫句：用《庄子·天下》“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之意。

[12] 罗浮：罗浮山，在今广东博罗。

[13] 庐：庐山，在今江西九江南。霍：霍山，又名天柱山，在今安徽霍山县南。

[14] 陵：登。三山：传说中海上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

[15] 湘：湘江，在湖南。九嶷：九嶷山，在湖南宁远境。

[16] 钦：仰慕。圣：指虞舜。旦暮：用《庄子·齐物论》“万代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之意。

[17] 贤：指屈原。凄其：凄凉。

[18] 皎皎：光明磊落貌。明发心：出发时的心迹。

[19] 不为句：说情志坚贞如松柏历岁寒而不凋。

刚刚躲过了一场杀身灭族之祸，诗人在永嘉八年（431）春离开石首城（即石头城，刘宋京城，故址在今南京西南）赴江西任职时，惊魂未定，还心有余悸。这首诗的前八句，即化用《诗经》、《论语》、《周易》和《老子》中的有关语句，委婉曲折地表露了这种忧谗畏讥、暂脱危难的复杂心态。对会稽太守孟 的谗言，诗人心怀愤恨，但又无可奈何，有口难辩，以至于被逼到了命如悬丝的地步。所幸的是文帝没有听信小人罗织的罪名，不仅赦免他一死，而且还派他出任临川内史。从这段担忧和庆幸交织的表白来看，诗人的心地毕竟是单纯和善良的，至少他在当时还似乎未能真正认识到官场仕途和政治人心的无比凶险。从后来事态的发展来看，文帝的这一举措，只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手段，他对晋代重臣后代的一举一动，是不可能不严加防范的。

“出宿”以下八句写初发场景。诗人在京郊过了一夜后，清晨就整装启程，与前来相送的亲友告别。在同样的地点，诗人在十年前即永初三年（422）也有一次同样的告别，但那时只是一次官场失意的普通外放，所去之处又是故乡附近的永嘉；而这次却是大难不死后的侥幸获赦，不仅“寸心若不亮，微命察如丝”，而且“故山日已远，风波岂还时”，连命都险些丢掉，更不用说再回故乡了。前途茫茫，生死难料。但诗人并不就此萎靡，他还有幻想，他还有追求。“游当”以下八句，即充分展开想象，他要乘此机会，游历南方的罗浮、庐山、霍山、海上三山、湘江乃至九嶷，追随古代圣贤的足迹，景仰他们的品格。这就充分显示出尽管身处逆境，但诗人决不向权贵屈服的倔强个性。他要向世人明明白白地表示，他追慕圣贤的决心，将像不被岁月严寒侵逼的松柏那样坚贞。

全诗交代事因、记述行程、抒写感受层层推进，既井然有秩又浑然一体，而表述时的熔铸经典、含英咀华，也完全体现出灵运诗“兴会标举”的典型特色。

采菱调易急 [20] ，江南歌不缓 [21] 。楚人心昔绝 [22] ，越客肠今断 [23] 。断绝虽殊念 [24] ，俱为归虑款 [25] 。存乡尔思积 [26] ，忆山我愤懑 [27] ！追寻栖息时 [28] ，偃卧任纵诞 [29] 。得性非外求 [30] ，自已为谁纂 [31] ？不怨秋夕长，常苦夏日短。濯流激浮湍 [32] ，息阴倚密竿 [33] 。怀故叵新欢 [34] ，含悲忘春暖。凄凄明月吹 [35] ，恻恻广陵散 [36] 。殷勤诉危柱 [37] ，慷慨命促管 [38] 。

[20] 采菱调：楚地民歌。《楚辞·招魂》：“涉江采菱，发扬荷些。”

[21] 江南歌：流行于江南的歌曲。同时又指《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之意。

[22] 楚人：指被流放的楚大夫屈原。

[23] 越客：诗人自称。灵运原籍陈郡，父祖并葬始宁县（今浙江上虞），因以会稽为籍，故称。

[24] 殊念：指与屈原伤感的原因不同。

[25] 归虑：即归思。款：扣动。

[26] 存乡：怀念家乡。尔：指屈原。

[27] 忆山：追思东山故宅始宁墅。

[28] 栖息时：指托病隐居始宁墅时。

[29] 偃卧：指起居出处。纵诞：恣情任性，毫无拘束。

[30] 得性：顺应本性。

[31] 自已：取足自止。两句意本《庄子·齐物论》“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及司马彪注“已，止也，使各得其性而止也”。纂，通“篡”，求取。

[32] 濯流：临流洗涤。

[33] 竿：指竹。

[34] 叵：不可。

[35] 明月吹：笛曲名。

[36] 广陵散：琴曲名。相传为晋名士嵇康所擅，临刑前弹奏，后即绝传。

[37] 危柱：直立的琴柱。

[38] 促管：指短笛。

这首作于元嘉九年（432）春离京赶赴贬地临川途中的诗，已明白无误地表露出诗人对自己处境的强烈不满。他的偏激性格受到了再次被逐出京城的刺激，变得异常敏感，以致一路上听到的那些楚地民歌，都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怀忠被谗、有家难归的凄惨遭遇。于是对往日隐居家乡时闲适生活的追思，便成了旅途中卸之不去、越背越重的思想负担。他深知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新欢可言，连春暖也在悲哀中被淡忘了。这种思乡的情结是那样的深沉难解，即使有再美妙的琴笛，也无法使之得到片时的缓释。

诗人的这种心态，直接导致了他日后对朝廷收捕的抗拒；同时也使我们从中隐约听到了李斯临刑前，“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史记·李斯列传》），以及陆机临终时“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世说新语·尤悔》）的绝望叹息。

客游倦水宿 [39] ，风潮难具论。洲岛骤回合 [40] ，圻岸屡崩奔 [41] 。乘月听哀狖 [42] ，浥露馥芳荪 [43] 。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 [44] 。千念集日夜，万感盈朝昏。攀崖照石镜 [45] ，牵叶入松门 [46] 。三江事多往 [47] ，九派理空存 [48] 。灵物 珍怪 [49] ，异人秘精魂 [50] 。金膏灭明光 [51] ，水碧缀流温 [52] 。徒作千里曲 [53] ，弦绝念弥敦 [54] 。

[39] 水宿：寄居舟船。

[40] 骤：急速。回合：回转靠拢。

[41] 圻（qí）岸：崖岸。崩奔：粉碎奔流的冲击。

[42] 狖（yòu）：猿类动物。

[43] 浥：湿润。馥（fù）：芳香。芳荪：香草。

[44] 屯：停留，聚集。

[45] 石镜：山名，因有圆石能照见人形而称，为入湖口后的一处名胜。

[46] 松门：山名，因从湖口至此两岸遍植青松而称，在今江西都昌南二十里。

[47] 三江句：《尚书·禹贡》郑玄注：“三江分于彭蠡，为三孔，东入海。”

[48] 九派：长江的九条支流。晋郭璞《江赋》：“流九派于浔阳。”

[49] 灵物：指下言“金膏”、“水碧”。 ：同“吝”，珍惜。

[50] 异人：指神仙。秘：隐藏。

[51] 金膏：仙药。《穆天子传》：“河伯示汝黄金之膏。”

[52] 水碧：水玉。《山海经》：“耿山多水碧。”缀流温：指玉失去了水流的温润。缀通“辍”，停止。

[53] 千里：乐曲名。此暗用旧题苏武诗“黄鹄一远别，千里顾徘徊”之意。

[54] 绝：断裂。弥敦：更加深厚。

离了京城，诗人一路风尘仆仆，直赴临川而去。路上，他先有《道路忆山中》之作，觉得自己有家归不得的遭遇和拂之不去的乡思，就像当年楚大夫屈原一样；接着进入江西鄱阳湖，又有了这首《入彭蠡湖口》诗。

旅途的劳累和艰辛，在诗的一开始便被开宗明义地点了出来：“客游倦水宿，风潮难具论。”其中一个“倦”和一个“难”字互为因果，组成了贯通于全诗的主动脉。一般来说，人的主观感受与外界景物之间常常会产生一种交互影响。诗人受谗被贬，身心俱倦，自然会觉得途中风波难测；而沿途山行水宿的艰辛，也必然会让本已疲惫的身心感到更加厌倦。而这，恰恰就是诗所要表现的主要内容。因而接着两句写遇洲岛猛然分开又急速汇合，不断冲击岸崖后又集聚奔流，既为“难”字作注，同时也形象地反映了诗人当时起伏不定的心潮。尽管眼前时有清景，耳边多有哀音，然而这日夜晨昏所带给诗人的不是通常的赏心悦目，而是“千念”和“万感”的汇集和充盈。为了排解这种郁抑，诗人攀上庐山之东的石镜山，又穿过松林来到湖中的松门山顶，举目眺望。他在企盼有灵物异人来点拨他的心智，让东去的江水洗涤他的积虑。可是事与愿违，当他面对浩浩荡荡、莽莽苍苍的三江九派，却没有看到前人所描写的“纳隐沦之列真，挺异人乎精魂”和江神所居“金精玉英瑱其里，瑶珠怪石琗其表”（郭璞《江赋》）的情形，于是一种“天地闭，贤人隐”的莫名惆怅，便因此更加弥漫开来，以至最终笼罩了他的整个心灵。诗人不禁弹起了《千里别鹤》的古琴曲，想让“黄鹤一远别，千里顾徘徊”的古韵来稀释一下浓重的忧思，然而结果却适得其反，哀怨的琴弦突然断绝，只剩下悠长的余音袅袅不绝，久久回荡在茫茫无边的江天，回荡在诗人幽怨憔悴的心间……

诗人确实是倦了，旅途风波之难与灵物异人之隐，使他在自然和人生道路的艰难跋涉中，都深感身心交瘁、举步蹒跚了。

这首诗写得境界阔大，笔致跳荡，景、情、理融合无间，在艺术手法上已开唐代杜甫、韩愈一派大手笔之先，是最能体现谢灵运山水诗成就的典范之作。

公子不及世事，但美遨游，然颇有忧生之嗟。

朝游登凤阁 [55] ，日暮集华沼 [56] 。倾柯引弱枝 [57] ，攀条摘蕙草 [58] 。徙倚穷骋望 [59] ，目极尽所讨。西顾太行山 [60] ，北眺邯郸道 [61] 。平衢修且直 [62] ，白杨信袅袅 [63] 。副君命饮宴 [64] ，欢娱写怀抱 [65] 。良游匪昼夜 [66] ，岂云晚与早。众宾悉精妙，清辞洒兰藻 [67] 。哀音下回鹄 [68] ，余哇彻清昊 [69] 。中山不知醉 [70] ，饮德方觉饱 [71] 。愿以黄发期 [72] ，养生念将老。

[55] 凤阁：指宫禁。

[56] 华沼：华美的苑囿。

[57] 倾柯：俯下枝干。

[58] 条：树枝。蕙草：香草。

[59] 徙倚：即徘徊。穷骋望：极目纵眺。

[60] 太行山：绵延山西、河南，远在魏都邺城之西。

[61] 邯郸道：通往邯郸的道路。邯郸是战国时赵国国都，在邺城之北。

[62] 平衢：平坦的大道。修：长。

[63] 信：想必。袅袅：通“嫋嫋”，柳枝摇曳貌。

[64] 副君：皇太子，指曹丕。

[65] 写：倾诉。

[66] 匪昼夜：不分日夜。

[67] 兰藻：指华美的文采。

[68] 哀音：感人的乐歌。下回鹄：使天鹅盘旋下飞。

[69] 余哇：轻靡乐曲的余音。彻清昊：远播天际。

[70] 中山：代指美酒。因中山（今河北定县）出美酒而称。

[71] 饮德句：用《诗·大雅·既醉》“既醉以酒，既饱以德”之意。

[72] 黄发：人年老发由白变黄，故用作高寿的象征。

这组诗共八首，分咏汉末建安时曹氏邺（汉魏郡治所，故址在今河北临漳邺镇东）下文人集团中的曹丕、王粲、陈琳、徐幹、刘桢、应玚、阮瑀、曹植八人。其总题下有一段序文，模拟曹丕的口吻，交代写作的缘起：

建安末，余时在邺宫，朝游夕宴，究欢愉之极。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今昆弟友朋，二三诸彦，共尽之矣。古来此娱，书籍未见。何者？楚襄王时有宋玉、唐、景，梁孝王时有邹、枚、严、马，游者美矣，而其主不文。汉武帝徐乐诸才，备应对之能，而雄猜多忌，岂获晤言之适？不诬方将，庶必贤于今日尔。岁月如流，零落将尽，撰文怀人，感往增怆。

组诗题下总序后，又以每人姓名为分题。分题之下，除第一首《魏太子》无小序（已见总题序文）外，每一题下均有一小序，代所咏者抒写身世情怀。其排列次序，除太子曹丕地位特殊居首外，其余多按所咏者年秩，故曹植殿后。此诗作年无考，今按所传诗文集原有编排，姑系于此。

也许是诗人的性情和遭遇与曹植有某些相似之处，因此他在描述和追念古人时，颇能抓住被咏者的特点并深寓感慨。诗从曹植早年逍遥宫苑落笔，分层写出邺宫台阁林木及纵眺所见京郊风物景色，接着紧扣“但美遨游”的特点，突出描绘曹植当年与建安文人诗酒留连、相得甚欢的生活情形。最后，诗人用极其简练的笔墨，在“饮德”和“黄发”的强烈愿望中，隐隐透出受人猜忌的被迫和无奈，从而凸现了序中的所谓“忧生之嗟”。这结尾四句，既深得古人之心，又巧含夫子自道，从中可以看出诗人的纵情山水，也与曹植一样，是对生活方式的一种迫不得已的选择；表面是日夜欢愉，实际却长怀郁闷，有志难伸。全诗风格古朴，有《古诗十九首》遗韵，故被皎然《诗式》引为“识度高明，盖诗中之日月”之列。

龚胜无余生 [73] ，李业有穷尽 [74] 。嵇公理既迫 [75] ，霍生命亦殒 [76] 。凄凄陵霜柏 [77] ，纳纳冲风菌 [78] 。邂逅竟几时 [79] ，修短非所愍 [80] 。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下泯 [81] 。送心正觉前 [82] ，斯痛久已忍。唯愿乘来生，怨亲同心朕 [83] 。

[73] 龚胜：西汉名士。王莽篡汉，邀其出仕，因耻事二姓，绝食而死。事见《汉书·龚胜传》。

[74] 李业：东汉人。公孙述僭号，召他为官，不从，饮毒酒而亡。事见《后汉书·独行传》。

[75] 嵇公：即晋人嵇绍。他曾在与敌交战时以身护驾，战死，血溅御服。事见《晋书·嵇绍传》。

[76] 霍生：指晋人霍原。他久居山中，因不答称制谋僭的王浚之问，被杀。事见《晋书·隐逸传》。

[77] 凄凄：一作“萋萋”，茂盛貌。陵：通“凌”。

[78] 纳纳：湿重貌。冲风菌：迎风即死的菌类植物。

[79] 邂逅：不期而遇。

[80] 修：长。愍（mǐn）：担忧。

[81] 岩下泯：指隐居终老。

[82] 送心：犹丧志。正觉：佛教称洞明真谛、大彻大悟为正觉。

[83] 怨亲：仇敌和亲友。心朕：心迹。

经过一段时间的舟车劳顿，诗人约于元嘉八年（431）夏秋到达临川。但他似乎仍未吸取以往的教训，“在郡游放，不异永嘉”（《宋书》本传），今集中《入华子冈是麻源第三谷》等诗即作于这一时期。这样他就很快被人弹劾，随之便发生了兴兵拒捕和被押回京治罪、最终免死徙付广州等一系列事件。在赴广州途中，他写了《岭表赋》，用“顾后路之倾 ，眺前磴之绝岸”状拟了当时前后失据的窘迫；到了广州，又作《感时赋》抒发“颓年致悲，时惧其速”的人生忧患。

果然诗人的不祥预感很快得到了证实。就在他到达广州的元嘉十年（433），有个被抓的罪犯供认是为了接应谢灵运才沿路为盗，文帝闻讯后即一纸飞诏，将诗人送上了断头台。在临弃市前，诗人满含悲愤作了最后一首诗。他在诗中称扬了不事二姓的古人，并对自己不能终老岩下表示出深深的遗憾，而对晋室的怀恋和对刘宋的不满也均在不言之中。一代学富才雄的大诗人，就这样带着自己的人生怨恨，悄然离开了这个让他乐少苦多的尘世。

谢灵运的一生是一个悲剧，一个由出身、性格和时代、社会共同酿成的悲剧。然而他以他的天才创作，为后代诗坛开出了一片新天地，使人们永远怀念他，这又是诗人不幸中的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