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大病初愈，拖着沉沉的脚步来了。朱兰刚刚放下杯子走开，他的两腿就弯屈下来，被我赶紧扶住。我请他坐在椅子上，他搓搓发白的胡须还是站起，嘴唇抖得厉害。我问他近期是否按时服药？他点头，泪水涌出。原来在我频频出门的日子里灾殃降临了：他唯一的儿子肖琦被绑匪劫了。为了不增加主人的忧烦，他暗中求助了许多人，甚至还给海防营的一个协管送了银两。残忍的劫匪在最后时限差人送来了一根血淋淋的手指，万分绝望之时，他动用府里银两赎回了儿子。

那个危急的时刻恰好我在小白花胡同。这笔钱的数目确实有些大了。我一遍遍安慰他，最后却吐出一句不太妥当的话：“救命才是要紧的，反正季府的钱财是留不下的，最后不是给了革命党，就是给了土匪和清廷。”肖耘雨说他将用一生的劳作来报答府上，从今以后不取一两薪资。我有些难受，不知用了多少话去安抚他。他离开了，那弓下的脊背令人痛楚。其实父亲早将家业交付了这个人，他不负重托，兢兢业业呕心沥血。他父子两代都有记账的习惯，除了留下细致的物资往还账目，还有一部自父辈就开始了的翔实“手记”，上面写了府中及半岛诸多大事，将来重修府志可省却许多麻烦。

整整多半天我都在想肖耘雨的不幸，还有危乱的时局与季府的命运。我不知道他那部续写的“手记”中，新的季府老爷会是怎样一副荒唐的面孔。他的那些文字从不示人，因为不仅仅关涉到季府。我确信这位管家绝非一般渊源，基本上可以判定，父亲晚年愈来愈接近革命党的头面人物，与两代管家施加的影响有绝大关系。父亲晚年被难以破解的矛盾缠住，一方面认为这个动乱之期最值得做的就是养生，另一方面又一步步靠近革命。

整个秋天都吹拂着血腥气。海防营有了三艘火轮舰艇，守城士兵从青州旗城调来了一队精锐。接着又有西郊兵营哗变的消息，传言府衙道台康永德的一位爱将被暴民吊死在树上。康永德与季府素有旧谊，这条讯息因为涉及这位府中老友，引起了波动，最后却证明那个消息弄颠倒了：是造反的村民被吊打致死。城里报纸大字刊出的是南方革命党起事失败，记忆中这已经是第十三次举义了。

多事之秋令人无法平静，也就谈不上日常持守。乱世据说从来都是一部分人蓄养生命的良机，但要找到好的避世之地才行。我幻想那些遁于深山的高人们宽袍广袖，居茅屋饮流泉，食松仁茯苓，自然是不可企及之境。可叹赫赫一个季府，物质拖累实在太大了，它注定了与那片没有纷争的荒野无缘，也只好让自己的内心荒凉起来。我庆幸这迟来的觉悟，恨不得让心中一夜之间生满芜草。

邱琪芝很少谈论时局，仿佛是一个局外人。我因此而颇感惊讶，因为无论是本城哗变还是城郊杀戮，在他那儿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若无其事。他大概为了将我的注意力引回这间屋子，说：“一些事情总要发生，然后又过去，几千年都是如此。我们做的是更大的事情。”

我们一直在切磋人的长生，事关永恒。

半岛地区是这个至大学问的发源地，而我们是为数极少的承续者，因而具有无可比拟的意义。在遍地哀号血流成河之时，有一部分人毫不为之动容，因为他们面对的只有永恒。“可是，如果大家最后都难逃一死，那又怎么办呢？”我双唇哆嗦着问。

邱琪芝唯一一次因为生气而提高了声音：“你真的怀疑自己？你真的认为死是理所当然的？”

我直视着他：“我不怀疑。我相信父亲临终前所说的，‘没有比死再荒谬的事了’。”

在父亲的藏书中有两部分被禁：内容淫邪荒谬者；暗中传入的时新小册子。后者内容芜杂，它们不尽是有关时政的内容，还有一些纯属西洋奇巧之类，如药物提炼、酿酒和选矿的书籍。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事务繁杂，一时来不及整理的缘故。这对我却构成了强烈的吸引，翻找中常有欣喜的发现，比如其中的一本哑语教学书即让我如获至宝。一连许多天我都在揣摩上面的题例和图解，和朱兰一起演示起来。

“费这么多功夫不值得，咱很少和哑巴打交道。”朱兰说。

我反驳：“这比学会跟洋人说话更有意义。”

其实我的洋文在新式学堂里是最好的，时常得到王保鹤先生的赞许。我想念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自父亲去世后他就很少来季府了。因为伴读的原因，朱兰偶尔也能与我用洋文交流几句，而今我们又可以比比画画打几句哑语了。我有一次不知为什么比画出这样一句，让朱兰的脸红到了脖子：“你啊，真是俊美。”

试验哑语能力到底如何，自然有一个最好的交谈者。事实上我每做出一个手势，无不在想着一个人：白菊。她开阔的嘴巴有一种举世无双的美艳，完整地涵盖了我贫瘠的双唇，那个时刻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所以她才选择了天生的无语。实在需要交谈的只是空余的时间，是有无皆可的补充，但这对于我们仍然是重要的。她除了躯体的表达之外，还有一些热烈而深情的赞许是通过灵巧的手指发出的，那在很长时间里都让我感到痴迷。有些动作的含意是显而易见的，比如说那些直截了当的赞美；而另一些细微别致、用尽心思才能说出的女性特有的细腻巧话，则令我似懂非懂。

在一起时间长了，我才多少明白她深藏了那么多的柔情蜜意。她双手的诉说越是情意绵绵，我越是在沉醉中感到了阵阵惊恐。“老天爷，我遇到了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这是你给我命中设下的一道关卡，我就要在快乐中死去了。”我在呻吟中发出了求告，对着她的耳边说出这一切。可是这对一个双手舞动不停的哑女毫无用处。我不得已也打起了哑语，只是这双手太笨了。

经过了难忘的三天三夜，我终于读懂了心爱的“酒窝”。她的手势也变得简洁起来，大概再也不需要急急辩解了。我苦于无法像她一样流畅地以手相诉，只好以抚摸和生僻的动作去代替。我强调的意愿只有一个：让我们早些怀上一颗热烈而冷漠的心，能够自然而然地合而为一，踏上深长和谐的生命节拍。

我认为自己已经领会了邱琪芝所传精髓，只是在实际运用中难以得心应手。我发现从“酒窝”刚进门的那一刻，从她宽阔的臀部在桐花图案的衣衫下显现的时候，自己的渴求就强烈野蛮起来。也就是说，我秉持和贯彻的义理一下就被粉碎了。我的双手急不可耐地寻索着滑润异常的身体，紧紧贴靠，将周身的香气吸入肺腑，一声声询问这滑润和似曾相识的异香来自何处？她疑惑的大眼盯住我，然后是令人焦急地比比画画。为了尽快解开我心头的谜团，再次相见时她竟从挎包里掏出了一根玉米，投在水盆里弯腰做吹火状。

我终于明白了，她是用玉米水洗过身体才赶来的。我在欣悦和感激中紧紧拥住了她，吻着她老虎一样开阔的脑门、至少大我两倍的嘴巴。这个不算精巧却无比妩媚的女子，处处有猫科动物的神采和特征，还有出色的温顺和心智，再加上特异的气质。她的眼睛明亮却不尖利，黑漆漆又大又圆地望过来，准备送来无穷无尽的幸福。她平坦的舌头傻傻地露出，显出了异乎寻常的单纯和稚拙。

经过了哑语手册的培训，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酒窝”的交谈。邱琪芝最担心的就是专情于某一个人，不让她频频出入。而那个小白花胡同大部分时间都是五个姑娘一起，她们其乐融融，却难免要耽误别人的大事。我与她们在一起又快乐又懊丧，只要看一眼“酒窝”宽宽的舌头舔着下齿，就知道她也有些孤单了。只有一两次是个例外，那会儿不知她们是否故意，反正秋月招呼一声，四个姑娘都提着东西出门了。她们的脚步刚刚出了小院，白菊就急急地比画起来。我这才发现她的手语多半与书上并不一样，也就是说，她等于使用了某种“方言”。

不过即便如此也方便了许多。一旦习惯并附和了一种“方言”，其生动传神又远不是那些循规蹈矩的书面语所能比拟的。我们愉快极了，幸福和冲动一瞬间抵达了顶点。她比画着告诉：从那一天以后，就是天上有大圆月亮的那个红薯地之夜，她天天想啊想啊，恨不得用一面铁网罩住自己，谁也不准碰她不准挨近她。我做出手势：那当然了！那是必须的！她笑了。

我们在这段珍贵的时间里迫不及待地在一起。由于我的突如其来，她没有来得及用玉米水洗澡，身上少了那种特别的滑溜和农作物的香气，却有了更本色的泥土气息。那温热的肌肤泛着若有若无的汗气，散发出年轻母亲才有的乳香，好像随时都准备用充足的奶水饲喂下一代。她急剧喘息时眼白很大，两眼傻傻地望向天花板，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浑身一震，伸手比画一下：“她们回来了！”

我们甚至来不及整好衣衫，四个姑娘就进了屋子。秋月径直走到隔间，见到我的窘状就取笑一通，说公子害羞了。她说我瘦了，又瘦了，“白菊呀，就喜欢骑上长秋膘的小马！”

这里的晚餐照例是诱人的。那么多的土豆，切成大块，黄得像玛瑙。芸豆和花生，排骨和海带，所有这一切都炖在一起，佐以米酒。“俺不过节不喝，你一来节日也来了。”秋月话多酒量也大，很快喝得脸红脖子粗，转身揪揪这个耳朵捏捏那个鼻子，告诉我另外三个姑娘的外号：“‘紧皮猪’，‘红蛹’，‘小花狐’。”那三个嘻着脸。我说多怪的艺名啊，秋月不高兴了：“怎么是‘艺名’？她们的名儿都是实打实的，真是的！”

我在心里无数次说服自己：小白花胡同是师傅认可之所。伴随这个认知的是与她们水乳交融的关系。我和她们一起用餐的次数越来越多，已经多少喜欢上这里粗率而新鲜的食物。当然这种简单的烹饪远远谈不上精细，也就是说不能够让入口之物变得“柔和”。为了克服弊端，我总是用双倍的时间细细咀嚼，总是最后一个结束用餐。她们一边饮茶一边看着我，说我用心嚼东西的模样活像一只兔子。“你这样子越发让人亲了。”秋月坐到跟前拍打一下，将我胸前垂挂的首饰解下来端量一番，向另几个挤挤眼说：“我来戴一会儿吧。”她十有八九是不想归还的。我很想教会她们制作各种粥食，告诉这种饮食对人的绝大滋养，打个比喻说就像甘泉流过了焦渴的土地，会悉数吸收。她们说又不是什么饥饿年代，不喜欢喝这些稀溜溜的东西，不过还是一块儿尝试起来。几天来我们做了高粱花生鱼子粥、红薯糜加莲子粟米粥，还熬制了三种鱼汤。我们用青花碗盛了，喝得脑门汗津津的。

我分别赠予她们丹丸，并提前做了配伍加减。“啊，这就是仙丹呀。”她们染红的长指甲在手心里拨弄着，一颗颗小心地吞下，只一会儿就兴高采烈地去照镜子。“紧皮猪”说胸口发热，“红蛹”说脑瓜那儿痒痒的，“小花狐”说总想撒尿，而且尿液里有一股甜丝丝的香味儿。白菊一个月前就吃过丹丸，这会儿习以为常地看着伙伴们。秋月好像反应最重，翻着白眼躺下。我蹲下去试她的脉搏，却发现她在抿着嘴笑。

夜晚最大问题还是睡眠。好在她们把那个有一张大床的单间留给我，让我起码能熟睡。她们已经习惯于将一夜安眠分成几个部分，然后在第二天上午加以弥补。这完全有悖于我的作息规律，所以大多数时刻迷迷糊糊。她们一入夜就变得神采奕奕，话多，人也更加机灵，喜欢做各种游戏，讲吓人的鬼故事，还比赛偷东西：看谁能最先把我的檀香手串取走。这当然引起我的加倍看护，同时也想起了那只金表：与其他物品不同，它不仅价昂，而且是父亲留给的，所以极想索回。我想了想，故意盯住秋月，猝不及防又若无其事地说道：

“给我金表吧，你大概也玩够了。”

秋月一愣，笑容马上凝固，舌头抿着嘴唇去看白菊。我更加肯定这只表在她身上，就伸出手。秋月上唇噘起，打我掌心一下：“这么小气。你搜好了，搜不着就怨自己手气不好。”说着将两臂抬起。

我隔着衣服寻觅，确凿无疑地摸到了一只表的形状。她马上扭动着说：“痒死了痒死了！”抱胸摇晃，挤着想逃。我一手揪紧了她，去取金表。那只表本来应该悬在那儿的，这会儿却溜走了。秋月笑得喘不上气，站起那会儿斜眼看了一次“小花狐”，这使我疑惑那只金表乱中传走了。我照例搜过了下一位、再下一位，直到最后的白菊。白菊笑得一对酒窝更深了。

五位姑娘真是变戏法的高手，我实在佩服之至。经过一番搜寻，力气全部用尽且有些沮丧，一躺到床上就睡过去。在以往的经验中，在小白花胡同待上三天三夜是极不容易的，但随着暴风骤雨般的激情消退之后，出奇的温煦平静也就降临了。这里有了家的感觉，日光从窗棂上懒洋洋地透进来，照着通铺上横七竖八的身体，一条粗腿压在另一个的小腹上，一齐发出轻微的鼾声。短促的上午来临了，屋里全是粉嘟嘟酸溜溜的温暾气，是一群欢快善良的好姑娘经过了一夜沉睡才有的气味。我常常比她们醒得早，这时就由我去做早午合一的正餐。我一边耐心地熬着粥食，一边等她们相继打着哈欠下床。

我在这儿超过了四天四夜。我心里出现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够了，该回家了。

“谁如果能够在一个地方熬过四昼夜，那我就佩服他了。”我一边吃东西一边对朱兰说。这个长觉大约睡过了十五个小时，使我有了讨论问题的心绪。她接着我的话茬说：“那就不该逞能。”我这才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儿，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细细地嚼着食物，牙齿像棉花根做成的，又软又艮。喝粥时品出了薏米和豇豆的香味，好像还有菱角和鸡头米。朱兰做粥的技法日臻成熟且兴趣渐浓，平时会亲手操持。“老爷太瘦了，再也不能操劳下去了。”她今天的话有些多。

我照了照镜子，那模样真是让人心寒：青紫色的皮肤，鼻中沟又深又黑，眼睛尖亮而且充满了狐疑；一头干涩的毛发已经无法理顺，再多的发油也没用；颧骨突出，原有的方正面庞正向雷公脸靠近，这尤其令人愤怒；没有舌苔，口腔红得像九月的辣椒；一股焦煳味儿不知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冒出来。“凡事都欲速则不达，事情变得紧急了。”我自语一句，吩咐朱兰为我准备洗澡水。

一个硕大的柳木盆安置在一楼，那里有一些瓶瓶罐罐。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我半裸的身体差点撞到朱兰，她为我把门带上。我把驱除寒湿的草药撒在水中，像条鳗鱼那样滑到水底。这样泡了半个钟点，吹开周边的药屑，接着看到了饿狗似的肋骨、苍白尖削的屁股。汗水从额头和两颊涌出，咸而腥，流进嘴角又吐出。我知道阴邪与寒凉正被药力催逼出来，心脏像擂起了阵阵战鼓。这样坚持到两个钟点，如果没有昏厥溺水，那么就算一次成功的医治。我紧咬牙关，在心里诅咒那些毫无怜悯之心的女人。“鹦鹉嘴的阴气一直通到坟墓那儿。”我咕哝了一句，攀着水盆爬出来。

身上裹了厚厚的浴巾，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这之前已吞服了丹丸，佐以浸过姜片的枣花蜜水。朱兰坐在一边，等待我周身的汗水吸干。她试过我额头的温度，把一摞衣物码好才离去。我穿衣时有些恶心，手扶墙壁才能站住，慢慢等待眩晕过去。从床边到外间只有十几步，脚步轻得惊人，差点像病鸟那样飞翔起来。我寻找那种飘升感，却换来一个踉跄。我哀叹一声坐下。

一个人度过了安静的两天，除了按时入睡，其余时间都在琢磨丹丸的加减。第三天我花半天时间在密室里调制，而后去了府邸东南角的那座碉楼。每逢焦思困惑的时刻，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来这里待一会儿。各种冶炼熬制的家什都在，开裂的陶器，碎了半边的砂锅，形貌怪异的炉子，一块儿散发出一百多年前的气味，像陈旧的烟草混合了硫磺和鸡粪，连苍蝇和蚊子都不敢飞进来。这么多年我除了发现过一只仓皇逃匿的壁虎之外，没有在这里看到任何活物。这间碉楼出自雄心勃勃的曾祖父之手，各种器械包括了从更早的冶炼地搬来的，所以此地凝聚的历史是相当漫远的。按照权威典籍的描述，真正能够对长生起到巨大补益的是金石，而草木之类作用是极小的。于是也才能明白这些器皿一直是用来烧炼金石的。

大约从祖父开始，最火烈的冶炼渐渐消停，炉子长达半年不再点燃。据父亲说这是因为服用丹丸的人出现了偏差，不得不一次次封火。接下来的一百多年里金石一点点退出，虽然丹丸的名声依旧，包罗的内容已经迥然有别了。父亲说祖父就此有过痛切的反思：金石太过峻急了，这往往适得其反；草木平易淡然，却会于日积月累中给予深长的滋养。记得有一次父亲与最为敬佩的老友王保鹤论及丹丸，对方叹息良久说：“人间世道又何尝不是如此。革命很难说就比得上教化啊。”父亲看着老友，长时间一声不吭。

我久久坐在碉楼里，直到凉气从朽坏的窗子渗入，打了个寒战。我在想邱琪芝，想小白花胡同，特别是想到了那个冷酷无情的鹦鹉嘴。我觉得邱氏于有意无意间对我使用了金石之猛。我的两手出满了冷汗，扶着石壁一丝丝站起来。

朱兰见我闭门不出也就不再叩门了。茶水和吃食就放在门外食盒中，我需要时就开门拎进。据说季府老爷们一代代都是难以琢磨的人，他们兴致上来会与下人、与作坊工人、与四方来访者做彻夜长谈，有时还像坐堂郎中那样花上一整天时间在药局里给人诊病。更多的时候是消失在某个幽隐的空间里，而这种自我囚禁的期限是无法预测的，父亲三十岁以前会把自己关上十天半月，出来时胡须乱蓬蓬的。这肯定是可以遗传的秉性，因为我对付紊乱的心绪、荒凉和恐惧的来袭，也常常采取藏匿的方法。在阻断了外面的光亮、气流和所有声息的地方，让心头因为扰乱和震颤而开裂的一道道小口愈合，是久试不爽的良方。这良方须有丹丸的匹配，等于是施行绵长的生命滋补。近来我总是想到王保鹤先生，想像少年时代那样吟诵一段洋文，得到父亲最尊敬的这位半岛新学之父的一声赞许。当我从封闭的屋子里走出，第一件事就是向管家肖耘雨打听先生的近况，“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先生了。”他说。

“可我多么想念他啊！我想去他身边，哪怕只坐一小会儿也好。我有许多大事要请教他。”

管家口气确定地说：“王先生已经去了南方，这次要去很长时间。”

邱琪芝来到了季府。这是细雨绵绵的一个早晨，老更夫饲养的那只公鸡竟然没有打鸣，可能是天阴得太厉害的缘故。这是他事隔二十年后的第一次造访，引起了府内不小的波动，年纪稍长的人全都认识这个扎了一束马尾巴的人，好奇而又厌恶。我亲自到前庭去迎接，以告知他人：来客应该受到我们的礼遇。事后我才知道，府里的人一致认为这个阴险莫测的家伙是真正的敌手，他在暗中使用咒符之类的邪术导致了老爷的早夭。这样的推断不仅过于耸人听闻，而且实在是可怕。所有人都透过一大早的雾气和纷纷细雨，盯住来客利落飘逸的步伐和没有皱褶的面孔，心中打鼓：这家伙离死真的还远着呢，大概阎王爷拿他没有办法了。

时隔二十年的回访无论如何算是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我们的见面不知不觉间变得庄重起来，就像报上登出的俄人接待清廷大员差不多，礼让再三，茶果齐备，最后关在开敞明亮的厅堂里会谈，长条桌上插了气味浓烈的百合花。邱琪芝在我多次的邀请中只是应允，却仅有这一次真的入门。他感叹说几百年的府邸了，几经战乱和世事变易，大致格局和威仪却一直存在。从建筑上看多了一两幢楼房，旧式长廊上满是斑驳脱落，藤蔓也衰死新生积成了厚厚一坨，不过总有些隐在内里的更新气象，这需要明眼人才看得出来。我内心里感激这莫大的赞誉，听得出是对新主人励精图治的褒扬。

午宴由我亲手安排，叮嘱朱兰去大厨身边帮炊，要紧的是做好粥食，菜肴贵在精当，不必求多。免酒水。一个童仆端来达官贵人必得侍奉的水烟，被我阻止了。宴请处离炊堂足有五十步，各色吃物均由食盒携来。邱琪芝看着仆人一一摆放碗碟，用扇子戳戳自己头顶，我好不容易才明白，他更希望童仆扎一发髻。“松饼还不够绵软，入笼前火急了。粥是好的。酱瓜不是隔年的。”他端起蒲菜汤盅问：“这种小香蒲是哪里来的？”我告诉他府内花塘里就有，他感叹：“园子大了就有这样的好处啊！”

午餐后歪在书房软榻上，足有半个钟点才开始交谈。他说：“与季府绝交这二十年，是半岛上最凶险的日子。我扳指算过，连你父亲在内一共有十二位养生家离世了，这其中多么悲惨的事情都发生过。”我立刻端坐了：“可我一点都没听说啊！”“你怎么会知道。这都是隐在民间的高人，有的已经一百七十岁，差不多就该仙化了，可惜只差一步。”

我大气不出地看着他。

“风霜雨雪、雹子、流行霍乱和疟疾，什么都毁不了他们，他们像老松根一样扎在岩缝里，一千年还是那样。”

“那到底为什么？这二十年到底怎么了？”我不得不问。

“主要是火铳，现在新军都挎在身上了。一杆火铳能射出百步，要躲闪就难了。”

“都是因为火铳吗？”

“还有洋车、电报，反正多出了许多飞快的物件。世间由这些东西搅弄着，养生家的事情也就难办了。”

我多少能明白这其中的缘故，因为世界一旦被搅成了飞速旋转的涡流，谁都无法像原来那样站立了。人会像屑末一样团团打转，然后被裹卷而去。这太可怕太不幸了。所有人都必须想个办法，这的确是几千年未曾遭逢的变局。

“这样的时世最难得的就是一批坚卓之士，他们散在民间。这些人本该由季府主人统领，可惜，我们和你父亲谈不到一块儿去了。算了，今天不说这个了，我们只说自己罢。我还是放心不下你，要亲眼看看……”

我知道对方无心追究往事，只着眼于未来，正与季府第六代传人共谋大业。这是不容置疑的。一切如他所言，凡事还要从眼前说起，比如我最想弄懂的就是刚刚踏入的这条道路，到底通向了隐晦不明的险境，还是云破天开的光明？我正被邪魔步步诱惑，还是一点点挣脱？我伸出两手让他看发乌的指甲、掌心里的斑点，还有绕过拇指的生命线。他捏弄着哼了一声，翻开我的上眼睑，又在我的胯骨处按了几下说：“快了。”

“什么‘快了’？”

“你很快就会对那些事情没什么兴趣了，像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一样，今后只把她们当成孩子。”

“她们把我当成孩子呢，吃饭时给我围上围嘴……”我脱口说出，又赶紧闭嘴。

“事情就会过去的。你说话颤颤悠悠比过去老成多了，伸手握住我的那会儿又软又松，不再恶狠狠的了。”

我不再吭声。他平淡的语气和低垂的眼睛显得若无其事，却没有让我悉数接受这些恭维，相反倒生出了一些疑惑。我颤抖的声音和无力的双手恰是体衰的表征，这在许多天里都让我深感忧惧。我没有表露什么，继续请益，毕恭毕敬。

“啊，就像做粥一样，火候是要紧的。说说小白花胡同吧……”他跷起了食指。

他像过去那样热衷于一些细节。如果我说出令人尴尬的一句，他就会问：“下边呢？你说细致点。”对不起，我已经再也不想满足他的窥阴癖了。我说自己在那里睡着了，一直睡了四昼夜，连个像样的梦都没做成。他叹息一声，难以掩饰自己的失望。我在他沉默这会儿却想了许多，突然觉得这个人仍旧是季府的对手，他来这儿或许有一多半是为了实地勘察，想亲眼看看我走了多远。为了让他放心地离去，我就不停地咳嗽起来，站起时一拐一拐走路并扶住墙壁，鼻涕眼泪一齐涌了出来。我喘息着，声音颤抖得愈加厉害，用尖尖的眼神盯住他问：

“您看怎么样了？”

“哦，真的快了。”

晚餐后我没有让朱兰马上离开，想问问对他的看法。她说：“最烦扎马尾巴辫的男人。”“还有呢？”“再没了。”我又问：“你看他多大年纪了？”“六十多岁，也许不到六十。”我看看窗外摇曳的树影，“他已经一百四十二岁了。除去别的不说，这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朱兰愣了一下，抿着嘴笑了：“吹嘛。”我摇摇头，因为这是我从他来季府下棋的日子推算出来的。灯光下朱兰的脸庞泛着红润，双唇有雏菊似的细皱。她的眼睛习惯了看护他人，这神色是二十多年养成的。是的，在她这儿我永远都是被照料的人，即便在呼叫“老爷”的那一刻，这眼睛的神色也从未变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北风呼啸的夜晚，我只想让她紧拥怀中。

记忆中她为我洗过澡，当然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她给我搓洗，擦干，像对待一只小鸟那样将我放到绒毯上，细细地包起来。不过这记忆一不小心就倒转过来，那完全相同的场景竟然在上个月真的重演了。就因为那一次，我在许多天里没法直视她的眼睛，甚至不想吃饭。她泣哭，哀求，说您绝不可糟蹋自己，这么大一个季府可全指望您呀。

那次是因为晕厥。我是离开水盆那会儿出事的。像过去一样，浴室的门从来不锁，朱兰长时间不见人就拍打呼喊，接着推门而入。我醒来时躺在她的怀中，被一下下揩洗，因为躺倒那会儿沾脏了。她泪眼汪汪地搂紧我，大概是吓坏了。我极力回忆为什么会偎在她的怀中，目光一下落在赤裸的身体上，立刻挣扎起来。可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的脸贴紧了她隆起的胸部，很快嗅到了一种不可抵御的糕饼的香气。我闭上了眼睛。

夜晚难以入眠，一直在回忆邱琪芝来访的每一个细节。我觉得自己似乎对这个人过于戒备了，这当然首先缘于长期积怨，还有半年来的坎坷、难以解脱的精神与身体的折磨。当我发现越来越难以说服自己的同时，各种不适也接踵而来。半夜醒来噗噗心跳，冷汗浸湿被褥，莫名的焦躁让人双拳紧握，却不知该做什么。两腿无力，神情恍惚，有时心里想着一个人，呼出的却是另一个。再也不用担心过分地遣使意念了，因为它根本就无法集中。我偶尔试着像过去那样冥想，让神思自内而外地巡游，却发现它只是盘旋在一个极狭促的角落，滞留于枯干衰败的脏腑之间。每次午夜或凌晨的惊醒都源于深深的恐惧，这恐惧来自生命的底层。

我不能确定这样的结局到底该归责于谁，是邱琪芝还是自己？我竟然浑茫昏聩到不顾一切孤注一掷，只循着那个人的跷跷食指一条路走到黑？我从未自诩为颖悟过人的天才，可也总算继承了根柢深厚的家族传统，并接受了新学教育。想来想去，我只能说事已至此，是放纵无羁的另一个“我”参与了合谋。既然如此，我需要战胜的就是这如影随形、最熟悉最陌生、寄存于同一个躯体内的生命。就此而言，邱琪芝无论多么险恶和阴鸷都不可怕，因为他只有和那个自甘堕落的灵魂一起才能行动。

我必须直面这个令人生畏的家伙：他作为一个当之无愧的导师，至少将我的修持引入了新的境界。那时的他是严苛无私的，让人看到了赓续千年的方士风范，更有超越的睿智与宏远的心志。他采用最末流也是最危险的游戏，想不失时机地掌控和利用正当盛年的季府传人，也不能简单斥之为“邪恶”。这其中或许有复仇的快意，试验的兴趣，也还有一丝共谋与合作的诚恳。他还不愿彻底摈弃养生术中的某一部分，一定在将信将疑中用心揣摩过。总而言之这个人身上既凝聚了传统方士的精粹，也有最丑陋可厌的东西。他具备半岛术士令人惊奇的深邃和悟想，也挂满了荒诞脏腻之物，后者粘在身上，就连焊锡匠使用的镪水都洗不掉。

我在痛彻的反省中度日，试图蓄养起对另一个“我”的仇视。时间一天天过去，结果却不尽如意。那个影子不愿离开半步，竟然一路纠缠和陪伴。阅读时它喃喃有声，静坐时它搅得我心猿意马。这天深夜我实在倦了，无可奈何地倚在窗前，想寻找那颗最亮的星。我张望着，不经意间却把目光投向了城区的点点灯火，再也挪不开眼睛。深秋之夜无论怎么加衣都觉得寒气侵骨，这让我更加怀念小白花胡同的热气腾腾和欢声笑语。“你们啊，今夜可好？”我不敢再想下去，真害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冲进黑夜。

一场秋雨一场寒，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两天，天气冷多了。纷纷脱落的桐叶像乌鸦翅膀扑在窗玻璃上，天色很快暗下来。我和朱兰一起将新鲜的土豆切成大块，再加上芸豆和肉块合炖。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朱兰持伞去厨房找来米酒。这一餐在她看来颇为新鲜，以至于有些兴奋。我把一罐米酒都喝光了，雨还在下。我看看空杯，朱兰就打着伞出门找酒。我又把一罐新酒喝掉大半。

“老爷，不能再喝了。”她把酒罐藏到身后。

剩下的半罐米酒令人不安。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骨节有些发胀。我最后喝掉了剩余的酒。

这时候已到半夜。回屋里时腿脚有些轻飘，朱兰上来搀扶，我拒绝了。哗哗的雨水扑在窗子上，还有一片片桐叶。我伏在窗前望着一片漆黑。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猫发出了孤单的叫声。我轻手轻脚走出屋子。

在门廊那儿看了一会儿雨帘，我不再犹豫。正在这时朱兰出现了，她不顾一切地阻拦。我用力挣脱，最后以命令的口气说：“让我出去。”朱兰大滴的泪水落下来：“老爷，求求您，求求您再也别去了……”

“去哪里？”我心上一惊，酒半醒了。

“小白花胡同！”

那一刻我好像失去了冲进雨夜的勇气，双目大睁看着她，整个人一点点委顿下去。我蹲在了门廊里，又被她搀起。我像发着高烧一样浑身打战，牙齿都碰响了。她把身上的斗篷给我，一手揽住了我的颈部。我发出了微弱而执拗的哀求：“让我去吧，我实在待不下。”“为什么？”“因为害怕，害怕自己。”朱兰的泪水滴在我的脸上，下巴压着我的额头，“你不用怕，一会儿就好。”她不知道这个雨夜有多么可怕，雨水哗哗不停，每时每刻都在推涌身上的潮汐，它将淹没一切。我一声不吭咬着牙关，两手不知不觉抓住了她的胸部。她终于被我抓疼了，尖叫一声松开我。

我一口气冲进了雨中。

“老爷，您回来！回来啊！您站住……”

朱兰在雨中啪啪奔跑，呼叫。大雨从头浇泼下来，我因为吃惊和害怕，倚着一棵大树站住了。她赶上来，先是揪住衣服，接着用尽全力往回拉。我两脚像生了根须一样一动不动。她哭起来。后来是她的哭声而不是她双臂的力量，让我往回挪动了。我们回到了门廊，又上楼，浑身透湿坐在了我的房间。她的双眼被雨水和泪洗红了，鼻中沟也红红的，疼怜地看着我。我的一颗心阵阵猛烈地轰击，就像连续的炮声一样。潮汐一直往上推涌，我不得不伸长了颈部。最后时刻，我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的肩部，她散发着糕饼浓香的胸部，不容分说，不再申辩，大泪滂沱。

朱兰完全无法抵御这突然迸发的力量，赶在窒息前吐出几个字：“我不能，我是发了誓的，我要一辈子……”最后一句被我捕捉到，不由得停下双手：“一辈子怎样？”她的衣衫被挣下了一半，这时急急伸手掩着：“一辈子服侍老爷，我……已经是个‘居士’了。”我听懂了，她要做一个持守戒律的人，不进庙宇的尼姑。我丧气到了极点。我想告诉她：“梦中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为她掩上衣衫，转过身去。

“老爷，老爷原谅我，我真的是‘居士’啊……”

当然是真的，正像这如期涌涨的潮汐是真的一样。我承认自己在一种惯性的冲决中只能算一只野兽，这也是给另一个“我”的命名。我知道今夜最相宜的去处仍旧是小白花胡同。

朱兰跪在了地上，她再次哀求我不要去那个地方。我扶她起来时深深地吻了她，她没有拒绝，泣哭却没有停止。我答应她不再离开，并请求她帮助我，就像帮助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我向她发誓这仅仅是另一种修持，是对付倒霉的命运的一部分。为了不至于犯下更大的不可饶恕的错误，你就做一个不那么严格的“居士”吧，我知道半岛地区确有这样的“居士”，她们哪里都和平常人没有什么不同。我说得头昏脑涨，一阵阵乱言乱语，因为一边痴迷混乱地叙说，一边就把她的衣服解除了。她向我袒露出身体的一切隐秘时，我的自尊也被彻底击溃了。她完美无缺的胴体超越了我复杂而粗浅的阅历，让我在虔诚的膜拜和狂喜交织之中，忘记了现实中的一切。我不存在了，另一个“我”也只剩下了一个淡远的背影。

最后，该来的还是要来。朱兰躺在我宽大的、一边堆满了书籍的床上，仰脸看着天花板说：“老爷。”我被她突然的冷静吓了一跳，怔怔地看她。她说：“我不信这是修持。”我无言以对。“我不想把自己交给修持这种事。”“那交给什么？”“我只能交给老爷。”我听懂了，点点头：“求求你再不要叫‘老爷’了。”“我早就不记得你叫什么了。”

不知是不是巧合，雨很快停了。这个将会铭记一生的夜晚太短促了。我们都愿将接下来的一个白天当成夜晚，一直垂着厚厚的布帘。灯亮着，它是一盏适合阅读的大罩子灯，是西洋物件。借助它，我不知多少次阅读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我至亲至爱的人，相依为命的人。这个夜晚我才明白，她是悬崖边的一只手，而我是一匹奔马。我无数次地与她一起，觉得两人原本就该是一体两面。这不是结合，而是归来，是回到生命的最大一个站点。我将在此久留，不再驰向远方。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需要往小白花胡同跑了。”我在理智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却深深地伤害了她，“是啊，这就是我的用处。”我马上自责起来：“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咱们开始得太晚了。”好在她并不深究下去。她所能做的就是无微不至的呵护，是无所回避的照料和亲昵。过去她会在浴室前犹豫进退，现在则随时进出，还为我细细地打上肥皂搓洗。我的躯体在满溢的柳木澡盆里变轻了，她轻轻一拉，就像母亲牵动婴儿那样把我拖到身边。我无时无刻不想和她在一起，只要离开一会儿，鼻孔里就会掠过她的气味。那是菊芋的气息，不是玫瑰那样的浓香，严格讲并没有明显的香气，但能够一直沉到肺腑深处。

就因为这种难分难舍，我们彼此都耽搁了许多事情。都知道这是必须要改变的，可是在我这儿却是断然难为的。她让我闭门饮茶读书，像过去那样静坐，可我告诉她最高的境界恰恰不是这样，“真正的修持是无时不在的。”我给她讲了许多义理，这其中大半不是源于父亲的教诲，而是出于邱琪芝的口中。我没有更新的见识，眼下只能承认自己是一个稚嫩的摸索者。她的眼睛是聪慧的，心的领悟则要慢上半拍：“啊，原来是这样，这实在是让人为难啊！”

我在最沉迷的时刻是一声不吭的，她想说什么，我就用手势制止了她。后来她急于说话也只好改用手语。不幸的是这让我想起了那个“酒窝”，真正忘掉一个人太难了。我为了排除头脑中的杂念用尽了力气，憋得脸都紫了，愤怒地做个手势，她这才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她只想慷慨地馈赠，在许多时候甚至超过了爱。对她来说是尽着一份责任。我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无声无息中在庭院中长大的无上美物，是寻遍大地也难遇到的一个奇迹。我吸进她躯体上的气息，好像这是她蓄养的一段美好记忆。我们不断地回忆小时候的事，我说那时总是骑在你的肩上，想不到用了二十多年，才从你的肩上移到下边。她听了拍我一下，算是惩罚。

我们偶尔说到了母亲，这时她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泪水蒙蒙。她不记得自己的亲生母亲，只把收养人当成了血缘至亲。有一次她这样望着，我忍不住说出了藏在心中很久的话：“让我们结为夫妻吧！”她马上站起：“老爷！您是想让我离开季府啊……”我提高了声音：“为什么？”“我发誓一辈子服侍老爷，做个‘居士’。”她的神色告诉我，唯有这个决定是不可改变的。我永远不会明白，在这儿竟然有坚不可摧的固执。“我为什么就不能娶‘居士’？”“我不会做季府太太，除非疯了。老爷，我会挡在您去小白花胡同的路上，直到有一天您找到称心如意的人，您千万记住这句话啊。”

“这个人已经找到了，她就是你！”

“老爷错了，我是一个‘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