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鬟雾鬓胜堆鸦[2]，浅露金莲簌绛纱[3]，不比等闲墙外花[4]。骂你个俏冤家，一半儿难当[5]一半儿耍。

碧纱窗外静无人，跪在床前忙要亲。骂了个负心回转身。虽是我话儿嗔[6]，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

银台灯灭篆烟[7]残，独入罗帏掩泪眼，乍孤眠好教人情兴懒。薄设设被儿单，一半儿温和一半儿寒。

多情多绪小冤家，迤逗[8]得人来憔悴煞，说来的话先瞒过咱。怎知他，一半儿真实一半儿假。

咫尺[10]的天南地北，霎时间月缺花飞。手执着饯行杯，眼阁[11]着别离泪，刚道得声“保重将息”[12]，痛煞煞教人舍不得。“好去者望前程万里！”

忧则忧鸾孤凤单，愁则愁月缺花残，为则为俏冤家，害则害谁曾惯，瘦则瘦不似今番，恨则恨孤帏绣衾寒，怕则怕黄昏到晚。

伴夜月银筝凤闲[13]，暖东风绣被鸳悭[14]。信沉了鱼，书绝了雁[15]，盼雕鞍万水千山。本利对相思[16]若不还，则告与那能索债愁眉泪眼。

夜月青楼[17]凤箫，春风翠髻金翘[18]。雨云浓，心肠俏，俊庞儿玉软香娇。六幅湘裙一搦腰[19]，间别[20]来十分瘦了。

面比花枝解语[21]，眉横柳叶长疏。想着雨和云，朝还暮，但开口只是长吁。纸鹞儿[22]休将人厮应付，肯不肯怀儿里[23]便许。

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阑袖拂杨花雪[25]。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呵醉时歌，困来时就向莎茵[26]卧。日月长，天地阔，闲快活。

旧酒投，新醅[27]泼，老瓦盆边笑呵呵，共山僧野叟闲吟和，他出一对鸡，我出一个鹅，闲快活。

意马收，心猿锁[28]，跳出红尘恶风波。槐阴午梦[29]谁惊破？离了利名场，钻入安乐窝[30]，闲快活。

南亩[31]耕，东山[32]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甚么！

粉墙[34]低，景凄凄，正是那西厢月上时。会得琴中意，我是个香闺里钟子期[35]。好教人暗想张君瑞，敢则是爱月夜眠迟[36]。

绿杨堤，画船儿，正撞着一帆风赶上水。冯魁吃的醺醺醉，怎想着金山寺壁上诗？醒来不见多姝丽[37]，冷清清空载月明归。

郑元和，受寂寞，道是你无钱怎奈何。哥哥家缘破，谁着你摇铜铃唱挽歌[38]。因打亚仙门前过，恰便是司马泪痕多[39]。

谢家村[40]，赏芳春，疑怪他桃花冷笑人[41]。着谁传芳信，强题诗也断魂。花阴下等待无人问，则听得黄犬吠柴门。

[1] 这几首小令写一个少女对情郎既爱又恨，恨爱交加的真挚情感，风格率直，辣味十足。

[2] 云鬟雾鬓胜堆鸦：形容妇女头发乌黑蓬松，比盘堆的鸦髻还好看。鸦，指鸦髻，妇女的一种发式。

[3] 浅露金莲簌绛纱：是说一双小脚从簌簌抖动的红色纱裙下浅浅显露出来。

[4] 墙外花：比喻妓女。

[5] 难当：赌气。

[6] 嗔：生气、埋怨。

[7] 篆烟：盘绕的烟缕。

[8] 迤逗：挑逗、勾引。

[9] 这五首小令均写闺妇的离愁别绪。第一首写为情郎送行，以下四首写分别以后的凄凉心境。从第四首看，抒情主人公是个妓女，但她对情人确是一往情深。第一首以“好去者望前程万里”作结，充满乐观向上的精神。

[10] 咫尺：言距离很近。

[11] 阁：同“搁”，存放的意思。阁泪，即含泪。

[12] 将息：保重身体。

[13] 银筝凤闲：筝、箫等乐器都闲起来了。凤，指凤箫，亦即排箫。

[14] 绣被鸳悭：绣被中总是缺个人。鸳，借指远去的情人。悭，欠缺。

[15] 信沉了鱼，书绝了雁：断绝了书信往来。鱼、雁，古代均代指书信。

[16] 本利对相思：意思是，情人之间的相思，一方更胜过另一方，就像作生意本上加利一样。

[17] 青楼：妓院。

[18] 翠髻金翘：黑黑的发髻上饰以金色的翠翘。翠翘，古代妇女的一种首饰，状如翠鸟尾上的长羽，故云。

[19] 六幅湘裙：对妇女所着裙的美称，语出唐李群玉《同郑相并歌姬小饮对赠》：“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耸巫山一段云。”一搦腰，一握粗细的腰，形容腰身极细。

[20] 间别：分别，离别。

[21] 花枝解语：花虽美丽，却不可解语。传说唐明皇曾赞许杨贵妃为“解语花”，后世因以“解语花”称美丽的女人。

[22] 纸鹞儿：即风筝。风筝是纸作的，比喻虚情假意，不诚实。

[23] 怀儿里：心里。

[24] 这五首小令，前一首惜别，写来情真意切，黯然伤神；后四首赋闲，极写跳出红尘、回归自然的欣喜，有陶潜田园诗的痕迹，是元代散曲的主旋律之一。五首小令非作于一时。

[25] 杨花雪：指柳絮。杨与柳同科，其实亦成白絮飞散，古诗文中杨柳常通用。

[26] 莎茵：草地。

[27] 醅（pēi胚）：没有滤过的酒。

[28] 意马收，心猿锁：“意马心猿”原是道家用语，比喻人的心思把握不定，这两句是收束名利之心的意思。

[29] 槐阴午梦：唐李公佐传奇小说《南柯太守传》写书生淳于棼梦中作了大槐安国的驸马，尽享人间荣华富贵，醒来才知道大槐安国实际就是槐树下的蚁穴。

[30] 安乐窝：宋代邵雍隐居于河南辉县境内的苏门山，名其居处为“安乐窝”，这里泛指隐居者的住处。

[31] 南亩：即农田。《诗经》中多用之，因其向阳，故称。

[32] 东山：山名，在浙江省上虞县境内，晋代谢安曾隐居于此。

[33] 这四首〔大德歌〕，分别截取崔张故事、双渐苏卿故事、郑元和李亚仙故事、崔护桃花人面故事中的一个场景，表现爱情失意时的心情。“大德”是元成宗的年号，历来认为，〔大德歌〕提供了关于关汉卿卒年的可靠史料。

[34] 粉墙：涂有白色的墙。

[35] 钟子期：春秋时楚人，是著名琴师俞伯牙的知音，能够从琴声中听出高山流水的意思。传说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操琴。《西厢记》第二本，有莺莺听张生弹奏《凤求凰》的情节，故这里莺莺以钟子期自比。

[36] 敢则是：多半是，原来是。爱月夜眠迟：宋元时熟语，这里形容思念情郎，深夜不眠。

[37] 多姝丽：非常美丽的女人，这里指苏小卿。

[38] 唱挽歌：旧时有以给人唱挽歌为职业的人，唐传奇《李娃传》说，郑元和在娼家把资财耗尽后，也曾流落街头，以为人唱挽歌度日。

[39] 司马泪痕多：白居易《琵琶行》的最后两句是：“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这里形容郑元和极度悲伤。

[40] 谢家村：女子住处，这里借指崔护春游时到过的村庄。

[41] 桃花冷笑人：见〔双调·新水令〕（二十换头）注〔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