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运（385—433），原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出生于会稽始宁（今浙江上虞）。父亲谢 是东晋开国时的著名人物、指挥淝水之战以八万人马击败苻坚百万之众的谢玄之子。母亲刘氏，则是王献之的甥女。由于家族人丁不旺，灵运的家人怕他养不大，很小的时候就把他寄养在钱塘（今杭州）的道馆中，直到十五岁才被接回京城建康（今南京）。因此史书说他小名客儿，又称阿客或谢客。

灵运生而早慧，深得祖父谢玄的赏识。谢玄曾经感叹：“我乃生 ， 那得生灵运！”（《宋书》本传）大约在四岁那年，谢玄死于会稽（今绍兴）任所。谢 袭封康乐县公，不久也早亡。在美丽的西子湖畔度过童年以后，他先是回到了始宁墅老家，不久又因避难，住进了建康的谢氏官邸，即著名的王谢二姓集居的乌衣巷，过着钟鸣鼎食的豪华生活。

在寄居钱塘时，灵运就笃志好学，“博览群书”。到了建康后，更是受到家族良好的文化熏陶。尤其是他的族叔、晋孝武帝的女婿谢混，不仅是当时政界的中心人物，而且文采风华堪称江左第一。为了维护家族在社会上的利益，他特别注重对子侄辈的素质培养。史书称他“风格高峻，少所交纳。唯与族子灵运、瞻、晦、曜以文义赏会，常共宴处”（《南史·谢弘微传》）。而灵运在其中又是深受赏识的佼佼者，被谢混称有名家风韵，并说他“若加绳染功，剖莹乃琼瑾”（同上）。

约在十八岁左右，灵运袭封康乐公，按惯例授员外散骑侍郎，世家贵胄往往由此迁转，坐致公卿。但他却辞官不就，原因或与当时桓玄谋反攻入建康有关。到了义熙元年（405），他才出任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从此正式步入仕途。不久，转为抚军将军刘毅的记室参军。

晋室南渡后，朝廷的权力之争始终未能停息，一派是晋室的维护者，主要以谢氏家族为代表；另一派则以篡夺为目的，桓温、刘裕是首领。灵运入仕之日，正值刘裕权势日盛之时。为了与其抗衡，谢氏就与刘毅联合，组成反对刘裕的联盟。而灵运从一开始起，便是谢氏世族集团用以牵制刘裕的一枚重要的棋子。

强烈的门第观念，出众的文学才华，以及“为性褊激，多愆礼度”（《宋书》本传）的鲜明个性，再加上无可选择的社会背景，这些都决定了天才诗人谢灵 运的人生道路，铸就了他的悲剧命运。

序曰：太元中 [1] ，王父龛定淮南 [2] ，负荷世业，尊主隆人。逮贤相徂谢 [3] ，君子道消 [4] ，拂衣蕃岳 [5] ，考卜东山 [6] ，事同乐生之时 [7] ，志期范蠡之举 [8] 。

中原昔丧乱 [9] ，丧乱岂解已 [10] 。崩腾永嘉末 [11] ，逼迫太元始。河外无反正 [12] ，江介有蹙圮 [13] 。万邦咸震慑 [14] ，横流赖君子 [15] 。拯溺由道情 [16] ，龛暴资神理 [17] 。秦赵欣来苏 [18] ，燕魏迟文轨 [19] 。贤相谢世运 [20] ，远图因事止 [21] 。高揖七州外 [22] ，拂衣五湖里 [23] 。随山疏浚潭 [24] ，傍岩艺 梓 [25] 。遗情舍尘物，贞观丘壑美 [26] 。

[1] 太元：晋孝武帝年号，公元376—396年。

[2] 王父：祖父，指谢玄。龛（kān）定：平定。龛通“戡”。淮南：淮水以南。此指谢玄太元八年（383）于淝水大破南犯的前秦苻坚。

[3] 逮：及，到。贤相：指谢玄的叔叔谢安，孝武帝时任宰相。徂（cú）谢：去世。

[4] 君子句：语出《周易·否卦》，说正派人受压。

[5] 拂衣：古人起身时的一种动作。蕃岳：地方长官。蕃通“藩”，岳指岳牧。

[6] 考：老。卜：选择。东山：在浙江始宁（上虞）。

[7] 乐生：指战国时燕人乐毅，曾率兵伐齐连下七十余城，后中反间计出奔赵国。

[8] 范蠡（lí）：春秋时楚人，曾助越王句践灭吴，后变名易姓游历江湖。

[9] 中原：指西晋故都洛阳一带。丧乱：指匈奴南下侵扰。

[10] 解已：止息。

[11] 崩腾：山崩水腾，喻国家遭受严重破坏。

[12] 河外：指淮河以外洛阳等地。反正：平乱扶正。

[13] 江介：长江边。蹙圮（cù pǐ）：喻指偏安江南的东晋国土局促日削。蹙，窘迫。圮，毁坏，倒塌。

[14] 万邦：各国。咸：都。震慑：震动害怕。

[15] 横流：喻局势混乱。君子：指谢玄。

[16] 拯溺：拯救落水者。此句语本《孟子·离娄上》“天下溺，援之以道”。

[17] 资：依赖，凭借。神理：指应付事变的才智。

[18] 秦赵：指氐族苻坚统治的河南、陕西等地。来苏：《书·仲虺之诰》“后来其苏”的缩语。来，说晋军北来，苏，指人民摆脱异族统治暂获喘息。

[19] 燕魏：指由鲜卑族慕容氏统治的河北、山东地区。迟（zhí）：等待。文轨：《礼记·中庸》“书同文，车同轨”的缩语，指国家统一。

[20] 贤相：指谢安。谢世运：指去世。谢，辞别。

[21] 远图：指收复北方失地，统一祖国的远大志向。

[22] 高揖：拱手相让。七州：指谢玄曾做过都督的徐、兖、青、司、冀、幽、并七个州郡。

[23] 五湖：古指太湖，此借指始宁太康湖。

[24] 疏：开凿。浚：深。

[25] 艺：栽种。枌：白榆。梓：梓树。

[26] 贞观：尽情游览。丘壑：山水。

门阀制度是东汉末年开始形成的，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讲究门第阀阅几乎成了入仕的必备条件。所谓“下品无高门，上品无贱族”（《文选》任彦昇《为萧扬州荐士表》李善注引谢灵运《宋书序》），即是当时社会现实的真实反映。由于谢姓早在晋室南渡前就是陈郡阳夏的名门望族，加上东晋建立之初，谢安继王导之后为相，谢玄相广陵，在太元八年（383）的淝水之战中击败强敌，收复徐、兖、青、豫等州，为巩固东晋政权立下赫赫战功，这些都使谢灵运对自己的出身和门第充满了强烈的优越感。这两首有“识度高明”（皎然《诗式》）之誉的述祖德诗，便是这种情感的自然流露。其第一首云：

达人贵自我，高情属天云。兼抱济物性，而不缨垢氛。段生藩魏国，展季救鲁人。弦高犒晋师，仲连却秦军。临组乍不 ，对珪宁肯分。惠物辞所赏，励志故绝人。苕苕历千载，遥遥播清尘。清尘竟谁嗣，明哲垂经纶。委讲辍道论，改服康世屯。屯难既云康，尊主隆斯民。

与上诗虚含不同，此诗实叙，先从永嘉末年刘聪、石勒作乱，导致中原地区陷于异族统治落笔，写出晋室当时战乱不断、疆土日蹷的危急形势。然后正面称扬祖父谢玄以过人的卓识和才干，击败前秦的南侵之敌，保全了东晋在南方的半壁江山。但由于贤相谢安的不幸去世，原本要收复中原的远大计划受阻终止。这样祖父只能让位归隐，像范蠡那样徜徉江湖，尽情观赏山水之美。全诗记事历转而下，详略得体，寓颂于述，颇有史笔之妙。故前人评曰：“起六句叙时事，语壮阔该简，有气称题，为第一段。‘万邦’六句承递入题，次第精实，全篇中权正位，为第二段。‘拯溺’二句身分，凝句顿挫。‘贤相’以下收转……以结述德之旨，见归宿……以诗论，则经营布置，称停稠密，可谓极工，笔亦简老。”（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五）

季秋边朔苦 [27] ，旅雁违霜雪 [28] 。凄凄阳卉腓 [29] ，皎皎寒潭洁。良辰感圣心 [30] ，云旗兴暮节 [31] 。鸣葭戾朱宫 [32] ，兰卮献时哲 [33] 。饯宴光有孚 [34] ，和乐隆所缺 [35] 。在宥天下理 [36] ，吹万群方悦 [37] 。归客遂海隅 [38] ，脱冠谢朝列 [39] 。弭棹薄枉渚 [40] ，指景待乐阕 [41] 。河流有急澜，浮骖无缓辙 [42] 。岂伊川途念 [43] ，宿心愧将别 [44] 。彼美丘园道 [45] ，喟焉伤薄劣 [46] 。

[27] 季秋：晚秋。边朔：北方边地。此指彭城（今江苏铜山），因当时淮河以北为异族所占，故云。

[28] 违：背离。

[29] 凄凄句：用《诗·小雅·四月》“秋日凄凄，百卉俱腓”意。卉：草木。腓：病黄貌。

[30] 良辰：指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圣：圣人，此指宋公刘裕。当时他虽未代晋称帝，但已事在必然了。

[31] 云旗：画有云霓的彩旗。暮节：晚秋。

[32] 葭：通笳，笛子。戾：至。朱宫：戏马台楼观。

[33] 兰卮：指美酒。卮，酒杯。时哲：当代贤人，指孔靖，刘裕曾让他作宋国尚书令，辞不受。

[34] 饯宴：送行酒宴。光有孚：发扬诚信。“有孚”语本《周易·未济》“有孚于饮酒，无咎”，谓逸乐不废政事。

[35] 和乐：用《诗·小雅·鹿鸣》言君臣宴集欢愉和谐之意。所缺：指被废弃了的君臣宴乐之礼。

[36] 在宥句：语本《庄子·在宥》“闻在宥天下，不闻在治天下”，谓治国应按自然与社会规律行事。

[37] 吹万句：用《庄子·齐物》记南郭子綦“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语意，谓给百姓以充分的自由才能让他们高兴。

[38] 归客：指辞职归乡的孔靖。遂：往。海隅：海边。孔靖故乡山阴（今浙江绍兴）靠海，故云。

[39] 脱冠：辞去官职。谢：告别。

[40] 弭棹：停下船桨。薄：通“泊”，停靠。枉渚：弯曲的水岸。

[41] 景：日影。乐阕：指送别乐曲终了。

[42] 浮骖：奔驰的马车。

[43] 伊：那些。川途：指水陆旅程。

[44] 宿心：生平意愿。

[45] 彼：指孔靖。丘园道：隐居之路。语本《周易·贲卦》王肃注：“失位无应，隐处丘园。”

[46] 喟：感叹。薄劣：才质低下。

诗人从晋义熙二年（406）入刘毅幕为记室参军，至八年刘毅被刘裕击败自杀，前后共七年。当年他即被刘裕任为太尉参军，次年改秘书丞，但不久又被免职。到了义熙十二年（416），刘裕准备北伐，召他为咨议参军，又转中书侍郎、世子中书咨议、黄门侍郎等职。九月，刘裕军到达彭城（今江苏铜山），诗人奉使慰劳，作有《撰征赋》。一年后，刘生擒姚泓，得胜而回，仍驻彭城。义熙十四年（418）刘裕受相国宋公的官职和封爵，九月诗人又一次前往彭城，正巧赶上重阳节刘裕在当年项羽的戏马台设宴饯别辞官东归的孔靖，便与众人一起写诗称颂。

诗的前四句从“九日”落笔，以精炼的语言概括出重阳的时令特征。“良辰”八句写宋公宴集送行，前四句为场景描绘，后四句则从义理上加以称扬。然后用“归客”六句说孔临别及登程，纪实与想象并施。最后“岂伊”四句才归结到自己送别时的感叹，隐约中已透露出与时事的不谐之音。孔靖是刘裕的好友，他在刘裕代晋自立已成必然之势时，不仅谢绝了授给他的宋国尚书令的要职，而且接着又干脆辞官归乡，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举动。谢诗美而慕之，其深层含意已不言自明。此诗无论在篇章结构、描述技巧，还是在即景抒情、由情入理等方面，都是这一时期诗歌创作的代表。它已在很大程度上显示了诗人今后创作所遵循的方向。这一时期，诗人还作有《彭城宫中直感岁暮》诗：

草草眷徂物，契契矜岁殚。
楚艳起行戚，吴趋绝归欢。
修带缓旧裳，素鬓改朱颜。
晚暮悲独坐，鸣鶗歇春兰。

也抒写了岁暮怀归和忧谗畏讥的情怀。

述职期阑暑 [47] ，理棹变金素 [48] 。秋岸澄夕阴 [49] ，火旻团朝露 [50] 。辛苦谁为情，游子值颓暮 [51] 。爱似庄念昔 [52] ，久敬曾存故 [53] 。如何怀土心，持此谢远度 [54] 。李牧愧长袖 [55] ， 克惭 步 [56] 。良时不见遗，丑状不成恶 [57] 。曰余亦支离 [58] ，依方早有慕 [59] 。生幸休明世 [60] ，亲蒙英达顾 [61] 。空班赵氏璧 [62] ，徒乖魏王瓠 [63] 。从来渐二纪 [64] ，始得傍归路 [65] 。将穷山海迹，永绝赏心悟 [66] 。

[47] 述职：本指地方官赴京汇报施政情况，此指到任治事。阑暑：夏末。

[48] 棹：船桨。金素：代指秋季。

[49] 此句说傍晚秋景映入澄静阴沉的江中。

[50] 火：大火，即二十八宿中的心宿，见于夏秋夜。旻：秋天。

[51] 值：遇上。颓暮：暮色将尽。

[52] 爱似句：用《庄子·徐无鬼》“（越之流人）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之意，说自己和庄子所言一样，离开京都越久，就越思念那里的亲友。

[53] 曾：曾子。存故：关心老友。据《韩诗外传》卷九记载，曾子召子夏入食，有三不费之说。

[54] 此：指上言“怀土心”。远度：指庄、曾的胸怀气度。

[55] 李牧：战国时赵国大将，因臂短而见长袖便觉惭愧。

[56] 郤克：春秋时晋国大夫，因跛脚而见他人矫健步伐则心里难受。

[57] 丑状：指短臂和跛脚。

[58] 曰：发语词。支离：支离疏，《庄子·人间世》中的寓言人物，肢体畸形，不服劳役，常得救济，得终天年。

[59] 依方：用《庄子·大宗师》“夫游外者依内”之意，说凭借方内而游方外。

[60] 休明世：生活安定、政治清明的时代。

[61] 英达：有卓识的杰出人物，此指庐陵王刘义真。

[62] 赵氏璧：即和氏璧，因后为赵国所得而名。

[63] 徒乖：空负。魏王瓠：无用大瓠，因魏王赠惠子种子而名（见《庄子·逍遥游》）。

[64] 从来：指入仕以来。二纪：二十四年。一纪十二年。

[65] 傍归路：因所去永嘉与故乡始宁（上虞）相近而言。

[66] 赏心悟：《宋书·刘义真传》载刘义真云：“灵运空疏……但性情所得，未能忘言于悟赏，故与之游耳。”

从义熙元年（405）到八年（412），谢灵运一直由于谢混的关系，在与刘裕不和的刘毅部下先后任记室参军、卫军从事中郎等职。刘毅被诛，他虽未被直接牵连，可是已被刘裕看作是不可重用之人。此后他历仕太尉参军、秘书丞、谘议参军、中书郎、宋国黄门侍郎等，元熙元年（419）因杀与他小妾通奸的桂兴而被弹劾免官。永初元年（420），刘裕禅晋，改国号为宋。灵运被降爵为康乐县侯。次年授散骑常侍，转太子左卫率。为了谋取朝中的权要地位，灵运与有夺位野心的刘裕次子刘义真一拍即合，加上颜延之、慧琳等人相互吹捧，很快形成了一个政治色彩颇浓的小圈子。《宋书》本传说“高祖受命，降公爵为侯，食邑五百户……灵运为性褊激，多愆礼度。朝廷唯以文义处之，不以应实相许。（灵运）自谓才能参权要，既不见知，常怀愤愤。庐陵王义真少好文籍，与灵运情款异常”，并许得志之日，以灵运、延之为相。可是随着永初三年（422）太子义符即位，顾命大臣徐羡之、傅亮等辅政，他很快就因“构扇异同，非毁执政”而被“出为永嘉太守”。

这首诗即写于离开京都建康、前往永嘉赴任时。除了记述当时离京的季节和对在京亲友的思念外，诗人在诗中主要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以李牧、郤克自比，说虽有缺陷却还想建功立业，但为了终其天年，不得不像支离疏那样游历方外；一是对刘义真的寄予厚望表示惭愧，说自己名声虽大却无实用，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从此将隐迹江湖，不问世事。可以说这次打击，是谢灵运一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捩。它宣告了诗人参与权要之梦的破灭，同时也成了成就诗人山水诗创作取得丰收的契机。

与此同时，他还作有《邻里相送至方山》一诗：

祗役出皇邑，相期憩瓯越。解缆及流潮，怀旧不能发。析析就衰林，皎皎明秋月。含情易为盈，遇物难可歇。积疴谢生虑，寡欲罕所阙。资此永幽栖，岂伊年岁别。各勉日新志，音尘慰寂蔑。

同样借离京与亲友惜别的机会表示隐逸避世的意愿，同时暗含对朝政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