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编年诗

太白诗多有极佳而未能编年者，遗之可憾。今取其尤脍炙人口之短章十题，集为一束附于后。既供赏鉴而免读者他捡之劳，亦有以稍舒正编之悲慨，不令读是编者郁郁耳。

玉阶怨①

玉阶生白露②，夜久侵罗袜③。

却下水精帘④，玲珑望秋月⑤。

① 玉阶怨：乐府《相和歌·楚调曲》旧题。始作于南齐谢朓。玉阶，玉砌的台阶。

② 白露：秋露。《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

③ 侵：侵淫，这里是渐渐沾湿之意。罗袜：丝绸所制袜子。

④ 水精：即水晶。

⑤ 玲珑：此指隔帘望月朦胧晶莹状。

她，夜深了，还在玉阶久久伫立，直待到凉露沾湿了罗袜，应当是后半夜了。前二句造成一种悬念，这女主人公必有所望，必有所怨。望而不得，怨而无绪，她无奈回房下帘，然而从“玲珑望秋月”中，可知她的心尚未归来，“隔千里兮共明月”，望月象喻别离，至此方知她是在等待着盼不见的他。全诗不着“怨”字，却用暗示法极写其怨。出而复入，隔而还见，由悬念到反挑的结构布局，使怨的意脉表现得淋漓尽至；由玉阶、白露、罗袜、水精帘、秋月，这些白而晶莹的物象相叠加，收束于“玲珑”一词，又使这怨思浮漾于一种清丽而朦胧的氛围之中，从而给人一种恍惚若梦思，幽美朦胧的感觉。这就是李白这首小诗的魅力所在。

怨　情

美人卷珠帘①，深坐颦蛾眉②。

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① 珠帘：珠串的帷帘。

② 颦：皱眉叫颦。蛾眉：蚕蛾触须弯而细长，故以称女子之眉。《诗·硕人》：“螓首蛾眉。”

这诗使用白描，只是将一位深坐颦眉的泪人儿再现在人们眼前。“不知心恨谁”，唯其不知谁，方可想象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加倍地引动人们去关爱这位楚楚可怜人。如明言怨谁，便没有想象余地了。诗人是很懂得朦胧其辞的魅力的。

长门怨二首①

天回北斗挂西楼②，金屋无人萤火流③。

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

① 长门怨：乐府《相和歌辞》旧题。《乐府解题》称，汉武帝陈皇后失宠退居长门宫，愁怨之余，奉黄金百斤，令司马相如作《长门赋》，帝见而伤之，后复得宠幸。后人因赋而作歌为《长门怨》。

② 天回句：言北斗由东而西，夜已深沉。

③ 金屋：《汉武故事》记汉武帝幼时，长公主抱置膝上，问是否愿得阿娇为妇，武帝答曰：“若得阿娇为妇，当作金屋贮之。”阿娇即陈皇后小名。宋之问《奉和幸韦嗣立山庄侍宴应制》：“天回北斗车。”① 桂殿二句：骆宾王《上吏部侍郎帝京篇》：“桂殿阴岑对玉楼，椒房窈窕连金屋。”此二句或参用之。桂殿为殿之美称，当取意于楚辞《湘夫人》“桂栋兮兰”。言以桂木为栋。汉武帝筑有桂堂，义亦仿此。

桂殿长愁不记春①，黄金四屋起秋尘。

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长门怨》二首，旧注或以为伤明皇废王皇后，或以为李白被谗出京，托古自伤。均无确据。今人注本或有各从旧注者。按，《长门怨》一题，仅《全唐诗》即收自初唐至晚唐二十五首，他如《长信秋词》、《阿娇怨》、《叹》等等，合计不下百首。此与边塞诗之《出塞》、《入塞》、《塞上曲》等亦在在皆是相仿，大抵为诗人习作或供乐工声伎被诸管弦歌唱，似今之流行歌曲然。如无确凿依据，未宜骤定为托讽之作。不妨就诗论诗，赏其巧拙为稳妥。

李白此二诗，从“长门”与“金屋”着想，并以“月光”为描写重点，而借失宠宫人眼中看出，不言人而其人隐约可见，是其构思特点，二诗又各有分工。

其一写一夜情绪，似片断。首句言北斗横斜，已由东至西，“挂西楼”，则西斜已似垂降，知夜已深沉而过半近明，隐隐似见宫人长夜不眠，翘首待旦之状。“金屋”句用作衬照，当年武帝欲作金屋以贮“我”阿娇，何等荣宠。而如今想来因“无人”而当只有“萤火”流动了。金屋已矣，长门宫冷，回顾徬徨，唯见一束月光透入深宫，与“我”为伴者，仅此而已，故月光虽无知，亦为我“愁”人化作“一段”似烟似雾的“愁”的氤氲。“欲”字，似见月色吞吐，愁人徘徊；“别作”、“一段”，更见看月人针刺锥扎般心理感受，三词相连而下，含思无穷，最宜细味。

其二进一步由上首一夜愁拓开而写长年愁。首句“桂殿”借代长门宫，与二句“黄金四屋”相应，用思同前一首。“不记春”、“起秋尘”互文见义，写出年复一年，长愁无已。境界已然拓开。三、四句“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又与上首相应写月，“独照”字最为传神。明月本普照人间，所谓“独照”，是月亦怜“我”，偏以清光独钟于“我”，还是深宫无人，而“独”有明月与“我”相亲，此境此情，恐唯有望月人方始得知。

按王昌龄《西宫春怨》云：明胡应麟《诗薮》论李、王同异云：“李则意尽语中，王则意在言外，然二诗各有主者，不可执泥一端。”按所谓“各有主者，不可执泥一端”甚是，太白虽直言“愁”字，看似“意尽语中”，但似尽而实不尽。那位隐在月光之后的宫人究竟如何形态，“别作”、“独照”的心理感受又究竟如何，均有充分想象空间。更确切地说，王、李宫词区分在于：王昌龄典丽蕴藉，以层次细密而情韵悠长胜；李白则清丽直致，以奇思逸想而舒展宽远胜。后来李益宫词最近李白，试举一首以供较读：

西宫夜静百合香，欲卷珠帘春恨长。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见昭阳。（云和：瑟。昭阳：宫名。）

宫 怨

露湿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阳。

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

春 思①

燕草如碧丝②，秦桑低绿枝③。

当君怀归日④，是妾断肠时⑤。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⑥？

① 春思：春日之相思。“思”是名词，读去声。

② 燕：燕地，今河北北部、辽宁西南部为古燕国之地。

③ 秦：秦中，今陕西一带，古秦国所在地，长安在秦中。

④ 当：正当，正值。

⑤ 妾：古代妇女自己谦称妾。断肠：这里指极度伤心。《搜神记》卷二十记，一母猿失子，自掷而死。剖其腹视之，肠寸寸断裂。

⑥ 何事：为什么。罗帏：丝织的帘幕。诗以燕、秦两地的物候起兴，从“如碧丝”、“低绿枝”的物候差异中，隐微地点出了“君”与“妾”空间的遥隔。虽然如此，但“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在同一时间却是千里相应，心有灵犀一点通。而唯其是这种同时的心的感应，方更显出遥隔的悲剧意味与那女子执着如痴的情愫，于是更有了结束的痴语：“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连无迹无踪的春风，她也不容闯入罗帐，何况其他人呢！须知这种罗帐只是为他一人而垂的呵。评家称这两句“无理而妙”，“无理”是说匪夷所思，妙处则在妙合女主人公的心理。

关山月①

明月出天山②，苍茫云海间③。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④。汉下白登道⑤，胡窥青海湾⑥。由来征战地⑦，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⑧，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⑨，叹息未应闲。

① 关山月：乐府旧题，属《鼓角横吹曲》一类，多写征戍离别之情。本诗以汉代唐。李白之世，唐与西边的吐蕃、回纥征战频繁，本诗非为一时一事而作。

② 天山：汉时称祁连山为天山，因匈奴呼天为祁连，唐人常沿用，在今甘肃西北部。唐人又称伊州、西州一带大山为天山，均在今新疆境内。这里当是泛指西部边疆的大山，不必拘泥。

③ 云海：云涛似海。

④ 度：过。玉门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是唐通向西域的重要关隘。《汉书·西域传》：“（西域）东则接汉，扼以玉门、阳关。”

⑤ 白登：山名，在今山西大同东。汉高祖刘邦曾率军征匈奴，被围于白登。

⑥ 青海：湖名，在今青海西宁附近，原为吐谷浑所居地，唐高宗时为吐蕃并吞。是唐与吐蕃交战频繁之地。

⑦ 由来：自古以来。

⑧ 戍客：守边将士。

⑨ 高楼：高楼在此是状语，主语是在内地高楼伫望征人的思妇。闲：停歇。

本诗写戍边战士与长安思妇的两地相思，是《关山月》的传统题材，立意并无新异处。它之所以成为名篇，全因前四句。寓月托风以表达异地情思，本也属常见，但没有人能像李白本诗那样写得不仅情思遥深，而且开宕苍莽：天山邈绵，云海苍茫，在这天之边、云之头，明月升起，将清辉播散——没有一个地方，能像这里月光播散得如此开阔，带有如此苍茫的感觉。这时，长风吹来——从几万里外吹来，吹过那汉胡交界的古老的玉门关。王之涣诗有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不度”是怨望，“吹度”也是怨望，而因着天山云海间的那轮明月，更为深长，更为浩浩不尽。请尤其注意，“明月”、“天山”、“云”、“玉”这些给人以白或清的质感的词语，它们融和为一种氛氲，一种好像丝幕般的迷朦的半透明的白的氛氲，又因着“天山”、“玉门关”两个含有时间意味的古老的地名，因着“几万里”之“长”的空间意味，这氛氲，便平添了一种“苍莽”之感。“苍莽”是这幅景象中提纲挈领的词，他整合了以上种种意象，形成了李白诗特有的那种清空中思绪卷舒的况味，一开篇便笼罩了全诗，这种况味是他人难以摹仿的，因这主要不是技巧问题，而是个性问题。李白那种以我为主，吞吐万象而又近于天真的胸次，是他人所不能仿佛的。

子夜吴歌① （四首选一）

长安一片月②，万户捣衣声③。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④。

何日平胡虏⑤，良人罢远征⑥。

① 子夜吴歌：南朝乐府曲名，属《清商曲辞》，据说为东晋时一位名子夜的女子所作，因是吴声歌曲，故称《子夜吴歌》。原作四首，此选第一首。

② 长安：汉、唐都建都长安，在今陕西西安。

③ 捣衣：古时在水边洗衣，以衣置石砧上，用木杵捶捣使污垢脱落。一说捣衣即捣练，练是一种丝帛，捣洗未经缝纫的帛料，当是起今衣料“缩水”的作用，准备缝制寒衣。

④ 玉关：玉门关，参见《关山月》注④。

⑤ 胡虏：胡是对西北少数民族的泛称。虏是对他们的蔑称。

⑥ 良人：丈夫。

请先参阅上诗的赏析，二诗意象构成的手法，它们的意境氛围，大体上是相近的，不同处是本诗加用了“声”音。比起塞外来，长安就太逼仄了，但环境的逼仄束缚不了诗人的胸怀，他仍营造出了一种清空宽远的氛围，这固然因为“长安”的词面意义有宽远之感，而更重要的是那“捣衣声”。声音是不受空间限制的，它能飞越，飞越过那屋宇宫观、内城、外廓，而且不是么弦孤音般的一声声，而是“万户捣衣声”，此起彼落，在夜空中，在月光下，显得分外清纯，也分外愁怨；任是秋风也吹不去，因为这是心声，关乎万里之遥玉门关外的缠绵心声，似乎在企盼着：夫君何时平胡归来！

从本诗与上诗可见，诗的起句——古人称“发端”，是十分重要的，好的发端能产生笼罩全篇的氛围，这两诗的发端，不正使你似乎置身于那似愁似怨的淡淡的月色之中吗！

静夜思①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① 题一作“夜思”。宋郭茂倩《乐府诗集》编入《新乐府辞》。“新乐府者，皆唐世之新歌也，以其辞实乐府，而未尝被于声，故曰新乐府也”。

本诗通过一个错觉写客子静夜思乡之情。静夜见光，则知其不寐；见光疑霜，可见其出神；疑霜而终知其非霜，于是寻其来由而抬头；抬头则见窗外明月当空——“隔千里兮共明月”，终于见月伤情，低头而黯然神伤……

潜意识被某种触媒催发而成为意识，这是一个显例，前人常评盛唐诗“不用意得之”，我看此诗可以当之。

劳劳亭①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

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① 劳（liáo）劳亭：在金陵（今江苏南京）西南劳劳山上。三国吴筑，宋时改名临沧观。是行人送别处。劳，通“辽”。劳劳，辽远之貌。《诗·小雅·渐渐之石》“山川悠远，惟其劳矣”，郑注、孔疏都解作辽远。

本诗前人评论甚多，大抵以为“若直写别离之苦，亦嫌平直，借春风以写之，转觉苦语入骨”（李鍈《诗法易简录》）。今按“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不仅翻转一层，细味之，实翻转二层。自《诗经·东山》“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起，以青草绿柳之生意反衬离思之愁苦，成为传统表现手段。如王维《渭城曲》即以“客舍青青柳色新”，反衬“西出阳关无故人”。此则云春风有知，不遣柳青，已是翻转一层。从中又可推知，送别之时，时虽当春，而柳枝依然萧索。其直写萧索，前例亦多，如王之涣《凉州词》“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曰“春风不度”，知柳枝亦当春不绿，故笛声怨之。今言春风“知”而“不遣”，仍由“青”色落墨，然而有“青”字而无青色，不言萧索而不胜萧索之感，这就翻转二层了。

李鍈上条续又叹美云：“妙在‘知’字，‘不遣’字，奇警绝伦。”今按三、四句之巧易见，而一、二句之巧，更巧如大匠运斤，了无痕迹。劳劳本为送客之亭，二句言“劳劳送客亭”，初看平直无奇而嫌赘，然连上句观之，上句普说，下句特指，上句之势直透下句，以天下之伤心，归钟于劳劳一亭；加以劳劳义为辽远，音读 liáo liáo，吟诵间便觉伤心之情浩浩不尽，而所伤者何，唯因“送客”。故知“送客”绝非赘语，“劳劳”亭名也非随意用之，而是上应“伤心”的特意强调。有一、二句浩浩之势，三、四句之新巧方不落轻佻，此中三昧，当细味之。

说巧，说新，说奇警，其实尚未探堂奥。巧而无根，只是轻巧；新而无本，徒成尖新；奇警而无著实处，无非怪诞而已。盖李白本诗之妙，根本在于瞅定当时时令与物色之反差。春风绿柳为常，春风而柳不青是反常，反常者尤其触目惊心，遂有三、四句之奇想。离此根本而说新奇，不啻盲人摸象，得其一耳、一鼻、一足而已。

送友人①

青山横北郭②，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③，孤蓬万里征④。

浮云游子意⑤，落日故人情⑥。

挥手自兹去⑦，萧萧班马鸣⑧。

① 本诗写作时地不详，郁贤皓教授疑为天宝六载（747）在金陵（今江苏南京）作。无确据。

② 郭：内城曰城，外城曰郭。

③ 一：语助词，加强语气。为别：作别。为作动词，读平声。

④ 孤蓬：蓬蒿秋枯，风卷连根拔起，飘转无定，古诗文常以之比喻身世飘零、远行无依之人。晋潘岳《西征赋》：“陋吾人之拘孪，飘萍浮而蓬转。”孤蓬则语出刘宋鲍照《芜城赋》：“孤蓬自振，惊沙坐飞。”

⑤ 浮云句：曹丕《杂诗》：“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惜哉时不遇，适与飘风会。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后世用为典实，以浮云飘飞无定喻游子四方漂游。

⑥ 落日句：落日依山，迟迟而下，故用以喻故人惜别之情。

⑦ 兹：此。

⑧ 萧萧句：《诗·小雅·车攻》：“萧萧马鸣。”此用其意。萧萧，马鸣声。班，别。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评本诗云：“苏李（指汉苏武、李陵）赠言多唏嘘语而无蹶蹙声，知古人之意在不尽矣，太白犹不失此旨。”确实，李白这首送别诗写得虽情深意切，却境界开宕，流走不滞。不过沈氏仅从诗史传承言，恐未必确切。根本之处，仍在于李白胸次开阔，不惯斤斤作小儿女状。前人曾以李白、杜甫二家互赠诗比读：杜甫云：“故凭锦水将双泪，好过瞿塘滟滪堆”，郁郁恳恳，百折千回；李白则云：“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壮浪奔放，不可抑遏。本诗正是李白个性的表现。

虽然如此，但李白诗决非率然而作，不讲匠心，而是自有适合其个性特征的表现手法。本诗是相当典型的一首。

与他朗莹无垢的胸襟相应，在诗歌意象上，李白总是不拘泥于细末，而经常揽大景物，用亮色调，本诗送别地在东城，而他的目光却先望向北郭，继而又引向万里，展向长空，他似乎总是在极目远望，将纯净的心愫与天地六合融而为一，在这种大背景下，他设置了青山、白水、飘浮的白云、落日的皛光，形成了一种阔远朗莹的大境界，于是那本来使人黯然销魂的“游子意”，“故人情”，那本来只是使人感到孤单悲凄的飘蓬影、班马声，也因此被赋予一种悲壮的色调，回旋于那宽阔朗莹的背景中，产生了一种富于个性的况味。

与这种个性化的诗歌意象互相作用的是个性化的诗歌格律与章法。李白集中有颇工整的律诗，但他却往往不为律缚，变化入神。论者都指出“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一联用流水对，造成流走之势，而如果将此对在全诗中的位置细究一下，更会味到其妙处不仅在流走。首联用工对，起句写远望北郭青山，对句复回到送别之东城，不仅得宽远之致，更为颔联蓄势。因为唯有落到送别之地，“此地一为别”才与上联妙合无间，而对句“孤蓬万里征”，复又由“此地”荡开而向万里，腹联更顺势展向空间，而在对法上又改用工对，在形式上使上联流水对的流走之势得到顿挫，然后自然落到尾联“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又归回于送别之地，然而那别马的悲鸣声，却似乎仍在空中回旋，伴送着友人的“万里”行程。可见“此地”、“孤蓬”一联的流水对之所以特别传神，在很大程度上是得力于前后两个工对的配合，使全诗形成放——收——放——再放——重收而余韵远扬的诗歌节律，从而入神地传送了诗人起伏的心潮——在前述宽阔朗莹的大境界中。

听蜀僧弹琴①

蜀僧抱绿绮②，西下峨眉峰③。

为我一挥手④，如听万壑松⑤。

客心洗流水⑥，余响入霜钟⑦。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⑧。

① 本诗作时未详。黄锡珪《李太白编年诗集目录》定作乾元元年（758）李白流夜郎，游五岳时所作。未有确据。：此蜀僧法名，集中尚有《赠宣州灵源寺仲公》诗，未知是否同一人，举以备参。

② 绿绮：古琴名。《文选》注引傅玄《琴赋》序：“司马相如有绿绮。”

③ 西下：由西而东下。峨眉峰：四川眉州有大小峨眉山，因山形似女子眉毛般秀美，而美女眉似蚕蛾之眉，细而微弯，故名。

④ 一挥手：指弹琴。嵇康《琴赋》：“伯牙挥手。”又《四言赠兄秀才入军诗》：“目送归鸿，手挥五弦。”此化用其意。

⑤ 万壑松：千山万谷的松涛声，形容琴声气势宏大而境界清幽。乐府有琴曲《风入松》。

⑥ 客心：佛氏语，又叫客尘，指尘俗之心，相对于佛氏所说的本体佛心而言，故称“客”。流水：《列子·汤问篇》：“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此化用其语，意谓琴声似清流，能洗去尘俗之心。

⑦ 余响：指琴曲余音。入霜钟：与秋钟声融为一片。《山海经》：“（丰山）有九钟焉，是知霜鸣。”郭璞注：“霜降则钟鸣，故曰知也。”这里化用此意，以指秋晚佛寺暮钟。

⑧ 不觉二句：上探“霜钟”，言听琴入神，不觉天已向晚。

这是首音乐诗，五律拗体。首联写僧形象清奇，颔联正写琴声，颈联写听琴所造成的心理感受，尾联写弦外之音。全诗正写弹琴仅一联，主要由烘托、感受落墨，遗象存神，肤词剩语，洗剥殆尽，于自然之中见清空之韵。

在中国古典乐器中，琴是占有特殊地位的。《礼记》中就说到，“帝舜作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大治”，又记“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忠义之臣”。因此，琴总与君子相联系，是乐器中雅之尤雅者。有趣的是儒家所器重的琴，也为道家、佛家所崇尚，这大概因为琴音至清，古雅幽美，颇能造成一种离俗出世的氛围。唐诗中善琴的和尚可以举出几十位来，而这位蜀僧，因为太白的妙笔，更显得非同一般。

绿绮是至美的古琴，峨眉是佛教的胜境，后来被奉为佛教五大名山之一，唐时已十分著名。蜀僧怀抱古琴，从峨眉云峰间飘然“西下”，真是“未成曲调先有情”，不由使人想到，这位高僧定然是古貌佛心，仿佛是从“西”方诸天中“下”降凡尘。他出手便不同世间声，挥手之际，清音汩汩从他指间流出，如同清风吹入群山松林之中，始而隐隐轻吟，继而越来越响，终于如千峰万壑卷起了阵阵松涛，清亮而又宏大，气象万千。“挥手”一词，暗用嵇康“目送归鸿”句意，是意趣高远之义。原来无论玄道还是佛家，都以无我无执为首义，意思是不要执着于具体事物乃至自身，在在处处，虽与世事相接，但都应取一种超脱的态度，弹琴更是这样，唯有不为弹琴而弹琴，才能心与琴合，至善至美。李白用“手挥五弦”的字面，就暗含了“目送归鸿”的意趣，从而写出了僧的琴声自然超妙，从这琴声可以听到这高僧的清空不染，却又无所不容的内心世界。为了突出这种自然而无拘的意态，这一联应对而不对，与上一联一气串下，诗歌自然流畅的音节，正为琴声的自然超妙传神。

聆听着这琴声，诗人感到心儿似乎为清泠的山泉洗涤过一般，一切世间的烦恼都已无影无踪。“流水”应首联“峨眉”，暗用俞伯牙为钟子期鼓琴，有高山流水之致的典故。缅怀着往古的高士，诗人的感情更随着琴音升华，琴韵飘散在原野上空，应和着霜天里不知何时敲起的山寺的晚钟，这时沉醉在琴音里的诗人才发觉，天色已经向晚，时令已到秋日，碧山秋云，霜天暮色，琴音和着钟声缭绕回旋，渐渐地远去，远去，将诗人的思神，也带向了无垢的清气里，深远的缈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