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台不碍五湖居 [1] ，自趁黄昏好著书 [2] 。玉管葭灰吹细缕 [3] ，云笺凤纸写崎岖 [4] ，刘桢谢疾真无累 [5] ，虞寄辞归更有娱 [6] 。报与遗山休惋恨 [7] ，樊南蚌病许还珠 [8] 。以上是我完成本书书稿之后兴之所至写下的一首七律《感怀》。写完李商隐全部诗歌的注释和本书的《前言》之后，深感还有很多想要说的话没有写进去，而且非说不可。如果让商隐同时代的人谈论商隐及其诗歌创作，自然更为真实可信，你看杜牧为李贺诗歌所作序言，对他的评价多么高，但是商隐没有这样的机遇。即使李贺受到杜牧极高的赞誉，后来仍有人不信，片面地称他“鬼才”，谓其诗不能施诸廊庙，“刻削处不留元气”，“自非寿相”，“法当夭乏”。还有不少人因为读不懂他的诗，或是读起来觉得不顺畅而生厌恶以致大加贬斥，听惯了皇荂俗曲，哪里会喜欢《阳春》《白雪》？商隐也遇到了同样的麻烦，首先是宋朝人所作唐书本传，已经对商隐生平作了歪曲，我在《前言》中已经说过，此不重复；后来又遇到清朝一批进士、翰林的审查，虽然不被视为敌人，却也是个有伤教化的异己分子。骂得最凶的是纪晓岚，他批评商隐的诗，曰“薄幸”，曰“佻达”，曰“鄙俚”、“拙笨”、“庸俗”、“悖谬”、“浅露”、“格卑”、“尤不成语”、“了无意味”、“不知所云”等等，像《无题》（相见时难）中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样动人心魄的诗句，他却以为“太纤近鄙，不足存耳”。前人的评论一直影响到现在，直接妨害了对李商隐其人及其诗歌的正确评价，这对继承和发扬没有任何好处。纪晓岚是清王室御用文人，“喳”派经验掩没了人性，他的话岂能遽以为可信？
要研究李商隐，就必须解放李商隐，要解放李商隐，就必须先解放研究者自己。唐朝不是清朝，唐代社会环境比清朝要宽松自由得多，如果拿清朝士大夫的道德规范、处世哲学去要求唐朝人，有问题的人多得很，岂止李商隐？如果说李商隐多才而多情，故得此“诡薄无行”之恶名，那么，我想起了“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的郁达夫，那个以“暴露一切”著称的作家、诗人。他讨人喜欢的原因，不仅仅在于爱国，积极投身抗日战争，他的卓越的才华，任放天真的个性，引得了多少人的思慕和同情！李商隐也是一位爱国者，他的爱国诗篇不算少，而且每一首都写得好，至于个人的才华、学问，千余年来，有几人比得上？可是至今仍有人在其著作中说：“义山之悲剧，不特在身处末世，坎坷沉沦，且在于志存高洁而行不免有时沦于庸俗卑微，故内心之矛盾痛苦特为剧烈。”（见《青陵台》简释）这种令人骇听的高论不知有什么根据？若说他因为同情李党，所以其行为卑鄙，那只能是牛党死硬派的看法，并不代表公理，何况商隐在政治上并无多大影响。若说他的诗歌描写了狎妓行为，已构成“卑鄙”罪，那么李白“千金骏马换小妾”，刘禹锡、白居易时常携妓出游，其罪多矣！不能解放李商隐则不能研究李商隐。此其一。研究文学作品最主要之点在于审美，诗歌更是这样。文学不是历史，二者不可混为一谈，从前的“以诗证史，以史证诗”的研究方法值得商榷。那些短于说诗，长于述史的人，那些说诗纰缪，更征引史事而为之辞的人，能不蔽人而自蔽？其于诗歌鉴赏、繁荣诗歌创作有何裨益？李商隐的诗歌最耀眼的地方，并不完全在于学会了杜甫的沉郁顿挫，而在于创新。他不屑于在反映社会生活和自然景观的表层现象上与前贤争一日之长，而是以揭示人性的奥秘取胜；他把浪漫主义的粗犷、奔放的外在性的开拓，转化为象征主义的内在性的深化，是对于外在的僵固性的超越；他有意不给读者提供答案，而是提供可能性，因而“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这是诗学和美学上的重大变革。他采用隐喻、象征、暗示、意识流、抽象抒情等多种手法，把人的情感、性感，各种微妙的情绪、知觉，乃至潜意识、梦幻意识作为审美对象，给予了最成功的表达。语言的形象性、抽象性、双关性、模糊性以及数意兼包的功能，都被他用得烂熟而无可挑剔。那些脱离现实的轨迹跟着感觉走的东西，那些极其空灵、如梦如幻、如醉如痴的感悟，是多么迷人而难以把握。它跳过一千年的跨度直逼今人，不要问它是什么，用你的神经、你的血管、你的发尖、你的毛孔去感受吧！用你的魂魄与它共舞吧！它标志了一个比较开放、比较自由的唐代社会人性的觉醒。读惯了商隐的诗歌，何用乞灵于李、杜，假宠于苏、辛！毫无疑问，他的诗歌最具先锋性、实验性，对于当今现代派诗歌创作最具借鉴的意义。此其二。研究李商隐诗歌，既要求得真事实，更要予以新价值、新意义，总不能老是在年代、人物、现象上做文章，如果这方面的文章做尽了，则又何加焉？今天学者们已经注意到从文学美学的批评、心理学的考察和历史比较的推论等各个方面去发掘商隐诗歌的美学价值，令人感到鼓舞。但是还很不够。李商隐将中国古代抒情诗发展到了极致，为什么不让他同屈原、陶潜、李白、杜甫一样进入“伟大诗人”之列？还只能置于“著名”、“杰出”的档次吗？这公平吗？对商隐及其诗歌的研究，不能完全依赖“善读书不如善抄书”的研究者，如果让老一代诗人和新潮诗人都来参与其事，让大家都感受到中国诗歌发展的动态美，谁说不能再创辉煌？此其三。以上是对《前言》所作的一点补充。年轻时读冯浩的《玉溪生诗笺注》，知其抱病著书，曾大受感动。予学不逮古人，然托文字以传姓名之意望相近，亦因此曾遭妒恨，辛苦辗转，至于暮齿，学不加进，而病已撄心。犹不自量力，冒险举笔，惟恐心力不支，半途而废，决意提前退休，专力于此事，以实现自己多年的愿望。斯帙既成，而病不加重，予怀有寄，云胡不喜？回想从前，能不慨然！嫉妒别人、打击别人的人，因为才能贫乏，缺少自信，故而发展暗室亏心的本领；而渴望获得真知者，只感知之不足，光阴迫促，将更奋然而前行。
本书在撰写过程中得到湖北大学张国光教授、王陆才教授的关心和帮助，同时还得到湖大友人涂怀章教授、舒怀教授、中南民族大学图书馆罗德运教授和崇文书局李尔钢社长的帮助和鼓励，谨在此深深地表示感谢！
郑在瀛
2011年1月18日
[1] 燕台：黄金台。故址在今河北省易县东南。燕昭王所筑，置千金于台上招纳贤士，故名。又名招贤台。
[2] 著者因病58岁退休，始撰《李商隐诗全集》。
[3] 玉管：玉笛。葭灰：古人烧葭莩（芦苇中的薄膜）成灰，置于十二律管中，放密室内，以占气候。某一节候至，某律管中的葭灰即飞出，示该节候已到。如冬至节至，则相应之黄钟律管内的葭灰飞出。
[4] 云笺凤纸：泛指精美的纸。云笺，小幅华贵的纸张，用于注释。凤纸，原为帝王所用绘有金凤的纸，后指珍贵的纸张。
[5] 刘桢为曹操记室，卧病清漳河滨。
[6] 虞寄，南朝梁陈时人，居官不满秩，自求解退。
[7] 元遗山《论诗》“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
[8] 李商隐自号樊南生、玉溪生。《文心雕龙·才略》：“显志自序，亦蚌病成珠矣。”刘勰说西汉末年的文学家冯衍一生不得志，然而所作《显志赋》自叙身世，发愤抒情，称得上是“蚌病成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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