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寄家东鲁与二入长安（740-744）

“酒隐安陆”以“蹉跎十年”告终后，李白便于开元二十八年（740）四十不惑之年时迁家东鲁。他这一段生活有两个至今未能弄清的问题，也有两个可以肯定的结论。

首先是李白迁家东鲁的直接原因是什么至今不明，可能是家计困难，也可能是许氏夫人去世。凡此都有些影踪，可作为原因的一种说法，但都不充分。比如说许氏夫人去世，可从李白天宝初二入长安前夫人已是刘氏推断，但许氏也可能是在到东鲁后不久才去世的，所以还是不明。但有一点可肯定，其背景原因是在安陆他已处于“谤言忽生，众口攒毁”的困境之中，因而于是年“五月梅始黄，蚕凋桑柘空”之时，“顾余不及仕，学剑来山东”（《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所谓“学剑”，也是对无聊的谤言的反抗吧。

其次是李白在东鲁居家何处不明。有说任城，有说州，有说曲阜旁，也有说阙陵之南陵等等。各说都有一定依据，却也都有扞格处，至今亦无定论，也可能曾经几番迁徙，故这里也不去详论。只是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大抵是在汶水旁，而且寄家东鲁一寄就寄了近二十年，直到至德年间他流放夜郎时，儿子仍在东鲁，因此本章标题“寄家东鲁”也概下二章的时段而言，这是需要说明的。

“寄家东鲁”四字并非笔者杜撰，而是出于李白自述“我家寄东鲁”。“寄”的原意是“寄籍”，即流寓者寄籍客居某地。然而我们不妨转一层意来看，李白之于山东，是把家“寄托”在那里，而他自己则闲不住，是要到处游逛的，所以虽说寄家东鲁近二十年，实际上李白在山东居住时间并不长，最长的一段，也就从开元二十八年夏至山东起，到天宝元年（742）秋二入长安前两年多一点的时间。这两年多中也许因许氏夫人新亡，子女幼小，后又续娶刘氏，又离异，所以他即使外出，也大都在山东境内转悠。或以为他曾短时间到过嵩山，下过广陵，但证据都还不足，也不重要。值得关注的倒是以下二事：

一是“诗战”鲁儒。东鲁是孔夫子的家乡，褒衣博袖，子曰诗云者最多。李白“学剑来山东”，未曾下车，在“举鞭问前途”之际，已遭到鲁儒们的非难。看来“谤议”对于他来说是似影随身，从安陆躲到山东也躲不掉。于是他也就挺身应对，以“诗剑”作反击。而我们也因此得以知道他对儒学的基本看法。具体的讲论后面选诗中将展开，这里先总挈一句：李白并非笼统非儒，对孔夫子他有由衷的尊敬，且时时以夫子不得志时自比。他只是区判迂儒与通儒之别，而颇得夫子“君子时中”要义之精髓。这不仅对于李白研究，也对盛唐思想史的研究极有启发。

二是“徂徕”捷径。徂徕山是道教胜地，邻近汶上，素有道缘的李白便就近与韩準、裴政、孔巢父（孔夫子后裔）、张叔明、陶沔共隐于此，号“竹溪六贤”，这名号颇有取法魏晋名士“竹林七贤”之意，多少是有点牢骚的。不意吉人还是有天相。至公元742年，玄宗皇帝改元“天宝”，有好事者上奏“玄元皇帝”（老子）显圣，于是玄宗龙心大悦，广兴道教。不仅亲享玄元皇帝于新庙，更封庄子以下五位道家人物为真人，并在此年中第二次大赦天下，还下诏求贤。先是，《将进酒》中那位丹邱生——元丹邱已随玉真公主入京，至此便通过玉真荐李白于玄宗，而这次竟真的成了。后来李白自述这段遭际云：“天宝初，五府交辟，不求闻达；亦由子真谷口，名动京师：上皇闻而悦之，召入禁掖。”（《为宋中丞自荐表》）所谓“五府交辟”是大话；而“子真谷口”是以长安终南山汉代郑子真所隐谷口指代徂徕山。可见李白有心插花于“终南捷径”未曾走通，而徂徕之隐“无心栽柳”却真成捷径。由这件事也可悟到，将李白初入长安无成归咎于玉真、张垍是说不过去的。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天宝元年秋，李白兴冲冲地二入长安。由于是奉召入京，也由于当时李白确也诗名颇盛，有文学上得天独厚的真本领，诗人此番光景可谓大不相同。前辈诗人贺知章见其《乌栖曲》，叹为“可以泣鬼神”；又读其《蜀道难》，呼为“谪仙人”。而后辈诗人杜甫，或因当时在洛阳有所风闻，或是稍后之追忆，因据时人长安有“酒中八仙”之目，作《饮中八仙歌》，李白即其一，有云“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可见当时李白春风得意之一斑。由于人奇事奇，后来便又衍生出许许多多“传奇”，什么李白醉草吓蛮书，令杨国忠磨墨，高力士脱靴等等，不一而足，后世并编为小说，改为戏剧。传奇不可尽信，但传记资料与李白自己的诗作是可信的。当时玄宗确实是对李白恩礼有加，召见于金銮殿，命待诏翰林。并带着他侍从游宿骊山温泉宫及宜春苑等地，还命他制作《宫中行乐词》等等，供自己寻欢作乐。诗人确实风光了一阵子。

然而好景不长，至晚在次年秋，谤声又起。李白是颇为敏感的，一见形势不佳，于天宝三载春送贺知章归越养老后，便自行上疏请退，玄宗诏许“赐金放回”。于是诗人便“五噫出西京”。二入长安，诗人这一生中最风光的两年半的岁月，也就在“噫”声中结束了。

李白遭谗的原因，有的说是因作《清平调》词三首，以汉宫赵飞燕比杨妃，高力士乘机报复进谗；有的说是诏许李白中书舍人，因张垍谗毁而遭疏逐。前者是小说家言，不足为凭；后者是为李白集作序的魏颢所言，亦容有为序主张目之意，未能尽信。而就李白自己的作品看，根本原因还在于他的行为风调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所得罪的决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整个廷臣群体。

“揄扬九重万乘主，谑浪赤墀青琐贤”，对玄宗皇帝他视为有重恩于己的圣君而大加揄扬；而对朝廷的高官他一概“谑浪”待之，亦即采取调笑打趣的轻蔑态度。以至这位本性疏朗的快活人，在当时竟有“褊促”之讥。李白这两句诗，不仅说明了他尽管放浪，但忠君还是毫不动摇的——这正与他“嘲鲁儒”而从来不反孔夫子相辅相成，是李白研究中尤须注意的一点，而且反映了他对社会结构的认识极其幼稚。

也许出于相近的道教因缘与相近的快活风流天性，玄宗对李白确有一份亲和感。但诗人完全不懂得临时召来的翰林待诏与正统的翰林学士是大有区别的。后者有“内相”之称，是玄宗的内廷顾问团与军国文书班底；前者则只是文学侍从，说得难听点，不过是高档次的文学弄臣。其地位至多与汉代那位偷桃子的东方朔相类似。于军国文书，即有染指，亦属客串。这从李白的文集中可清楚看出。皇帝可以容忍李白偶而的放浪，甚至可以因此开怀大笑，然而当后者的谑浪与皇朝的统治基础闹对立时，皇帝将他“开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说“赐金放还”还是多少给他留了点体面。

“学剑翻自哂，为文竟何成？剑非万人敌，文窃四海声。儿戏不足道，五噫出西京。临当欲去时，慷慨泪沾缨。”李白晚年赠江夏太守韦良宰诗中这段话，为“寄家东鲁与二入长安”这段生活作了很好的总结。请注意“儿戏”二字，他这时方意识到与“学剑”一般，他在宫廷华章斐然的诗文，也同样形同“儿戏”。可惜这种认识已足足晚了二十年。

与初入长安不同，二入长安时间达两年半，又置身于社会的最高层，并经历了由大喜而大悲的重大转折，这不能不对诗人的心境与诗风产生重大影响。就在李白出京前后的作品中，我们已能感到初入长安后那种亮色调背后的隐隐的电光石火，开始变得郁怒而显得更为沉厚；他对现实的观察，虽不能说已深刻，但至少已显得厚重与苍劲。这一切预示了在以后的十年中，他的风格的重大转变，这一点且暂待下章再述。不过我们也不必轻诋他入京前期的那些宫廷华章。他的天才，他前此对于吴越民歌精神的吸收，使他的这部分诗作洗刷铅华而能风光旖旎，格调俊爽，而为诗国的这一方板结的园地输入了一股活泼泼的清泉。

我们仍应为李白的大不幸而大庆幸。如果他乖乖地做好他的文学待诏，那末他兴许会“编外转正”成为儒雅的真正翰林学士，甚至地位更高。这样《全唐诗》中会多几首漂亮的宫中行乐体词，《全唐文》中也会多几篇手笔不凡的策命典诰；然而中国诗史引为骄傲的布衣诗人天才李白则肯定不会出现；而这样的李白对唐人诗坛狂飚急浪般的冲击与影响也必会逊色不少。可以说李白二入长安是以丢官救赎了作为诗人的自身，也救赎了整个唐代诗史。

嘲鲁儒①

鲁叟谈五经②，白发死章句③。

问以经济策④，茫如堕烟雾。

足著远游履，首戴方山巾⑤。

缓步从直道，未行先起尘⑥。

秦家丞相府，不重褒衣人⑦。

君非叔孙通，与我本殊伦⑧。

时事且未达，归耕汶水滨⑨。

① 本诗为开元二十八年（740）夏至东鲁作，时年四十。鲁儒：鲁地的儒生。鲁，今山东曲阜一带。

② 五经：儒家的五部经典著作：《易经》、《尚书》、《诗经》、《仪礼》、《春秋》。汉武帝建元五年（前136）建五经博士，始有此称。

③ 死章句：死于章句之下。章句即章句之学，以析章句读为重，是汉儒解经的主要方法。

④ 经济策：经世济民的方略。与今义微不同。

⑤ 足著二句：谓鲁儒衣著仿古。远游履，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盖魏晋间屐名远游。”方山巾，其制出于汉代宗庙祭祀时乐舞者所著之方山冠，以五色丝扎成，方正而高隆如山。方山巾当以软巾仿冠结扎而成。

⑥ 缓步二句：谓鲁儒行态拘谨。从直道，不曲行；先起尘，长裾曳地。

⑦ 秦家二句：秦相李斯不重儒生，曾建议秦始皇焚书。此用其典。褒衣，儒者之服褒衣博带，即大裾宽带。

⑧ 君非二句：谓鲁儒与自己非同类之人。《史记·叔孙通列传》记汉初叔孙通佐刘邦制订新朝仪，奉使征召鲁儒三十余人，其中二人谓叔孙通“所为不合古”，不奉召，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遂携其余三十人回京，完成改造礼制大业。此用其典。

⑨ 时事二句：见下讲评。汶水，今大汶河，济水支流，源出山东莱芜县北。

读此诗，首先会想到作《大人先生传》的阮籍。阮籍《咏怀》第五十五云：“洪生资制度，被服正有常，尊卑设次序，事物齐纪纲。容饰整颜色，磬折执璋。堂上置玄酒，室中盛稻粱。外厉贞素谈，户内灭芬芳。放口从衷出，复说道义方。委曲周全仪，姿态愁我肠。”洪生，即所谓鸿儒，大儒。时光过去了五百来年，而“鸿儒”之迂腐虚伪竟一成莫变。“顾余不及仕，学剑来山东，举鞭访前途，获笑汶上翁”，从同时所作的《五月东鲁行答汶上翁》可见，李白刚到山东，就因学剑问途而被汶上的大儒们非议取笑。作为新时代的“大人先生”，李白自然不仅要“答”之，而且要“嘲”之。

然而，较之阮籍诗，本诗又显示出唐人诗较魏晋诗的两种进境。首先，我们很容易地会感到在对腐儒形相的刻画上，李白更通过细节绘形绘色。按善写人物形相是盛唐诗的一大风景，名篇有李颀《送陈章甫》、《别梁锽》，杜甫《饮中八仙歌》等。李白本诗也体现了这一风会，而于穷形极相之中，语含轻蔑调笑，则又见李白洒落本色。其次本诗的层次也较阮诗丰富。前八句正写鲁儒以嘲之，后六句以李斯、叔孙通二典正反言之，由嘲笑而抒怀，且以“时事”二字与起首“死章句”遥相对照，从而深化了主旨。按孔子以中庸为极则，又称“君子时中”，故中庸并非折中，而是扣二端而求其中，亦即权衡正反两端，因时制宜而求得合适的度。李白并非反对读经，他幼时已熟读五经；他也不笼统非儒，所非的只是迂儒、鄙儒。对于通儒，他不仅不非，更引以为同调。“君非叔孙通，与我本殊伦”，他正以汉初勇于通变改制的叔孙通自拟，可见过去将本诗说成非儒，是曲解李白本意的。

要探讨一下的是末二句：“时事且未达，归耕汶水滨。”通常注本说这二句是“笑鲁儒连时事都不懂，还是回汶水滨种田去吧！”这样解说不仅与“问以经济策，茫如堕烟雾”犯重，而且和“君非叔孙通，与我本殊伦”不协。“君非”二句由“君”及“我”，“时事”二句正就“我”而言，承上意谓我本是当代达于时变的叔孙通，只是时机暂且未到，穷而未达，所以归隐来到汶水之滨。言外大有切莫小觑于“我”之意。

古　风①（第十）

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②。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耀③。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④。吾亦淡荡人，拂衣可同调⑤。

① 本诗安旗教授系于开元二十九年（741），李白四十一岁时。可从，参讲评。古风：参前《古风》第二十四注①，本诗咏鲁仲连以言志。

② 鲁连：鲁仲连。《史记·鲁仲连列传》：“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

③ 明月二句：赞鲁仲连气格。明月，即明月珠，《淮南子·说山训》：“珠有夜光、明月，生于蛂中。”此化用之。

④ 却秦四句：言鲁仲连义不帝秦事。战国赵孝成王时，秦围赵都邯郸，魏使客将军辛垣衍劝赵尊秦为帝。鲁仲连往见赵相平原君，与辛垣衍辩论，讽平原君义不帝秦。平原君听之，辛亦折服。秦军闻之，退兵五十里。适逢魏信陵君率兵救赵，秦军遂还。邯郸围解。平原君以千金酬鲁仲连，仲连笑曰：“所谓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遂辞去，终身不复见平原君。仰末照，仰其余辉。顾，回看。

⑤ 吾亦二句：言志。淡荡，淡泊坦荡。拂衣，《后汉书·杨震传》：“孔融，鲁国男子，明日便当拂衣而去，不复朝也。”后世因以拂衣为决绝而归意。同调，犹言同志；调，曲调。谢灵运《七里濑》：“谁谓古今殊，异代可同调。”

诗分三层，前四句总写鲁仲连气格，“倜傥”、“高妙”为全诗领脉。明珠出海，光耀顿开，言其久默韬晦，应时而出。而“一朝”字引起第二层“却秦”以下四句，概括鲁仲连义不帝秦事。“意轻”千金，“顾笑”平原，关合上四句“倜傥”、“高妙”；“振英声”，“仰末照”，则为末二句伏脉。最后两句为第三层，自写壮怀，言当以鲁仲连为法，仰其“末照”，一旦功成，拂衣归隐。全诗气局开阔而词气俊爽，脉理分明却跌宕波峭。“却秦”四句尤可玩味。俗手作来，或于“后世仰末照”后径接“吾亦”二句言志；或极写鲁仲连义不帝秦后，再言“后世仰末照”，以接“吾亦”二句。这两种方法都平淡无奇。李白将鲁仲连义不帝秦事分作二节写，先写“却秦”，再垫以“后世”句表敬，然后回到鲁仲连拒金拂衣之意态。这样既使鲁仲连的豪俊意态，因着“后世”句的铺垫作用而更令人印象深刻，也使“后世”与“我”似断而续，形成词气的跌宕。太白诗的结构，平稳中有波澜，错综中有脉理，二体异曲同工。这是读通读好其诗的法门。

本诗当与前录《嘲鲁叟》对看。李白初入长安无成，学剑向鲁，致笑于齐鲁间陋儒，故作《嘲鲁叟》；本诗中齐鲁间的“倜傥生”鲁仲连正可作为陋儒的对立面。二诗相反相成。同时期又有《别鲁颂》诗，以友人鲁颂为鲁仲连之后裔，歌鲁连以勉之。由此可见定本诗为开元二十八、九年作是合理的。

在李白诗中，鲁仲连和孔明、姜尚、谢安是出现频率最高的与军政大事有关的历史人物。因此了解鲁仲连，特别是李白心目中的鲁仲连，对于理解李白的人生态度十分重要。一般以为鲁仲连有纵横家之风，有侠气，从而以之作为李白尤重纵横家、任侠的证据。这是有待讨论的。司马迁不以鲁仲连入《游侠列传》，也不与同时代的苏秦、张仪合传或并列，这说明在太史公的心目中，鲁仲连既不同于以一死报私恩的游侠，也不同于以口辩权谋邀求荣宠于乱世的纵横家。所谓鲁仲连“义不帝秦”，着重在一个“义”字，故《史记》本传称之为“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节义方是鲁仲连品格的核心。尤当注意者，是《汉书·艺文志》有《鲁仲连子》十四篇，归入“儒五十三家，八百三十六篇”之中。战国之世，儒者如孟子就以善辩而游说诸侯，是风气所致；而鲁仲连是其中尤为“倜傥”不群者。李白学纵横术，学剑任侠，但骨子里是“庄”逸“孟”英的结合，故对鲁仲连尤其心仪，所谓“齐有倜傥生”之“生”字，正有以见出，在李白心目中鲁仲连是与他所嘲之齐鲁陋儒不同的卓立特行的达儒型“儒生”，只是多了点侠气，或可称之为“侠儒”。也因此，在《别鲁颂》中，他勉励鲁颂要“攻文追前烈”，“攻文”在李白看来仍是鲁仲连清风亮节的根本。《史记》载鲁仲连《遗燕将书》，起云“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却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所论与孟子所说大智大勇者正同，而以忠（诚信）为立身之本。这其实也是李白思想的核心。明白了鲁仲连与李白的关系，则对李白的任侠、学纵横当有更深的解会。

游泰山①（六首选一）

日观东北倾②，两崖夹双石。海水落眼前③，天光遥空碧。千峰争攒聚，万壑绝凌历④。缅彼鹤上仙，去无云中迹⑤。长松入霄汉，远望不盈尺。山花异人间，五月雪中白⑥。终当遇安期，于此炼玉液⑦。

① 本题一组六首，此为其五。组诗题一作《天宝元年四月从故御道上泰山》，知作时为742年4月，时李白四十二岁，是寄居东鲁初期。泰山：五岳之首，又名岱宗，在今山东泰安。

② 日观：日观峰，泰山东南顶峰。《水经注·汶水》：“日观者，鸡一鸣时，见日始欲出，长三丈许，故以为名。”东北倾：言日观极高，相对似觉东北地陷。

③ 海水句：想象之辞。海指东海。组诗之四曰：“攀崖上日观，伏槛窥东溟。海色动远山，天鸡已先鸣。”可与此句与下句互参。

④ 千峰二句：形容日观之高峻险要，下视千峰如千头攒动聚在一起，其沟壑又无可度越。

⑤ 缅彼二句：按组诗的前四首多写遇仙，如其四云：“吟诵有所得，众神卫我形。云行信长风，飒若羽翼生。”此则承之而言，众仙倏已远去，了不留踪迹。缅，远。

⑥ 长松四句：是承上望仙而忽见山景。霄，云霄；汉，银河。合指天穹。雪，《岁华纪丽》：“泰山冬夏有雪。”

⑦ 终当句：承上谓必将再遇上仙。安期，安期生，汉代仙人。《神仙传》记，太真夫人对和贤君说，安期生当来泰山烧金液丹法，可相随而传其术。此用其事。

起二句写登临峰顶以总领全诗。“东北倾”极言其峰高，是关键词，其意贯穿以下各句。“海水”二句写远眺：落海水，接天光，既申言峰高，又于水色天光中见开朗胸襟。“千峰”二句写俯瞰，即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意，而千峰、万壑又从广度展开，愈见崇高。以上四句是一层，从“宏观”落笔。以下本可直接“长松”以下四句写细部，不意诗人却宕开一笔，云“缅彼鹤上仙，去无云中迹”，这两句看似不续，实则句断脉连，乃承上四句之远眺俯瞰，谓俯仰之间，不觉已失向之所遇群仙踪迹（参注⑤），从而又勾连上一首，这是组诗的重要笔法，须细参。群仙既去，怃然望云，又将目光由俯瞰引向仰望：虽然仙踪难追，不意又忽开奇景，从而有“长松”四句之大境界。所谓“柳暗花明又一村”者近是。于是更生求仙之望，以遇安期、炼玉液结束全诗。

《游泰山》组诗六首，在李白登览诗中有极重要地位，尤可注意者有三点。

与前录《登太白峰》一样，《游泰山》六首是以游仙体写登览诗。自刘宋谢灵运山水诗起，这种写法已时有所见，而能集二体之长熔于一炉，并使之蔚为大国者，当推李白。游仙与登览，都写山水，但区别在于前者旨在虚无，其山水意象均为笼统印象以至趋于雷同，几成符号；而后者精于刻画，讲究于写形传神中见出世意趣。故刘宋以后两体大致别为二途。而太白则能取游仙超妙之神入登览写实之境，遂使笔底山水有飞动之势兼飘逸之神。这在《登太白峰》中已有初步表现，而至《登泰山》组诗，则更形成其奇之又奇的独特风格。诸如“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其一）；“黄河从西来，窈窕入远山”（其三）；“海色动远山，天鸡已先鸣”（其四）；“独抱绿绮琴，夜行青山间。山明月露白，夜静松风歇”（其六）；均是写实而成奇逸之体的例子。而本诗中最精采的是“长松入霄汉，远望不盈尺。山花异人间，五月雪中白”四句：参天长松，望之竟“不盈尺”，山花映雪，时令却在“五月”。均所谓反常合道，是泰山的特有景象，也是望仙之时意念所致，这是李白登览诗写景的重要特点。

从结构上看，自谢灵运起，便将以前游览诗之一线单衍，变为将景物隔作二层甚至三层来写，于移步换景中，见出心情变化，使情景递送，转转入深。本诗即是二层写景的范例（见前析），而就整组诗来看，景色又分为十数层，越出越奇。唯不同于谢灵运者，本诗景色转换是由游仙的思绪来转换的（六首大抵如此）。在想象中展开层层奇景，是李白笔下山水所以奇逸而又自然的重要原因。《唐宋诗醇》评云：“后三篇，状景奇特，而无刻削足迹，盖浩浩落落，独往独来，自然而成，不假人力，大家所以异人者在此。若其体近游仙，则其寄兴云尔。”此评是很有见地的。

然而虽说体近游仙，却又不无现实感兴。李白这类诗，常可当作感怀诗来读，这是又一特点。十分有意思的是组诗的第一首开首八句：“四月上泰山，石平御道开。六龙过万壑，涧谷随萦回。马踪绕碧峰，于今满青苔。飞流洒绝巘，水急松声哀……”意谓四月间我从当年（开元十三年）明皇帝东封泰山时的御道上山。想当时御驾如六龙驭日般行过千山万壑，涧谷也似乎追随着君王萦回。然而如今，碧峰山道上的无数马迹，已长满了青苔。飞流从绝顶上飞洒而下，隆隆轰响，和着阵阵松涛，使人闻之不觉心生悲哀……当年君王东封的威严，如今只剩下点点苍苔，哀哀松风。全组诗的游仙之想，都是由这一背景生发开来的。这是否多少有点对玄宗东封，穷极铺张不以为然之意呢？读者不妨见仁见智。

南陵别儿童入京①

白酒新熟山中归②，黄鸡啄黍秋正肥③。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游说万乘苦不早④，著鞭跨马涉远道。会稽愚妇轻买臣⑤，余亦辞家西入秦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⑦。

① 本诗为天宝元年（742）秋，在东鲁奉诏入京，辞家而作。题一作“古意”。南陵：据竺岳兵先生考证当为汶水阙陵之南半山陵。儿童：当为女儿平阳及儿子伯禽，按魏颢《李翰林集序》：“白始娶于许……女既嫁而卒；又合于刘，刘诀；次合于鲁一妇人；终娶于宗。”合“会稽愚妇”句看，当时李白原配许氏夫人已故，再娶妻子刘氏当已离异，故题不言妻儿，单言“儿童”。

② 白酒新熟：唐时白酒为酿制而成，与后蒸馏之烧酒不同，久贮易变质，故以新熟为佳。《清异录》记李白好饮“玉浮粱”，或谓即此酒。

③ 黍：粘性黄小米。按旧说本诗南陵为安徽南陵。黍为北方作物，新说南陵在山东，此为一证。

④ 说（shuì）：以说辞动人。万乘：周制，天子有兵车万乘，故以万乘指代天子。一车四马为一乘。

⑤ 会稽句：《汉书·朱买臣传》记，朱买臣，会稽人，贫而勤读，薪樵自给，好负担诵书，其妻劝而不听，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汝苦日久，待吾富贵报汝功。”妻子怒曰：“如公等，终将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终于离去。后买臣入京为汉武帝信用，任会稽太守，其妻愧而自缢死。郭沫若据此典以为刘氏由会稽携归，其实用典不必拘泥，参注①。

⑥ 秦：指长安，在秦都咸阳附近。

⑦ 蓬蒿人：贫士。《庄子》记子贡访原宪，见宪居蓬蒿中。

本诗极写奉诏入京时狂喜而自负自得心情。自开元十三年出蜀以来，至此已十七年，其间李白访名山，善价待沽无成；入长安依托主家求进，复无成；多次投书名公，请求汲引，亦无成；挫跌连连，本已一腔牢愁，更那堪许氏夫人弃世，续配刘氏复离异。所谓亲人的轻蔑，其伤痛百倍于他人。此时忽然否极泰来，夙愿得遂，积年怨愤为之一扫，而豪情万丈，喷薄而出。过去有以李白本诗显示其“庸俗一面”，然而在明白了以上背景后便可知，此说不免苛责古人。不过从中可以悟到，李白核心的志向还是用世以活国济民，仅以仙风道骨目之，也未得其谛。

诗的妙处在虽说得意，而未曾忘形；虽说奔放，而仍跌宕有致。古人论诗有“直致”一语，谓直截了当而见其风致，以论此诗，十分恰当。

全诗十二句用三韵。前六句为一韵，不从奉诏起笔，而径写当时欢欣鼓舞情态：以酒新熟鸡正肥，呼童烹鸡酌酒，儿女嬉笑牵衣，高歌取醉，起舞映日，一气串联滚动而下，在流水行云般的节律中，传达出喜极之情。而由“我”及于“儿童”，又以儿童作陪衬，归到自身“高歌”、“起舞”，更于流走中见摇曳风神。以下“游说”二句又一韵，“会稽”四句再一韵，从音声看是两部分，但在内涵上却一气贯穿。“游说”二句，从君臣关系言，“会稽”二句，由家庭关系言，“仰天”二句总收。这在古诗中叫作“韵意不双转”，效果是避免层次间的截然分开而得浑然一体之势，是汉魏古诗之遗意，李、杜多用之，与中晚唐歌行体之多意随韵转不同。这是读七言古诗时尤其要重视的一点。

全诗有三重波澜。前六句写极喜而不言原因，造成一种悬念。至“游说”二句方逆笔补出奉诏之意，是一层波澜；但又不直说奉诏，也不作怨怼之语，只于“游说万乘”见气概，于“苦不早”见企盼，是自留身份地位又极有分寸之语。“会稽”二句，由君及家，横生第二道波澜，上句用朱买臣典极切，盖当时李白年四十二，正与朱入京前年龄相仿，下句由古人及自身，并点“入京”题意。至此题意已尽，似难以为继，不料又三起波澜：“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起六句之“喜”，经过中四句的回环曲折，至此又沛然喷涌，全诗就此戛然而止。《唐宋诗醇》评云：“结句以直致见风格，所谓词意俱尽，如截奔马。”“辞意俱尽”，是说积年悲喜，和盘托出；“如截奔马”，是说辞意虽俱尽，但似奔马骤勒，既收得干脆，又有一股冲涌向前的余势。是的，人们从这夸张的结语中，不是能读到一种历挫跌而百倍自信的干天豪气吗？

评家曾论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为老杜“生平第一快诗”，而本诗亦可称太白第一快诗。二诗虽背景不同，诗体不同，但对读仍甚有趣。杜诗曰：

剑外忽闻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同是久愁而喜极，同是节奏欢快，同是用家人为陪衬，而杜诗欢快中见沉厚恳挚，太白本诗则欢快中见放浪豪俊。请仔细涵咏，可见二人性情之不同。

清平调三首①

云想衣裳花想容②，春风拂槛露华浓③。

若非群玉山头见④，会向瑶台月下逢⑤。

① 这三首诗作于天宝二年（743），李白时年四十三。清平调：唐世新曲，据现存资料，为合李白此组诗而始创。

② 云想句：谓杨妃面貌娇美，连云、花亦羡慕，清王琦注谓二句由梁元帝《采莲曲》“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化出。

③ 春风句：比杨妃为春风中含露鲜花。

④ 群玉：仙山名，《穆天子传》并注谓即《山海经》中玉山，西王母所居处。

⑤ 会向：当向。瑶台：王嘉《拾遗记》谓碧海中有昆仑山，山对七星之下，上有九层，第九层有芝田蕙圃，皆数百顷，旁有瑶台十二，各广千步，皆以五色玉为台基，群仙居于此。

一枝红艳露凝香①，云雨巫山枉断肠②。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③。

① 红艳：指玄宗与杨妃所赏玩之红牡丹，同时兼比杨妃。

② 云雨句：言楚襄王与巫山神女梦会事属虚妄，以反衬玄宗杨妃之欢爱。断肠，此指羡爱。

③ 借问二句：谓杨妃美于汉成帝后赵飞燕。可怜，可叹。倚新妆，凭借新妆方可媲美杨妃。

名花倾国两相欢①，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②，沉香亭北倚栏杆③。

① 名花：指牡丹。倾国：指美女，即杨妃。

② 解释：消解。春风无限恨：指玄宗春恨情肠。

③ 沉香亭：在兴庆宫龙池东。是玄宗杨妃赏花处。

《松窗杂录》记有这组诗的本事，大意谓：开元中，禁中初垂木芍药，即牡丹花，得四株：红、紫、浅红、纯白，玄宗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花盛开时，趁月召杨妃观赏。乐工欲歌，玄宗说“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为？”便命李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进《清平调》词三章，李白宿醉未解，奉诏援笔立成。玄宗命梨园子弟调抚丝竹，命李龟年歌之，自己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媚之”。李白由此而得宠信。以上所记“开元中”的时间肯定弄错了。李白为翰林待诏在天宝初。杨玉环为玄宗妃在武惠妃卒后数年，约当开元末年，怎可能提前到开元中赏花作词呢？但所记沉香亭前赏牡丹的情节与诗意正合，其确实时间当为天宝二年暮春，而所记玄宗句“赏名花，对妃子”正可为组诗纲领。

诗人在处理名花与美人的关系上是有主次的，是以花映人，花为辅，人为主。而就组诗的内在联系看，则是一、二首暗喻，第三首明挑。此外在细部上又自有针线衔接。可称结撰精巧，但读来却有风行水上之感。这是本组诗最值得称道的地方，今略为诠解。

第一首的中心句是“春风拂槛露华浓”，孤立地看，这是写花，但既以“云想衣裳花想容”领起并作陪衬，读者自然可明白“花”所“想”者其实是人。黄叔灿《唐诗评笺》评曰：“此首咏太真，著二‘想’字妙。次句人接不出，却映花说，是‘想’字之魂。‘春风拂槛’，想其绰约；‘露华浓’，想其芳艳。脱胎烘染，化工笔也。”此说前二句甚明。三、四句以“玉山”、“瑶池”仙女作比，既进一步醒明诗主为人，更将二句所表现的风韵仪态作了进一步的发挥。既已化实为虚，又以“若非”、“应是”虚词勾带，与起首“云想”、“花想”相呼应，更使杨妃之美有空灵如云中仙子之感。

第二首起句“一枝红艳露凝香”，如前人多所指出，是承第一首“花想容”而来，仍是以花暗喻人。次句“云雨巫山枉断肠”，“云雨”在意象上与上首“云想”又有若即若离的联系，而巫山神女，又醒明所写为人。巫山神女既只是神话梦幻，故三、四句言，必欲求其似，则唯有汉宫飞燕庶几近之，然而还必须“倚新妆”方可匹敌。这样由虚而实，连用两层衬托，把杨妃之美写到了极至。

如果说第一首专写杨妃之美，则第二首巫山神女、汉宫飞燕，已隐含楚襄王、汉成帝二位君王，从而为第三首当今“君王”的出场作了铺垫。李鍈《诗法易简录》：“此首乃实赋其事而结归明皇也。”甚是。赞花是为了赞妃，赞妃又是为了颂圣，结到明皇方合应制诗的规范。“名花倾国两相欢”的主语，是“长得君王带笑看”的“君王”唐明皇。当时宠妃武惠妃已经去世，明皇不免春恨，而今得杨妃又对名花，其愁恨可解，故三句云“解释春风无限恨”，而结句更归到君王妃子“沉香亭北倚栏杆”，共同赏花。一笔绾君王、妃子、名花三者，结束组诗。这一首中“两相欢”、“带笑”、“释恨”、“倚栏”，环环相扣相生，笔法精细而摇曳生姿。明人陈继儒《唐诗三集合编》评云：“三诗俱戛金石，此篇尤胜，字字得沉香亭真境。”确实三诗中应推此首最佳，佳在实写其事而运笔空灵跳脱，不过这种效果与前二首虚写的铺垫是分不开的。

前人每以为这组诗“美中带刺”，恐怕是“固哉，高叟之说诗也”。又有贬之为“平平宫艳体耳”，亦是心中先横亘了诗教的成见之论。宫中艳体未必无好诗，能艳而不俗，写出风神韵度，便是艳而能清。《清平调三首》便达到了这一境界。

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①

晨趋紫禁中，夕待金门诏②。观书散遗帙，探古穷至妙③。片言苟会心，掩卷忽而笑。青蝇易相点，白雪难同调④。本是疏散人，屡贻褊促诮⑤。云天属清朗，林壑忆远眺。或时清风来，闲倚栏下啸⑥。严光桐庐溪，谢客临海峤⑦。功成谢人间，从此一投钓⑧。

① 本诗为待诏翰林期间作，时当天宝二年（743）秋，李白年四十三。翰林：即翰林院，玄宗初年设置，原掌四方表奏批答，应和文章，后因中书省公务繁剧，乃选文学之士，号翰林供奉，与集贤院分掌制诰书敕，开元二十六年改翰林供奉为学士，别置学士院，专掌内廷敕命，起草将相拜免、号令征伐文书，有“内相”之称。李白为待诏，与翰林学士是有区别的，主要事务是以一技之长待皇帝诏命而献其所能。集贤：集贤院，属中书省，设学士、直学士。掌刊缉古今经典，辨明邦国大典，并供侍读，分掌敕命。天宝初，集贤院与翰林院同在宫禁。

② 晨趋二句：二句互文见义，点明供奉翰林日常生涯。晨、晚互文，写整日待诏。紫禁，古以紫微星座为帝座，故称宫禁为紫禁。金门，汉金马门为才能优异者待诏之所，此借指待诏翰林。

③ 观书二句：谓待诏之暇，得博览古籍，深研其中奥微。帙，布制书套；散遗帙、即解开书套。穷，尽，作动词用。

④ 青蝇二句：二句因果倒装，因“白雪难同调”，故“青蝇易相点”。青蝇语出《诗·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恺悌君子，无信谗言。”青蝇喻进谗小人。点，点污。白雪即《阳春》、《白雪》之“白雪”，雅曲名，与俗曲《下里》、《巴人》相对，曲高和寡，典出宋玉《对楚王问》。

⑤ 本是二句：谓本性疏放，不意竟遭“褊促”的讥责。褊促，狭隘。

⑥ 云天四句：谓见云天正清朗，因忆山居远眺；此时虽不可得，而幸有清风时来，可倚栏长啸。啸，撮口发出悠长清越之声，是古人遣怀的一种方式。属，正当。

⑦ 严光二句：思古启下两句。严光，东汉余姚人，字子陵。少与汉光武帝刘秀同学，光武复汉，子陵改名隐居，召为谏议大夫，不受，隐居浙江桐庐。事见《后汉书·严光传》。今桐庐尚有严陵濑与严子陵钓台古迹，相传为严光隐居垂钓处。谢客，即谢灵运。儿时寄养人家，故小名“客儿”，后人称为“谢客”。谢灵运在刘宋朝不得志，于永嘉筑山庄，放情山水，有《登临海峤初发中作》。临海，浙江临海。峤，高而尖的山峰。

⑧ 功成二句：谓一旦功成，将如严、谢归隐。拂衣，决绝以去，参前录《古风》第十注⑤。

唐宋人笔记称李白因醉草“吓蛮书”，命高力士脱靴。力士怀恨在心，因假李白作《清平调三首》之机，谗之于杨妃，杨妃更间之于明皇，因此被“赐金放回”。小说家言，固不足信，然而小说之虚构，又非偶然，本诗即提供了切实可靠的背景：李白之所以被谗，原因在于“疏散”不拘绳墨，而为朝士讥为“促”。促即狭隘，而狭隘，在此为偏离大雅、行为奇特怪异之意。《明皇杂录》称：“刘希夷、王昌龄、祖咏、张若虚、孟浩然、常建、李白、杜甫，虽有文名，俱流落不偶，恃才浮诞而然也。”恃才浮诞，正可为“褊促”作注。于此可见，盛唐才俊之士的疏散放浪，普遍为礼法之士所不容，李白恰恰为这一族群的代表。近几年，学界有一种说法，以为盛唐之世儒学没落，已不占主导地位。这是一种错觉，是以才俊之士的行为方式代替主流意识形态。终唐之世，儒学仍是主流意识形态，也因此才士放荡，均被摈斥；再深一步看，才子行为虽放荡，其骨子里，孟夫子所谓“达则兼济，穷则独善”仍是其立身要髓，这从前举李白诗的分析中已可见到。李白尚如此，何况他人，此为我们读盛唐诗时必须了解的一种文化现象。

这是李白集中又一首出色的“选体”诗，借读书探古，而抒不谐时俗之情怀，最能见出诗人被“赐金放回”的背景原因。作法上以“我”对今古的不同态度为核心，任笔纵横，似密致而实疏朗，于整饬之中见出诗人傲兀不群的意态来。较之前录各“选体”，更见出李白的个性。

诗以“晨趋”、“夕待”二句领起，点题“翰林”；由待诏之“待”而更叙暇余“读书”，便有“观书”以下四句。这四句“读书”是表，“言怀”是里，“探古”穷微，“会心”一笑，隐隐浮现出一种唯与古圣贤相往来而独得心解之自怡自矜气概。以下“青蝇”四句，看似另起一意，与前不续，然而“白雪”句又逆接前文“探古”、“会心”之意，断而复续，是说自己所以为“青蝇”——谗人中伤，盖因既与古人心心相印，自然曲高和寡，而遭人忌。“本是”二句更伸足前意，“疏散”申“白雪”，“褊促诮”应“青蝇”：谓自己清中狂外，则所谓“褊促”之讥，全然是浅人皮相之论。既遭讥诮，更因云天清朗而发兴，遂有忆林壑、吟清风之想，即庄子所谓“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之意，于是进而颂严光，慕谢客，结出功成身退、垂钓以终身之人生理想。

全诗除首尾外，对仗工切，是南朝以降五言诗的新体式，也就是所谓“选体”，为初盛唐人赠答类诗最常用的体式（不能作五言排律读）。唯李白写来，虽步骤规矩，合乎体势，却不落平板，别有一种活脱跳荡的意趣气格。“青蝇”四句的另起逆补，生发回应，是结构上最成功处，使全诗于平平道来中，有一种波峭拗屈，骨相崚嶒之感。“云天”句又另起，而其意又如上所析与前文一脉相承。这种结构特点，是读太白五言长篇诗时尤其要细加玩索的。造语遣句方面，如“片言苟会心，掩卷忽而笑”，“或时清风来，闲倚栏下啸”，均化家常语为奇警，俊逸清朗，是太白诗语言的根本特点。赠答体五言诗最易平板，人称唯杜甫能循体得势而化去笔墨畦畛，其实太白这类诗是足可与老杜并驾齐驱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天宝二年秋，太白待诏翰林方一年，已十分敏感地捕捉到了人生危机的征兆。这一年，他不少作品中表达了这种隐忧，如因为“揄扬九重万乘主，谑浪赤墀青琐贤”而担心“君王虽爱蛾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玉壶吟》）；又如“一惑巧言子，朱颜先成伤；行将轻团扇，戚戚愁杀人”（《惧谗》）；“玉不自言如桃李，鱼目笑之卞和耻。楚国青蝇何太多，连城白璧遭谗毁”（《鞠歌行》），均可与本诗互参。李白虽放浪形骸，却并不糊涂，约半年之后，他的这些预感，便成为了事实。

月下独酌①（四首选一）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②。月既不解饮③，影徒随我身④。暂伴月将影⑤，行乐须及春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⑦，相期邈云汉⑧。

① 《月下独酌》是组诗，共四首，这是第一首。从其三之“三月咸阳城”句看，应作于天宝初二入长安期间（长安古称咸阳）。酌，斟酒、饮酒。

② 三人：指月、我（李白）、影。

③ 既：本。解：懂得。

④ 徒：空，徒然。

⑤ 将：与、和。音平声。

⑥ 及：趁着。

⑦ 无情：即《庄子·德充符》之忘情，是道家所说的泯去是非、得失、物我等区分，超然于一切之上的精神状态。

⑧ 期：期会，约会。邈：杳远。云汉：银河。水势盛称汉，银河在天而广阔，所以称云汉。这里泛指天上仙境。

李白自称“酒中仙”，酒，真可说是他不离左右的朋友。他乐时以酒助兴，愁时以酒销忧，甚至借酒装疯卖傻，侮弄权贵，平视帝王。酒更是他诗才的催化剂，所以杜甫说“李白一斗（酒）诗百篇”。本诗主题就是以饮酒为线索展开的。李白抱负极大，自比姜子牙、诸葛亮，但是却没能遇到“周文王”和“刘皇叔”，二入长安都未得重用。“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月下独酌》之三），然而三月过后，繁花又将怎样？盛年一去，人生又会如何？诗人虽说“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同上），但狂饮不正是为了销愁吗？骨子里是愁，却偏要说乐观；明明孤独无知音，却偏要说得热闹非凡。这在别人是难事，但对李白来说，只要有酒，便能挥笔即来。

全诗可分四层意思：首四句点题并写在月明花好之夜饮酒。“独”饮而无人“相亲”，不免寂寞。这时，忽见月光照身，身影又投向地上，于是寂寞中忽生奇想，要邀月，对影，凑成三人。

五至八句承邀月对影而来，引出及时行乐的想法。诗人有情邀请月和影，然而月儿不见举杯，影子也只是空学着我的样子。诗人的孤独感排遣不去，于是他执拗地想，你虽无情，我偏多情，姑且与不饮不语的月和影为伴，开怀痛饮。人生为乐须及时，切不可辜负了良辰美景。从这种执拗之态中，不是仿佛可见诗人已颇有几分酒意了吗？

九至十二句承上“行乐须及春”直写下来，似乎更见其醉态。想到人生当及时行乐，诗人兴致勃然，不但自斟自酌，而且载歌载舞。这时奇景忽开，那不饮不语的月和影，竟然有情有知起来。“歌”、“舞”两字是互文。“歌”字兼含“舞”意，“舞”字兼含“歌”意。诗人酒意朦胧中感到明月在随着自己的歌舞前后移步，身影也凑趣似地翩翩起舞。他正欣喜若狂，却忽然想到“醒”时“月”、“影”与我同欢共乐，然而酩酊大“醉”后，“月”、“影”不是又将离我而去吗？于是他不觉又悲从中来。请注意“月”、“影”本无所谓与人交欢，言“醒时同交欢”，更担心“醉后各分散”，可见已由微醉而入酩酊。酩酊大醉中还想紧紧抓住虚无的“月”和“影”，诗人真是孤独得可以呵！

最后两句从低沉中振起，醉中遐想，呼应开头，结出诗旨。经过了“月”、“影”和我交欢共舞的热闹场面，诗人再也不愿忍受“醉后各分散”的冷清。那怎么办呢？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那就是庄子所说的“无情”。“无情”，就是“忘情”，忘掉一切利害关系，忘掉自身的存在；忘掉了自身，不也就没有你我、彼此之分了吗？不也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万物同一了吗？不也就无所谓分离了吗？于是他对月和影说：不要紧，醉了更好，让我们把自己都忘了，长相聚，不分离。离开这繁华尘嚣的“人间世”，飞升到九天中、银河里，永作那绝对自由的“逍遥游”。

全诗以月明花好之夜为背景，以独饮为线索，层层展开我与“月”与“影”的关系，来抒发心中的孤独无知音之感。“月”照“我”而有“影”，孤独的我是三者的中心，因此题为“月下独酌”。月下是独，人群中也是独（参上诗），诗人离开长安的时间不远了。

古　风①（第四十六）

一百四十年②，国容何赫然③，隐隐五凤楼④，峨峨横三川⑤。王侯象星月，宾客如云烟⑥。斗鸡金宫里，蹴瑶台边⑦。举动摇白日，指挥回青天⑧。当途何翕忽，失路长弃捐⑨。独有杨执戟，闭关草太玄⑩。

① 本诗当为天宝初李白被谗去京前后作。

② 一百四十年：旧说“四”字误，盖武德元年至天宝四载尚不足一百三十年。詹鍈先生解本句云：“太白《为宋中丞请都金陵表》（作于天宝十四载）云‘皇朝百五十年，金革不作，逆胡窃号，剥乱中原’，谓至天宝十四载唐有天下已百五十年，则此诗当是天宝四载左右太白被谗去朝后作，或太白别有算法，‘四’字不当有误。”此说可从。又按，据末二句，时李白当尚未离京，“四十”是举成数而言。

③ 国容：国指京都，国容，京都气象。赫然：威盛之意。赫，本意火焰貌。

④ 五凤楼：东都洛阳外朝门。此泛指宫殿。

⑤ 三川：长安有泾、渭、洛三水交汇。

⑥ 宾客：指王侯门下附庸者。

⑦ 斗鸡二句：主语仍是王侯、宾客。斗鸡，玄宗好斗鸡，贵戚大臣多效之。参《古风》第二十四注⑤。蹴踘：踢球。踘，古足球，以皮革制成，中充以物，与今之充气足球不同。唐时盛行蹴球之戏，宫内、禁苑均有球场。

⑧ 举动二句：主语同上，白日、青天喻君王。二句写王侯权贵气焰之盛，已动摇君听，危及国体。

⑨ 当途二句：此二句讽权贵们得势迅疾，一旦失宠则将长期被弃捐。语出扬雄《解嘲》“当途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壑”，当途即当路。翕忽，迅疾貌。

⑩ 独有二句：以汉代扬雄守默持志自比。扬雄《解嘲》序：“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杨执戟，即扬雄。扬雄曾除为郎官，给事黄门，须执戟以侍。曹植《与杨德祖书》：“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太玄，即《太玄经》。按扬雄草《太玄》时与董贤等同官，并未退隐。

本诗用反跌法刺时言志，其脉络大抵如次：起四句极写国祚久远，帝都辉煌；“王侯”以下六句，以王侯为主，宾客为从，继写权贵穷奢极欲，势焰迫天；“当途”二句是关锁，总束上文，启开下文，从而引出结末两句，以扬雄草《太玄》自拟，言贤者恬于势利，守默自洁。

脉络虽清晰，但对诗意的理解却众说纷纭，这除了“一百四十年”句的推算方法不同外，更重要的是对诗法的理解是否恰当。而其关键在于最后四句。

如前析，“独有”二句与前“王侯”六句状权贵势焰形成对照，则作为前后转折关锁的“当途”二句，不应阑入其他人事。有一种说法谓“失路”句是相对“当途”而泛言不得势者长期被弃用云云，这是不合诗法的。又有一种说法谓“失路”者是李白自指，并因而推论，李白天宝三载被谗出京，至十四载是十年，可称“长弃捐”，故本诗当作于天宝十四载，正合武德元年起，至此约为“一百四十年”之数，更进而引出李白“三入长安”之说。此说看似合理，但更有违诗法。因为“独有”二字已明确说明，所用以自拟的扬雄，是相对于上二句之“当途”与“失路”者的独有的例外，因此“失路”者非“李白”自指甚明，而天宝十四载作说及李白“三入长安”说也就失去了依据。

“失路”者既非泛指，又非自指，则唯一的解释应是指当路者失势，如王琦注所说“太白意谓，此辈幸臣，当其得志，不过翕忽之顷；一朝失宠，长于弃捐不用，盖言不足恃之意”。而从诗法来考察，此说也是最恰当的。这里要十分注意扬雄草《太玄》的典故。据《汉书·扬雄传》，扬雄在西汉末，先为待诏，后除为郎，给事黄门。先后与王莽、董贤同官。及“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扬雄则“三世（成、哀、平三世）不徙官”。及王莽篡汉，“谈说之士用符命称王莽功德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因此班固称他“恬于势利乃如是，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曶（忽）之，唯刘歆及范遂敬焉，而桓谭以为绝伦”。由《汉书》所记可知：（一）扬雄草《太玄》在汉末三帝时，虽不升官，不封侯，但仍是在官之身；（二）《太玄》是一部发挥《易》理，专谈天人哲理的哲学著作，而《太玄》之作是“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以自明与王莽、董贤等封侯为公，荣名在身者不同；（三）扬雄因此被世人忽视，但为有识者所敬，以至被推为“绝伦”——出类拔俗。弄懂了扬雄草《太玄》的情境及影响，则可明白：首先，“当途”、“失路”两句，王琦的解说是合理的。这两句收束前六句“王侯”的势焰，而结出一种哲理性的人生现象，身外荣名虽盛极一时，但其实不可久恃。故顺理成章地以扬雄草《太玄》结束全篇，言外之意是：此理唯能通玄理、知天命者得知，我今天虽不遇，但当如扬雄般“用心于内，不求于外”，则自可出类拔俗，久传后世，而足以傲视“王侯”权要辈之昙花一现。由此，也可以进而明白，詹鍈先生定本诗为天宝四载被放归去京后作虽大体合理，但仍有微疵。就扬雄之典来看，定为放归前不久，约当天宝二年下半年更为合理；也因此本诗虽有牢愁，但与去京后诗之激愤异常者不同。

天宝初作说与“一百四十年”句的矛盾，詹鍈先生已作了较合理的论证，唯“李白另有算法”，到底如何算尚不得其详。这里提供一种推测：《旧唐书·高祖本纪》记，隋文帝开皇末年，善相人者史世良对李渊（后为唐高祖）说：“公骨法非常，必为人主，愿自爱，勿忘鄙言。”因此“高祖颇以自负”。这可以看作李渊代隋的种子。由隋开皇末至唐天宝初约“一百四十年”。李白自小好六甲奇书，也许他正是从天命归李渊亦即天命归唐开始算起，故在本诗中称一百四十年，而在天宝十四载《上宋公书》中称“有唐一百五十年”吧。

最后四句的关系及涵意已明，则全诗的佳处也就便于体味了。反跌法的关键在于前后对比强烈，转折出人意外。本诗起句“一百四十年，国容何赫然”，看似平平，但略通古诗文者都明白，这是大篇章的开局方式，于平顺中见庄严宏大。“隐隐五凤楼，峨峨横三川”伸足前意，以“五凤楼”、“三川”两个标志性的意象，缀以“隐隐”、“峨峨”二词，写出了帝都横空出世、似与天邻的气象氤氲。在这种氛围里，被讽的对象出场了。“星月”、“云烟”，“金宫”、“瑶台”，“白日”、“青天”，都上应帝都似与天邻的氤氲，而活动其中的王侯及其宾客，斗鸡，蹴踘，荣光快乐似乎一同于遨游仙境，声势气焰更至于可转天回日。然而乐极生悲，物极必反，在这烈火烹油般的景象中，人们似乎可以嗅到一息隐隐的祸乱气息：金宫、瑶池，为帝王之所，他人岂可随意玩耍；白日、青天，则天行有常，又岂能“摇”而“回”之。于是“当途”、“失路”二句急转直下，跌出扬雄草“玄”，守默自洁。冷然一笔，戛然而止，却与前文的极度繁华适成对照，诗歌的主旨也就尽在不言之中。

如果说前十句是以相近意象的叠加，突出繁华势焰，则这一意象群又与结末的守默自洁构成相反意象的对照。现代语言学文学批评以相同意象的叠加与相反意象的对照，作为诗歌肌质联系的主要手段。李白本诗看来可以为之作教科书。

蜀道难①

噫吁②，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③。尔来四万八千岁④，不与秦塞通人烟⑤。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嵋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⑥。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⑦，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⑧，猱欲度愁攀援⑨。青泥何盘盘⑩，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崖转石万壑雷。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① 蜀道难：乐府《相和歌·瑟调曲》旧题。《乐府古题要解》云：“《蜀道难》备言铜梁、玉垒（均蜀中山名）之阻。”（见《乐府诗集》卷四十引）

② 噫吁嚱：惊叹声，蜀地方言。

③ 蚕丛二句：蚕丛，鱼凫，传说中古蜀国的两个国王。茫然，缈远貌。扬雄《蜀王本纪》：“蜀王之先，名蚕丛、柏灌、鱼凫、蒲泽、开明……从开明上至蚕丛，积三万四千岁。”（《文选》左思《蜀都赋》李善注引）

④ 尔来：自从蚕丛、鱼凫开国以来。四万八千岁：极言时间之长。

⑤ 不与句：言蜀地自古与关中阻绝。秦塞，犹言秦地。塞，山川险阻之处。秦中自古称四塞之国。

⑥ 西当四句：古代蜀地本和中原隔绝，公元前三〇六年秦惠王灭蜀，使张仪筑都城，置蜀郡。据说，当秦国开发蜀地时，秦惠王许嫁五位美女为蜀王妃，蜀王派五丁力士去迎接。回到梓潼，见一大蛇钻入山穴中。五力士共掣蛇尾，把山拉倒，力士和美女都被压死，山也分成五岭（见《华阳国志·蜀志》）。太白，山名，在今陕西郿县南，当秦都咸阳之西，故云“西当太白”。鸟道，高险仄迫的小径。横绝，横度。峨嵋，山名，在今四川峨眉县。巅，顶峰。天梯，高峻的山路。石栈，在山崖上凿石架木而建成的栈道。

⑦ 六龙回日之高标：古代神话，羲和驾着六龙拉的车子载太阳在空中运行。六龙回日，是说山的高峻险阻。左思《蜀都赋》：“阳乌回翼乎高标。”此化用其语。立木为表记，其最高部分叫标。高标，指山的最高峰，成为这一带高山的标志。《文选》孙绰《天台山赋》：“赤城霞起而建标。”李善注：“建标，立物以为之表识也。”

⑧ 黄鹤：即黄鹄，善飞的大鸟。古“鹤”“鹄”字通。

⑨ 猱：蜀中所产的猿类动物，又名金线狨。愁攀援：以攀援为愁。

⑩ 青泥：岭名，在今陕西略阳县西北。是由秦入蜀必由之路。《元和郡县志》卷二十五：青泥岭“悬崖万仞，山多云雨，行者屡逢泥淖，故号为青泥岭”。盘盘，屈曲貌。

扪参历井：意谓山高入云，伸手便可摸到一路上所见的星辰。参宿三星，属现在所称的猎户座。井宿八星，属双子座。据古代天文学家所说，秦属井宿的分野，蜀属参宿的分野。由井到参，是由秦入蜀的星空。仰胁息：抬头似感到呼吸亦被抑迫。

膺：胸口。

君：泛指入蜀的人。下同。

畏途：使人望而生畏的道路。

子规：即杜鹃，又名杜宇。蜀中所产的鸟，相传为蜀古望帝魂魄所化。子规春末出现，啼声哀怨动人，听去好像在说“不如归去”。

凋朱颜：青春的容颜为之黯淡。

飞湍句：意谓山上的瀑布和山下的急流都发出巨大的声响。喧豗，哄闹声。音宣灰。

砯：撞击声。这里是撞击的意思。

剑阁：在今四川省剑阁县北，即大剑山和小剑山之间的一条栈道，又名剑门关。

一夫当关四句：张载《剑阁铭》：“一夫荷戟，万夫趦趄。形胜之地，匪亲勿居。”语本此。当关，把住关口。莫开，不能打开。或匪亲，假若不是可靠的人。狼与豺，指残害人民的叛乱者。

猛虎、长蛇：与上文的“狼与豺”意同。

吮：吸。

锦城：即锦官城，成都的别称。成都以产锦著名，古代曾设官于此，专理其事，故称。

本诗的作意历来聚讼纷纭，计有讽明皇入蜀，讽章仇兼琼（玄宗开元间剑南节度使）、罪严武（肃宗、代宗时剑南节度使）、送友人入蜀、即事成篇等说法。诗收入殷璠《河岳英灵集》，此集编成于天宝十二载；《唐摭言》、《本事诗》（均五代人作）又都记李白初至长安，贺知章见访，见《蜀道难》，叹为谪仙人。李白至京在天宝初，所以讽明皇、罪严武之说可不攻自破。宋人多主张讽章仇兼琼说，但也难有确证。清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六说，“李白《蜀道难》之作，当在开元、天宝间。时人共言锦城之乐，而不知畏途之险，异地之虞，即事名篇，别无寓意”。在难有定说的情况下，此说还是较通达的。送友人入蜀说与此相类，可并存。

虽然本诗难确指一人一事，但作诗时总有一定的心态，全诗极言蜀道之难之险，同时激荡着一种奇伟之气，险难与奇伟的交织交融，形成了全诗卓荦不群，横空杰出的气势。这基调与李白出蜀时所写诗篇不同，却极近于开元末、天宝初被谗出京后《行路难》之作，对前途希望与失望交织的心态（参见《行路难》赏析），应当是全诗的心理基础，故可以推想这应当是李白二次入长安前后的作品。

《蜀道难》是乐府旧题，今存陈代阴铿本题五言体诗，篇制窄小，推演汉人王尊故事，无甚新意，而李白以其不世才力将往古的传说与现实、与山川奇观融合为一体，如天风海涛，奇观凸出，充分地以蜀中山川之奇，体现了诗人心中的奇气。其作法上承《楚辞》，故《河岳英灵集》评云：“至如《蜀道难》等篇，可谓奇之又奇，然自骚人以还，鲜有此体调也！”

虽然“奇”，我们还是可以扪摸到在雄健奔放的气调、惊心怵目的夸张中，有着一定的章法。“西当太白”——青泥何盘盘——剑阁——锦城，标示了全诗实以由秦入蜀行程来组织奇观的。而“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嵋巅”，从行程之始，其笔势已直透蜀中。同时起首、中间、篇末“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三次唱叹，呼应回环，如歌曲的主旋律，将层出的险象组结成一体，并形成高扬——低回——高扬——低回的感情节奏，从而起伏有致地将诗歌推向高潮。其中整与散、张与弛、奇险与平大的结合，达到了完美的地步，确实得楚骚精髓，又体现了诗人丰富的想象力与巨大的组织天才。

读李白诗，人们都会感到天马行空般的自由挥洒，但细细品味，会进一步感到，这天马仍是步武有序，并非临空乱踔。读到这一层，才能真正理解李白诗。

灞陵行送别①

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②。上有无花之古树，下有伤心之春草。我向秦人问路歧③，云是王粲南登之古道④。古道连绵走西京⑤，紫阙落日浮云生⑥。正当今夕断肠处⑦，骊歌愁绝不忍听⑧。

① 本诗当为天宝三载（744）春赐金放归时送别之作，时李白年四十四。题意为以灞陵为题作歌行以送别。灞陵：即白鹿原，又称霸上。因汉武帝陵寝在此，又称灞陵，在今陕西西安市东。

② 送君二句：灞水为渭河支流，流经长安东南，上有灞桥，为唐由京城向东南之交通要道，因而有驿亭，称灞陵亭，唐人常于此送别。

③ 秦人：指当地人。

④ 云是句：秦人答词。王粲，字仲宣，建安七子之一。其《七哀诗》写汉末兵乱时离长安往东南依刘表，有句云：“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长安。”古道，秦汉时所筑驰道。

⑤ 走：奔向。西京：唐以长安为西京，洛阳为东京。

⑥ 紫阙：古以天子应紫微星座，故称宫禁为紫禁、紫阙。阙为宫城前二门楼，互相对峙，中有阙口为通道，故称阙楼。常以指代宫城。浮云：喻奸佞。

⑦ 断肠：极言伤心。《艺文类聚》引《搜神记》：一母猿失子，长号而绝，剖腹察之，肠竟寸断。又灞桥有“销魂桥”之称，此暗摄其意。

⑧ 骊歌：别离之歌。逸诗有《骊驹》之篇，有云：“骊驹在门，仆夫具存；骊驹在路，仆夫整驾。”后世因以“骊歌”指别离之歌、诗。骊，黑色泛黄的马。

一般认为本诗是天宝二年或三载春，李白在朝中送人而作。其实细玩诗意及寻绎李白天宝三载出京行程，当为三载春被赐金放归时，行至灞陵送人以抒怀之作，可以说是送人并以自送之歌。

灞陵是送别之地，灞水浩浩又似乎诉说着不尽去思。此时诗人俯仰上下，但见古树无花，似乎看惯了百千年人间的离别；春草绵延，那渐远渐杳的碧色，更引动离别人的伤心。前四句点题灞陵，以即地春景暗示去思。

诗至此处，按常规作法，可以接写被送人的德行，或其前行去向，然后直接结末两句挑明不忍分别之意；但李白却出人意表地舍客言主，突然以“我”字另提，写自己向秦人问路，引出“王粲南登之古道”，更由古道展开视野，却不是展望前路，而是回望京城长安，并落到“紫阙落日浮云生”。然后再以末二句结出断肠分别、不忍离去之意。这中间四句一反单纯送别诗写法，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如写友人之不遇）下，忽然掉转来写“我”，这其实是自述怀抱；而其中尤当注意的是“路歧”、“王粲”、“走西京”、“落日浮云”几个意象。

路歧暗用阳朱或阮籍逢歧路而痛哭之典，通常喻指对人生家国前程之迷茫。王粲“南登灞陵岸”，是因为“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长安因奸佞当道而引发兵乱。古道“走西京”的回望，既隐含王粲“西京”句，更以回望表示对京城忍而不能去也之情。“落日浮云”，即李白《游金陵凤凰台》诗之“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之意，指奸佞蔽君，志士失路，长安政局堪忧。如果我们把王粲出长安时的《七哀诗》与这四句对读，可以看出其思理是完全一致的，是自身离京时的写法。按天宝三载春，李白遭谗去京后，道出商州，到洛阳，游梁宋，而灞陵正是唐人出长安后向商洛的始发之地。因此，从诗的作法、寓意与诗人行程两方面考察，断本诗为遭谗去京、途出灞陵时邂逅友人又送别之作，可以无疑。

这诗不仅作时有歧见，连诗的艺术成就也有不同意见。明人李于鳞批评道：“（李白）间作长语，是欺人也，然何处尔？如此诗但云‘上有无花树，下有伤心草，云是王粲南登道’，岂不雅驯？”这种看法是不值一哂的。

诗是有音乐性的，这种音乐性，最主要的是所谓“诗为心声”，诗的节律能传达出作诗者的感情节奏。“上有”四句，以两个不规则的七言句与一个九言句，置于一个规则的七言句前后，这有两个作用。其一，上承灞陵送别，灞水浩浩的茫茫去思，先以两个不规则的句式传达出此际阑珊悲恨的心声，其意直透“路歧”，引出“王粲南登”；其二，“我向”句由不规则转为规则，并以“云是”的九言不规则句作答，通过设问与“云是”的强调，有效地为前文所述本诗的寄意作了铺垫。然后继写回望长安“古道”、“紫阙”两句，又以规则的七言句，描画出一幅宏阔而悲慨的景象，正与前面“上有”、“下有”两句从节奏与意象上形成鲜明对照，从而见出诗人由友朋别离之悲到家国之恨的感情升华。全诗长短错落，句式与感情融为一体，正所谓是一片宫商。读者不妨以李于鳞的改句来置换李白原句，再读一遍，必会感到索莫乏气，幼稚同小儿语。

应当指出，中间四句中三句的不规则句式，其实是汉魏歌行体中常见的句式。李白即时即地，以自己的感情起伏，融古体而出以己意，化为己语，这正是李白诗的高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