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府尹引张千上，诗云）三载为官卧治[864]过，别无一事系心窝；唯余故友鸳鸯会，金线池头竟若何？老夫石好问，为兄弟韩辅臣、杜蕊娘，在金线池上，着他两口儿成合，这早晚不见来回话，多咱[865]是圆和了也。张千，抬放告牌[866]出去。（韩辅臣上，云）门上的，与俺通报去，说韩辅臣是告状的，要见！（张千报科）（韩辅臣做入见科，云）哥哥，拜揖。（石府尹云）兄弟，您两口儿完成了么？（韩辅臣云）若完成了时，这早晚正好睡哩，也不到你衙门里来了。那杜蕊娘只是不肯收留我，今日特来告他。（石府尹云）他委实不肯便罢了，教我怎生断理？（韩辅臣云）哥哥，你不肯断理，您兄弟唱喏。（做揖，石府尹不礼科，云）我不会唱喏哪？（韩辅臣云）您兄弟下跪。（做跪，石府尹不礼科，云）我不会下跪哪？（韩辅臣云）你再四的不肯断理，我只是死在你府堂上，教你做官不成。（做触阶，石府尹忙扯科，云）那个爱女娘的似你这般放刁来？罢，罢，罢！我完成了你两口儿。张千，与我拿将杜蕊娘来者！（张千云）理会的。（唤科，云）杜蕊娘，衙门里有勾[867]！（正旦上，云）哥哥，唤我做甚么？（张千云）你失误了官身[868]，老爷在堂上好生着恼哩！（正旦云）可怎了也？（唱）

【双调新水令】忽传台旨到咱丽春园，则道是除抹[869]了舞裙歌扇。逢个节朔[870]，遇个冬年，拿着这一盏儿茶钱，告哥哥可怜见！

（云）可早来到府门首也。哥哥，你与我做个肉屏风儿，等我偷觑咱。（张千云）这使的。（正旦做偷觑，内吆喝科）（旦唱）

【沉醉东风】则道是喜孜孜设席肆筵，为甚的怒哄哄列杖擎鞭？好教我足未移心先战，一步步似毛里拖毡[871]。本待要大着胆、挺着身、行靠前，百忙里仓惶倒偃。

（张千报科，云）禀爷，唤将杜蕊娘来了也！（石府尹云）拿将过来！（韩辅臣云）哥哥，你则狠着些！（石府尹云）我知道。（张千云）当面！（正旦云）妾身杜蕊娘来了也。（石府尹云）张千，准备下大棍子者，将枷来发到司房里责词去！（正旦云）可着谁人救我那？（做回顾见科，云）兀的不是韩辅臣？俺不免揣着羞脸儿哀告他去。（唱）

【沽美酒】使不着撒腼腆，仗那个替方便[872]，俺只得忍耻耽羞求放免。（云）韩辅臣，你与我告一告儿！（韩辅臣云）谁着你失误官身，相公恼的狠哩。（正旦唱）你与我搜寻出些巧言，去那官人行劝一劝。

（韩辅臣云）你今日也有用着我时节，只要你肯嫁我，方才与你告去。（正旦云）我嫁你便了！（唱）

【太平令】从今后我情愿实为姻眷，你只要早些儿替我周全。（韩辅臣云）我替你告便告去，倘相公不肯饶你如何？（正旦唱）想当初罗帐里般般逞遍，今日个纸褙子[873]又将咱欺骗，受了你万千作贱，那些儿体面？呀，谁似您浪短命随机应变！

（石府尹云）张千，将大棒子来者！（韩辅臣云）哥哥，看您兄弟薄面，饶恕杜蕊娘初犯罢！（石府尹云）张千，带过杜蕊娘来！（正旦跪科）（石府尹云）你在我衙门里供应[874]多年，也算的个积年[875]了，岂不知衙门法度？失误了官身，本该扣厅责打四十，问你一个不应罪名；既然韩解元[876]在此替你哀告，这四十板便饶了，那不应的罪名却饶不的。（韩辅臣云）那杜蕊娘许嫁您兄弟了，只望哥哥一发连这公罪也饶了罢！（做跪科）（石府尹忙扯起科，云）杜蕊娘，你肯嫁韩解元么？（正旦云）妾委实愿嫁韩辅臣。（石府尹云）既如此，老夫出花银百两，与你母亲做财礼，则今日准备花烛酒筵，嫁了韩解元者。（韩辅臣云）多谢哥哥完成我这桩美事！（正旦云）多谢相公抬举。（唱）

【川拨棹】似这等好姻缘，人都道全在天，若是俺福过灾缠，空意惹情牵；间阻的山长水远，几时得人月圆？

【七弟兄】早则是对面、并肩、绿窗前，从今后称了平生愿。一个向青灯黄卷[877]赋诗篇，一个剪红绡翠锦学针线。

【梅花酒】忆分离自去年，争些儿打散文鸳，折破芳莲[878]，咽断顽涎。为老母相间阻，使夫妻死缠绵，两下里正熬煎，谢公相肯矜怜。

【收江南】呀，不枉了一春常费买花钱[879]，也免得佳人才子只孤眠。得官呵，相守赴临川[880]，随着俺解元，再不索哭啼啼扶上贩茶船！

（韩辅臣同正旦拜谢科，云）哥哥请上，您兄弟拜谢。（石府尹答拜科，云）贤弟，恭喜你两口儿圆和了也！但这法堂上是断合的去处，不是你配合的去处。张千，近前来，听俺分付：你取我俸银二十两，付与教坊司色长[881]，着他整备鼓乐，从衙门首迎送韩解元到杜蕊娘家去，摆设个大大筵席，但是他家亲眷，前日在金线池上劝成好事的，都请将来饮宴，与韩解元、杜蕊娘庆喜。宴毕之后，着来回话者。（词云）韩解元云霄贵客，杜蕊娘花月妖姬，本一对天生连理，被虔婆故意凌欺，耽搁的男游别郡，抛闪[882]的女怨深闺，若不是黄堂[883]上聊施巧计，怎能勾青楼[884]里早遂佳期！

题目　　韩解元轻负花月约　　老虔婆故阻燕莺期

正名　　石好问复任济南府　　杜蕊娘智赏金线池

（老旦扮夫人引梅香上，诗云）花有重开时，人无再少日；生女不生男，门户凭谁立？老身姓温，夫主姓刘，早年辞世；别无儿男，只生得一个女儿，小字倩英，年长一十八岁，未曾许聘他人。夫主在日，教孩儿读书，老身如今待教他写字抚琴，只是无个好明师。我有个侄儿温峤[886]，见任翰林学士，今将老身子母搬取来京，旧宅居住，说道要来拜望老身。梅香，门首觑者，只待学士来时，报复我知道。（梅香云）理会的。（正末扮温峤上，云）小官姓温名峤，字太真，官拜翰林学士。小官别无亲眷，只有一个姑娘，年老寡居，近日取来京师居住。连日公衙事冗，不曾拜候，今日稍闲，须索拜候一遭。我想方今贤臣登用[887]，际遇圣主，觑的富贵容易。自古及今，那得志与不得志的多有不齐。我先将这得志的说一遍则个。（唱）

【仙吕点绛唇】车骑成行，诣门稽颡[888]，来咨访。无非那今古兴亡，端的是语出人皆仰。

【混江龙】也只为平生名望，博得个望尘遮拜路途傍。出则高牙大纛[889]，入则峻宇雕墙。万里雷霆驱号令，一天星斗焕文章。威仪赫奕[890]，徒御轩昂[891]。喜时节鹓鸾并簉[892]，怒时节虎豹潜藏。生前不惧獬豸冠[893]，死来图画麒麟像[894]；何止是析圭儋爵[895]，都只待拜将封王。

（云）却说那不得志的也有一等。（唱）

【油葫芦】还有那苦志书生才学广，一年年守选场，早熬的萧萧白发满头霜；几时得出为破虏三军将，入为治国头厅相？只愿的圣主兴、世运昌，把黄金结作漫天网，收俊杰、揽贤良。

【天下乐】当日个谁家得凤凰、翱也波翔，在那天子堂，争知他朝为田舍郎？傅说呵在版筑处生[896]，伊尹呵从稼穑中长[897]，他两个也不是出胞胎便显扬。

（云）虽然如此，那得志不得志的，都也由命不由人，非可勉强。（唱）

【那吒令】他每都恃着口强，便仪秦[898]呵怎敢比量？都恃着力强，便贲育呵怎敢赌当[899]？原来都恃着命强，便孔孟呵也没做主张。这一个是王者师，这一个是苍生望[900]，到底捱不彻雪案萤窗[901]。

【鹊踏枝】只落的意彷徨，走四方，昨日燕陈，明日齐梁。若不是聚生徒来听讲，怎留得这诗书万古传芳？

（云）我今日也非敢擅自夸奖，端的不在古人之下。（唱）

【寄生草】我正行功名运，我正在富贵乡。俺家声先世无诽谤[902]，俺书香今世无虚诳，俺功名奕世[903]无谦让，遮莫是[904]帽檐相接御楼前，靴踪不离金阶上。

【幺篇】不枉了开着金屋[905]，空着画堂[906]，酒醒梦觉无情况[907]，好天良夜成虚旷，临风对月空惆怅。怎能够可情人消受锦幄[908]凤凰衾，把愁怀都打撇[909]在玉枕鸳鸯帐。

（云）一头说话，早来到姑娘门首。梅香，报复去，说温峤特来问候。（梅香报科，云）报的奶奶得知：有温峤在于门首。（夫人云）老身恰才说罢，学士真个来了。道有请！（梅香云）请进。（正末做见科）（夫人云）学士王事勤劳，取个座儿来，教学士稳便[910]；一面将酒来，与学士递一杯。（梅香云）酒在此。（夫人云）学士，满饮一杯！（正末接饮科）（夫人云）梅香，绣房中叫小姐来拜见学士咱。（梅香云）小姐，有请。（旦扮倩英上，云）妾身倩英，正在房中习针指；梅香说母亲在前厅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做见科，云）母亲，叫孩儿有甚事？（夫人云）孩儿，唤你来无别事，只为温家哥哥在此，你须拜见。（旦云）理会的。（夫人云）且住者，休拜！梅香，前厅上将老相公坐的栲栳圈银交椅[911]来，请学士坐着，小姐拜见。（正末云）老相公的交椅，侄儿如何敢坐？（夫人云）学士休谦，恭敬不如从命。（正末云）谨依尊命。（夫人云）小姐，把体面拜哥哥者。（旦做拜科）（正末做欠身科）（夫人云）妹妹拜哥哥，岂有欠身之理？（正末云）礼无不答，焉可坐受？（夫人云）好一个有道理的人也。（正末背云）是好一个女子也呵！（唱）

【六幺序】兀的不[912]消人魂魄，绰[913]人眼光？说神仙哪的是天堂？则见脂粉馨香，环珮丁当，藕丝[914]嫩新织仙裳，但风流都在他身上，添分毫便不停当[915]。见他的不动情，你便都休强，则除是铁石儿郎，也索恼断柔肠。

【幺篇】我这里端详他那模样：花比腮庞，花不成妆；玉比肌肪，玉不生光。宋玉襄王，想像高唐，止不过魂梦悠扬，朝朝暮暮阳台上[916]，害的他病在膏肓；若还来此相亲傍，怕不就形消骨化、命丧身亡。

（夫人云）梅香，将酒来，小姐与哥哥把盏。（旦奉酒科，云）哥哥，满饮一杯。（做递酒科）（正末唱）

【醉扶归】虽是副轻台盏无斤两，则他这手纤细怎擎将？久立着神仙也不当。你待把我做真个的哥哥讲，我欲说话别无甚伎俩，把一盏酒瀽[917]一半在阶基上。

（夫人云）老身欲教小姐写字弹琴，争奈无个明师；学士肯看老身薄面，教你妹子弹琴写字？（正末云）姑娘在上，据你侄儿所学，怎生教的小姐？（夫人云）学士休谦。梅香，取历日来，教学士选个好日子，教小姐弹琴写字。（正末云）温峤今日出来时，有别勾当，也曾选日子，来日是个好日辰。（唱）

【金盏儿】来日不空亡[918]，没相妨。天生壬申癸酉[919]全家旺，不比那长星赤口[920]要提防。大纲来[921]阴阳偏有准，择日要端详，岂不闻成开皆大吉，闭破莫商量。

（夫人云）既如此，就是明日要劳动学士者。（正末云）谨依尊命！明日温峤自来。但温峤无学，怎生教的小姐？（夫人云）学士休得推辞，只看你下世姑夫的面皮，教训女孩儿则个。（正末唱）

【醉中天】白日短，无时晌，兼夜教，正更长，便误了翰林院编修有甚忙？我待做师为学长，拼的个十分应当，再无推让，早收拾幽静书房。

（夫人云）梅香，伏侍小姐辞别了哥哥，回绣房去。（旦云）理会的。（拜科，下）（夫人云）多谢学士幸不违阻，是必明日早来。（正末云）敢不惟命。（唱）

【赚煞尾】恰才立一朵海棠娇，捧一盏梨花酿，把我双送入愁乡醉乡。我这里下得阶基无个顿放，画堂中别是风光，恰才则挂垂杨一抹斜阳，改变了暗暗阴云蔽上苍。眼见得人倚绿窗。又则怕灯昏罗帐，天那，休添上画檐间疏雨滴愁肠。（下）

（夫人云）学士去了也。梅香，便收拾万卷堂，来日是吉日良辰，请学士来教你小姐弹琴写字。收拾的停当时，可来回我话。（诗云）只因爱女要多才，收拾书堂待教来。（梅香诗云）从来男女不亲授，也不是我引贼过门胡乱猜。（同下）

（老夫人上，云）昨日选定今日是吉日良辰。梅香，门首觑者，则怕学士来时，报我知道。（梅香云）理会的。（正末上，云）姑娘选定今日好日辰，不曾衙门里去。肯分[922]的姑娘又来请；便不来请，我也索去。可早来到门首。梅香，报复去，道温峤来了也。（梅香报科，云）温学士来了。（夫人云）道有请。（梅香云）请进。（正末做见科）（夫人云）今日学士怎生来的恁早？（正末云）为领尊命教小姐琴书，就不曾到衙门去。（夫人云）因为老身薄面，误了学士公事，老身知感不尽。梅香，快请小姐出来拜学士者。（梅香云）小姐，有请。（旦上云）妾身正在绣房中，听的母亲呼唤，须索见去。（做见科）（夫人云）倩英，你拜哥哥！今日为始，便是你师父了也。（旦做拜科）（正末背云）小姐比昨日打扮的又别，真神仙中人也。（唱）

【南吕一枝花】藕丝翡翠裙，玉腻蝤蛴[923]颈，妲己[924]空破国，西子枉倾城[925]。天上飞琼[926]，散下风流病。若是寝正浓，梦乍醒，且休问斜月残灯，直睡到东窗日影。

（云）将琴过来，教小姐操一曲咱。（旦学操琴科）（正末唱）

【梁州第七】兀的不可喜煞罗帏绣幕，风流煞金屋银屏！这七条弦兴亡祸福都相应，端的个圣贤可对，神鬼堪惊，俗怀顿爽，尘虑皆清。一弄儿指法泠泠[927]，早合着古操新声。金徽[928]弹流水潺湲，冰弦打馀音齐整，玉纤[929]点逸韵轻盈。聪明，怎生得口诀手未到心先应！海棠色、蕙兰性[930]，想天地全将秀结成，一团儿智巧心灵。

（夫人云）再操一遍，则怕还有不是处，教学士听，有不是处再教。（正末唱）

【牧羊关】纵然道肌如雪、腕似冰，虽是一段玉，却是几样磨成：指头是三节儿琼瑶[931]，指甲似十颗水晶。稳坐的有那稳坐堪人敬，但举动有那举动可人憎[932]。他兀自未揎起金衫袖，我又早先听的玉钏鸣。

（夫人云）小姐，弹琴不打紧，须装香来，请哥哥在相公抱角床[933]上坐着，小姐拜哥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士教小姐写字者。（旦写字科）（正末云）腕平着，笔直着。小姐，不是这等。（正末起把笔捻旦手科）（旦云）是何道理，妹子跟前捻手捻腕！（正末云）小生岂有他意？（夫人云）小鬼头，但得哥哥捻手捻腕，你早十分有福也。（旦云）“男女七岁，不可同席。”（夫人笑科，云）哥哥跟前调书带儿[934]。（正末唱）

【隔尾】你便温柔起手里须当硬[935]，我呆想望迎头儿撇会清[936]，恰才轻掿着春葱[937]尽侥幸。（带云）似这等酥蜜[938]般抢白。（唱）遮莫你骂我尽情，我断不敢回你半声，也强如编修院里和书生每厮强挺[939]。

（云）小姐，不是了也，腕平着，笔直着。（旦怒云）哥哥，你又来也！（正末唱）

【四块玉】兀的紫霜毫烧甚香，斑竹管有何幸，倒能够柔荑[940]般指尖擎。只你那纤纤的手腕儿须索平正，我不曾将你玉笋[941]荡，他又早星眼睁，好骂我这泼顽皮没气性。

（夫人云）小姐，辞了哥哥回绣房去。（旦拜科，下）（正末云）温峤更衣去咱。（做行科，云）见小姐下的阶基，往这里去了。我只见小姐中注[942]模样，不曾见小姐脚儿大小。沙土上印下小姐脚踪儿，早是我来的早，若来的迟呵，一阵风吹了这脚迹儿去，怎能够见小姐生的十全也呵！（唱）

【牧羊关】妇人每鞋袜里多藏着病[943]，灰土儿没面情，除底外四周围并无馀剩。几般儿窄窄狭狭，几般儿周周正正，几时迤逗的独强性，勾引的把人憎。几时得使性气由他跐[944]，恶心烦自在蹬。

（带云）小姐去了也。几时得见，着小官撇不下呵！（唱）

【贺新郎】你便是醉中茶，一啜[945]曛然醒。都为他皓齿明眸，不由我使心作倖，待寻条妙计无踪影。老姑娘手把着头稍自领[946]，索什么嘱咐叮咛，似取水垂辘轳，用酒打猩猩[947]。到这里惜甚廉耻，敢倾人命。休、休、休，做一头海来深不本分，使一场天来大昧前程[948]。

【隔尾】他借妆梳颜色花难并，宜环珮腰肢柳笑轻，一对不倒踏[949]窄小金莲尚古自[950]剩。想天公是怎生？这世情，教他独占人间第一等。

（正末回科）（夫人云）学士稳便。老身有句话：想小姐年长一十八岁，不曾许聘他人，翰林院有一般学士，烦哥哥保一门亲事。（正末背云）小官暗想来只得如此，若不恁的呵不济事。（做向夫人云）姑娘，翰林院有个学士，才学文章不在侄儿之下。（夫人云）似你这般才学少有。那学士多大年纪？怎生模样？哥哥你说一遍。（正末唱）

【红芍药】年纪和温峤不多争，和温峤一样身形；据文学比温峤更聪明，温峤怎及他豪英？保亲的堪信凭，搭配的两下里相应。不提防对面说才能，远不出门庭。

【菩萨梁州】古人亲事，把闺门礼正，但得人心至诚，也不须礼物丰盈。点灯吃饭两分明：缑山[951]无梦碧瑶笙，玉台有主菱花镜[952]。更有场大厮併[953]，月夜高烧绛蜡灯，只愁那烦扰非轻！

（云）温峤与那学士说成，择定日子同来。（夫人云）多劳学士用心。（正末做出门笑科，云）温峤，你早则人生三事[954]皆全了也。（虚下、将砌末上科，做见夫人科，云）告的姑娘得知，适才侄儿径去与那学士说了。今日是吉日良辰，将这玉镜台权为定物，别使官媒人来通信，央您侄儿替那学士谢了亲者。（唱）

【煞尾】俺待麝兰[955]腮、粉香臂、鸳鸯颈，由你水银渍、朱砂斑、翡翠青[956]。到春来小重楼策杖登，曲阑边把臂行，闲寻芳、闷选胜。到夏来追凉院、近水庭，碧纱厨、绿窗净，针穿珠、扇扑萤。到秋来入兰堂、开画屏，看银河、牛女星，伴添香、拜月亭。到冬来风加严、雪乍晴，摘疏梅、浸古瓶，欢寻常、乐馀剩。那时节、趁心性，由他娇痴、尽他怒憎，善也偏宜、恶也相称。朝至暮不转我这眼睛，孜孜[957]觑定，端的寒忘热、饥忘饱、冻忘冷。（下）

（官媒上，诗云）“析薪如何，匪斧弗克；娶妻如何，匪媒弗得。”[958]自家是个官媒。温学士着我去老夫人家说知，选吉日良辰，娶小姐过门。可早来到也。无人报复，我自过去。（做见科，云）老夫人磕头！（夫人云）媒婆何来？（官媒云）奉学士言语，着我见老夫人，选日辰娶小姐过门。（夫人云）是那个学士？（官媒云）是温学士。（夫人云）他是保亲的。（官媒云）他不是保亲的，则他是女婿。（夫人云）何为定物？（官媒云）玉镜台便是定礼。（夫人云）有这等事！我把这玉镜台摔碎了罢。（官媒云）住，住！这玉镜台不打紧，是圣人御赐之物，不争你摔碎了，做的个大不敬，为罪非小。（夫人云）嗨，吃他瞒过了我也！梅香，便说与小姐知道，收拾停当，选定吉日，送小姐过门去罢。（下）

（正末引赞礼[959]鼓乐上）（赞礼唱科，诗云）一枝花插满庭芳，烛影摇红昼锦堂；滴滴金杯双劝酒，声声慢唱贺新郎[960]。请新人出厅行礼！（梅香同官媒拥旦上）（正末唱）

【中吕粉蝶儿】怕不动的鼓乐声齐，若是女孩儿不谐鱼水[961]，我自拖拽这一场出丑扬疾[962]，安排下佯小心装大胆丹方一味：他若是皱着双眉，我则索牙床前告[963]他一会。

（云）媒婆，你遮我一遮，我试看咱。（官媒云）我遮着你看。（正末做看科）（旦云）这老子好是无礼也！（正末唱）

【红绣鞋】则见他无发付氲氲[964]恶气，急节里[965]不能够步步相随。我那五言诗作上天梯，首榜上标了名姓，当殿下脱了白衣[966]，今夜管洞房中抓了面皮。

（云）媒人，待咱大了胆过去来。（唱）

【迎仙客】到这里论甚使数[967]，问甚官媒？紧逐定[968]一团儿休厮离。和他守何亲，等甚喜？一发的走到跟底，大家吃一会没滋味。

（旦云）兀那老子，若近前来，我抓了你那脸！教他外边去。媒婆，你来，我和你说，这老子当初来时节，俺母亲教小姐拜哥哥，他曾受我的礼来。（官媒云）学士，小姐说，起初时他曾拜你做哥哥，你受过他礼来。（正末云）我哪里受他礼来？你与小姐说去。（官媒云）小姐，学士说哪里受你礼来？（旦云）在俺先父栲栳圈银交椅上坐着，受我的礼来。（官媒云）小姐说，学士在他老相公栲栳圈银交椅上受他礼来。（正末唱）

【醉高歌】我见他姿姿媚媚容仪，我几曾稳稳安安坐地？向傍边踢开一把银交椅，我则是靠着个栲栲圈站立。

（旦云）媒婆你来，他又受我的礼来。（官媒云）小姐说你又受他的礼来。（正末云）我哪里又受他礼来？（官媒云）小姐，学士说他哪里又受你的礼来？（旦云）这老子！俺母亲着我弹琴写字，学士，他坐在俺先父抱角床上，我拜他为师来。（官媒云）学士，小姐说学弹琴写字，拜你为师，你在老相公抱角床上受他礼来。（正末唱）

【醉春风】我坐着窄窄半边床，受了他怯怯两拜礼，我这里磕头礼拜却回席。刬地[969]须还了你，你，便得些欢娱，便谈些好话，却有那般福气。

（旦云）媒婆，你说与他去：我在正堂中做卧房[970]，教他再休想到我跟前；若是他来时节，我抓了他那老脸皮，看他好做得人！（官媒云）学士，小姐说来，他在正堂中做卧房，教你休想到他跟前；若是你来时节，他抓了你老脸皮，教你做人不得。（正末唱）

【红绣鞋】正堂里夫人寝睡，小官在书房中依旧孤恓，遮莫待尽世儿[971]不能够到他这罗帏。人都道刘家女被温峤娶为妻，落得个虚名儿则是美！

（云）将酒来，我与小姐把盏咱。（正末把酒科）（旦云）我不吃。（官媒云）小姐接酒。（正末唱）

【普天乐】初相见在玉堂中，常想在天宫内，则索向空闲偷觑，怎生敢整顿[972]观窥？得如今服侍他，情愿待为奴婢。厨房中水陆烹炮珍馐味，箱柜内无限锦绣珠翠，但能够与你插戴些首饰，执料些饮食，则这的我早福共天齐。

（旦做瀽酒科，云）我不吃。（正末唱）

【满庭芳】量这些值个甚的？忒斟得金杯潋滟[973]，因此上把宫锦淋漓。大人家展污了何须计，只要你温夫人略肯心回，便瀽到一两瓮香醪[974]在地，浇到百十个公服朝衣！今夜里我早知他来意，酒淹得袖湿，几时花压帽檐低？

（官媒云）这小姐则管不就亲，做的个违宣抗敕[975]哩。（正末云）媒婆，休说这般话。（唱）

【上小楼】休提着违宣抗敕，越逗的他烦天恼地。你则说迟了燕尔[976]，过了新婚，误了时刻；你说领着省事[977]，掌着军权，居着高位；又道会亲处倚官挟势。

（云）我则索哀告你个媒婆做个方便者。（做跪科）（官媒云）学士，你为何在老身跟前下礼？（正末唱）

【幺篇】我“求灶头不如告灶尾”[978]，为甚我今日媒人跟前做小伏低？教他款慢里劝谏的俺夫妻和会，兀的是罗帏中用人之际。

（官媒云）天色明了也。学士，你先往衙门中去，我自夫人跟前回话去也。（正末云）夫人，你的心事我已知道了，你听我说。（唱）

【耍孩儿】你少年心想念着风流配，我老则老争多的几岁？不知我心中常印着个不相宜，索将你百纵千随。你便不欢欣，我则满面儿相陪笑；你便要打骂，我也浑身都是喜。我把你看承的、看承的家宅土地[979]，本命神祇[980]。

【四煞】论长安富贵家，怕青春子弟稀，有多少千金娇艳为妻室，这厮每黄昏鸾凤成双宿，清晓鸳鸯各自飞，哪里有半点儿真实意？把你似粪堆般看待，泥土般抛掷。

【三煞】你攒着眉熬夜阑[981]，侧着耳听马嘶，闷心欲睡何曾睡，灯昏锦帐郎何在？香烬金炉人未归，渐渐的成憔悴。还不到一年半载，他可早两妇三妻。

【二煞】今日咱守定伊，休道近前使唤丫鬟辈，便有瑶池[982]仙子无心觑，月殿嫦娥懒去窥。俺可也别无意，你道因甚的千般惧怕？也只为差了这一分年纪。

【煞尾】我都得知、都得知，你休执迷、休执迷，你若别寻的个年少轻狂婿，恐不似我这般十分敬重你。（同下）

（外扮王府尹引祗从上，诗云）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堤[983]宰相行；我贵我荣君莫羡，十年前是一书生。老夫王府尹是也。今有温学士亲事一节，老夫奏过官里[984]，特设一宴，叫做水墨宴，又叫做鸳鸯会，专请学士同夫人赴席，筵宴中间则教他两口儿和会。等学士、夫人到时，自有主意。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末同旦上，云）今日府尹相公设宴请客，不知何意，须索走一遭去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则为凤鸾失配累了苍鹘[985]，今日个玳筵[986]开，专要把鸳鸯完聚。我前面骑的是五花骢[987]，他背后坐的是七香车；人都道这村里妻夫，直恁般似水如鱼，两口儿不肯离了一步。

【驻马听】想当日沽酒当垆，拚了个三不归青春卓氏女；今日膝行肘步，招了个百般嫌皓首汉相如。偏不肯好头好面到成都，的我没牙没口题桥柱；谁跟前敢告诉，兀的是自招自揽风流苦[988]！

（云）可早来到也。左右，报复去，道温学士和夫人来了也。（祗从报科，云）温学士和夫人到于门首。（府尹云）道有请。（见科，府尹云）小官奉圣人的命，设此水墨宴，请学士、夫人吟诗作赋。有诗的，学士金钟饮酒，夫人插金凤钗，搽官定粉[989]；无诗的，学士瓦盆里饮水，夫人头戴草花，墨乌面皮[990]。（旦云）学士，你听者，大人说，你若有诗便吃酒，无诗便吃冷水，你用心着！（正末唱）

【乔牌儿】自从不应举，何尝对两字句？昨日会宾朋饮到遥天暮，今日酒渴的我没是处[991]。

【挂玉钩】恨不的巴到[992]咽喉嚥下去。井坠着朱砂玉[993]，与咱更压瘴气，凉心经，解脏毒。夫人呵他自有通仙术，至如[994]肿了面皮，疮生眉目，也索蘸笔挥毫，咒水书符[995]。

（府尹云）若无诗呵，学士罚水，夫人头戴草花，墨乌面皮。（正末唱）

【川拨掉】这官人待须臾，休恁般相逼促。你道是傅粉涂朱，妖艳妆梳，貌赛过神仙洛浦[996]，怎好把墨来乌？

（旦云）学士着意吟诗；无诗的吃水，墨乌面皮，什么模样！（正末云）休叫学士，你叫我丈夫。（旦云）无计所奈，则索唤丈夫。丈夫，须要着意者！（正末唱）

【豆叶黄】你在黑阁落里[997]欺你男儿，今日呵可不道指斥銮舆[998]，也有禁住你限[999]时、降了你乖处！两个月方才唤了我个丈夫，虽不曾彻胆欢娱，荡着皮肤，刚听的这一声娇似莺雏，早着我浑身麻木。

（旦云）丈夫，你知道么，倘或罚水、乌墨搽面，教我怎了？（正末唱）

【乔牌儿】如今便面上笔落处，也则是浮抹不生住，咱自有新合来澡豆香粉馥，到家银盆中洗面去。

（旦云）丈夫，着意吟诗。（正末唱）

【挂玉钩】我从小里文章不大古[1000]，年老也还有甚词赋？则道我沉醉黄公旧酒垆[1001]，怎知我也有妆幺[1002]处。见他害恐惧，我倒身无措。且等他急个多时，慢慢的再做支吾[1003]。

（府尹云）学士，请吟诗者。（正末云）小官就吟。（旦云）丈夫，你要着意者。（正末云）夫人放心。（唱）

【水仙子】须闻得温峤不尘俗，明知道诗书饱满腹，那里是白头把你青春误？就嫌的我无地缝钻入去？少甚么年少儿夫；这一个眼灌的白邓邓，那一个脸抹的黑突突，空恁般绿鬓[1004]何如？

（旦云）学士吟诗波，休似吃凉水的。（正末云）夫人，我吟的诗好呵，你肯随顺我么？（旦云）你若吟得诗好，我插金钗、饮御酒，我便依随你。（正末云）夫人，你请放心者。（唱）

【甜水令】我如今举起霜毫，舒开茧纸，题成诗句，待费我甚工夫！冷眼偷看这盆凉水，何须忧虑，只当做醒酒之物。

【折桂令】想着我气卷江湖，学贯珠玑[1005]，又不是年近桑榆[1006]，怎把金马玉堂、锦心绣口[1007]，都觑的似有如无？则被你欺负得我千足万足，因此上我也还他佯醉佯愚。（旦云）丈夫，着意吟诗！倘罚水、墨乌面皮，教我怎了？（正末唱）他如今做了三谒茅庐[1008]，勉强诚服，软兀剌[1009]走向前来，恶支煞[1010]倒退回去。

（正末吟诗科，云）不分[1011]君恩重，能怜玉镜台。花从仙禁出，酒自御厨来。设席劳京尹，题诗属上才。遂令鱼共水，由此得和谐。（府尹云）温学士，不枉了高才大手，吟得好诗！赐金钟饮酒，夫人头插凤钗、搽官定粉。（旦喜科，云）学士，这多亏了你也！（正末云）夫人，我温峤何如？（府尹云）夫人，你肯依随学士么？（旦云）妾身愿随学士。（府尹云）既然夫人一心依随学士，老夫即当奏过官里，再准备一个庆喜的筵席。（正末唱）

【雁儿落】你常好是吃赢不吃输，亏的我能说又能做。你只要应承了这一首诗，倒被我勒掯[1012]的情和睦。

【得胜令】呀，兀的不是一字一金珠，煞强似当日吓蛮书[1013]！你着宝钗簪云鬓，我着金杯饮醁醑[1014]，山呼[1015]，共谢得当今主。娇姝，早则不嫌我老丈夫。

（府尹云）人间喜事，无过夫妇会合，就今日杀羊造酒，安排庆喜筵席，送学士、夫人还宅去。（诗云）金樽银烛启华筵，一派笙歌彻九天；若非恩赐鸳鸯会，焉能夫妇两团圆。（正末拜谢科，唱）

【鸳鸯煞】从今后姻缘注定姻缘簿，相思还彻相思苦，剩道[1016]连理欢浓，于飞[1017]愿足。可怜你窈窕巫娥，不负了多情宋玉[1018]。则这琴曲诗篇吟和处，风流句，须不是我故意亏图[1019]，成就了那朝云和暮雨。

题目　　王府尹水墨宴

正名　　温太真玉镜台

（冲末扮柳耆卿[1021]，引正旦谢天香上）（柳诗云）本图平步上青云，直为红颜滞此身；老天生我多才智，风月场中肯让人？小生姓柳名永，字耆卿，幼习儒业，颇读诗书。平生以花酒为念，好上花台[1022]做子弟。不想游学到此处，与上厅行首谢天香作伴。小生想来，今年春榜动、选场开，误了一日，又等三年，则今日辞了大姐，便索上京应举去。大姐，小生在此多蒙管待，小生若到京师阙下[1023]得了官呵，那五花官诰、驷马香车[1024]，你便是夫人县君也。（正旦云）耆卿，衣服盘缠我都准备停当，你休为我误了功名者。（净张千上，云）小人张千，在这开封府做着个乐探[1025]执事。我管的是那僧尼道俗乐人，迎新送旧，都是小人该管。如今新除[1026]来的大尹姓钱，一应[1027]接官的都去了，止有妓女每不曾去。此处有个行首是谢天香，他便管着这散班女人[1028]，须索和他说一声去。来到门首也。谢大姐在家么？（旦见科，云）哥哥，叫做什么？（张千云）大姐，来日新官到任，准备参官去。（旦云）哥哥，这上任的是什么新官？（张千云）是钱大尹。（旦云）莫不是波厮[1029]钱大尹么？（张千云）你休胡说！唤大人的名讳。我去也，谢大姐明日早来参官。（下）（柳云）大姐，你欢喜咱！钱大尹是我同堂故友，明日我同大姐到相公行吩咐着看觑你，我也去的放心。（正旦唱）

【仙吕赏花时】则这一曲翻成和泪篇，最苦偏高离恨天[1030]，双泪落尊前。山长水远，愁见理行轩[1031]。

【幺篇】待得鸾胶续断弦，欲盼雕鞍难顾恋。谢他新理任这官员，常好是[1032]与民方便，咱又得个一夜并头莲。（同下）

（外扮钱大尹，引张千上，诗云）寒蛩[1033]秋夜忙催织，戴胜[1034]春朝苦劝耕；若道民情官不理，须知虫鸟为何鸣？老夫姓钱名可，字可道，钱塘人也。自中甲第以来，累蒙擢用，颇有政声。今谢圣恩，加老夫开封府尹之职。老夫自幼修髯[1035]满部，军民识与不识，皆呼为波厮钱大尹。暗想老夫当时有一同堂故友，姓柳名永，字耆卿，论此人学问，不在老夫之下。相离数载，不知他得志也不曾？使老夫悬悬在念。今日升堂，坐起早衙。张千，有该签押的文书，将来我发落。（张千云）禀的老爷知道，还有乐人每未曾参见哩。（钱大尹云）前官手里曾有这例么？（张千云）旧有此例。（钱大尹云）既是如此，着他参见。（张千云）参官乐人走动。（正旦同众旦上，云）今日新官上任，咱参见去来。你每小心在意者！（众旦云）理会的。（正旦唱）

【仙吕点绛唇】讲论诗词，笑谈街市，学难似，风里飏丝[1036]，一世常如此。

【混江龙】我逐日家把您相试，乞求的教您做人时，但能够终朝为父，也想着一日为师。但有个敢接我这上厅行首案，情愿吩咐与你这班演戏台儿。则为四般儿[1037]误了前程事，都只为“聪明智慧”，因此上辛苦无辞。

（众旦云）姐姐，你看笼儿中鹦哥念诗哩。（旦云）这便是你我的比喻。（唱）

【油葫芦】你道是金笼内鹦哥能念诗，这便是咱家的好比似。原来越聪明越不得出笼时，能吹弹好比人每日常看伺，惯歌讴好比人每日常差使。（云）我不怨别人。（众旦云）姐姐，你怨谁？（旦云）咱会弹唱的，日日官身[1038]；不会弹唱的，倒得些自在。（唱）我怨那礼案里几个令史[1039]，他每都是我掌命司，先将那等不会弹不会唱的除了名字，早知道则做个哑猱儿[1040]。

【天下乐】俺可也图甚么香名贯人耳！想当也波时，不三思[1041]越聪明，不能够无外事。卖弄的有伎俩，卖弄的有艳姿，则落的临老来呼“弟子”！

（张千云）谢大姐，你怎生这早晚[1042]才来？你只在这里，我报复去。（做报科，云）报的老爷得知：有乐人每来参见。（钱大尹云）别的休进来，则着那为头的一人来见。（张千云）别的都回去，则着谢大姐过去哩！（众旦下）（正旦见、拜科，云）上厅行首谢天香谨参。（钱大尹云）休要误了官身。（旦云）理会的。（做出门科，云）爷爷，那官人好个冷脸子也！（唱）

【金盏儿】猛觑了那容姿，不觉的下阶址，下场头少不的跟官长厅前死；往常觑品官宣使似小孩儿。他则道官身休失误，启口更无词。立地刚一饭间，心战够两炊时[1043]。

（柳上，云）大姐参官去了，我看大姐去来。（做见旦科，云）大姐，你参了官也？我过去见他。（正旦云）你休见罢，这相公不比其他的。（柳云）不妨事，哥哥看待我比别人不同。（做见张千科，云）大哥，报复一声：杭州柳永特来参谒。（张千云）这个便是早晨间在谢大姐家的那先生。你在这里，我报复去。（做报科，云）衙门外有杭州柳永特来拜见。（钱大尹云）他说是杭州柳永？（张千云）是。（钱大尹笑云）老夫语未绝口，不想贤弟果然至此，使老夫不胜之喜。道有请！（张千云）请进。（柳见钱科，云）小弟游学到此，不意正值高迁，一来拜贺兄长，二来进取功名去也。（钱大尹云）自别贤弟许久，想慕颜范[1044]，使老夫悬悬在念。今日一会，实老夫之幸也。左右，看酒来！（柳云）兄弟去的急，不必安排茶饭。（钱大尹云）虽然如此，许久不会，何妨片时？张千，就讼厅上看酒来，款待学士。（柳云）哥哥，这是国家公堂，不是您兄弟坐的去处。（钱大尹云）贤弟差矣！一来是老夫同堂故友，二来贤弟是一代文章，正可款待。老夫欲待留贤弟在此盘桓[1045]数日，便好道[1046]大丈夫当以功名为念，因此不好留得。贤弟，请满饮一杯！（把酒科）（柳云）兄弟酒够了也，辞了哥哥，便索长行。（钱大尹云）贤弟，不成款待，只听你他日得意，另当称贺。贤弟，恕不远送了。（柳云）哥哥不必送。（出见旦科，云）柳永，你为什么来，则为大姐，怎就忘了？我再过去。（正旦云）耆卿，你休去，这相公不比其他的。（柳云）不妨事，哥哥待我较别[1047]哩。（做见张千科，云）张千，再报一声。（张千云）你怎么又来？（柳云）你道杭州柳永再来拜见，有说的话。（张千报科，云）杭州柳永又要见相公，有说的话。（钱大尹云）是、是，想必老夫在此为理，有见不到处，道有请。（张千云）有请。（见科，钱大尹云）老夫在此为理，多有见不到处，我料贤弟必有嘉言善行教训老夫咱。（柳云）您兄弟别无他事，则是好觑谢氏。（钱云）耆卿，敬重看待。恕不远送。（柳云）多谢了哥哥。（柳见旦，云）大姐，我说了也，他说“敬重看待”。（正旦云）耆卿，你知道相公的意思么？（柳云）我不知道。（正旦唱）

【醉中天】初相见呼你为学士，谨厚不因而[1048]，今遍回身嘱咐尔，相公也，冷眼儿频偷视。你觑他交椅上抬颏[1049]样儿，待的你不同前次，他则是微分间将表字呼之[1050]。

（柳云）怕你不放心，我再过去。（正旦云）耆卿，你休过去。（柳云）不妨事，哥哥待我较别哩。（钱大尹云）张千，你近前来。恰才耆卿说道好觑谢氏，必定是峨冠博带[1051]一个名士大夫，你与老夫说咱。（张千云）禀的老爷知道，就是早晨参官的谢天香。（钱大尹云）哦，是早间那个谢氏！耆卿，你错用了心也。（柳做见张千科，云）张大哥，你再报一声：杭州柳永再有说话。（张千云）你怎么又来？我不敢过去。（柳云）不妨事，再说一声。（张千报科，云）杭州柳永有说的话。（钱大尹云）着他过来。（柳进见科）（钱大尹云）耆卿，有何见谕？（柳云）哥哥，则是好觑谢氏。（钱大尹云）我才不说来：“敬重看待。”恕不远送。（柳见旦，云）相公说“敬重看待”，可是如何？（正旦唱）

【金盏儿】你拿起笔作文词，衠[1052]才调无瑕疵，这一场无分晓、不裁思[1053]。他道“敬重看待”，自有几桩儿：看则看你那钓鳌八韵赋，待则待你那折桂五言诗，敬则敬你那十年辛苦志，重则重你那一举状元时[1054]。

（柳云）大姐，你也忒心多。怕你放不下，我再过去。（正旦云）耆卿，休去。（柳云）不妨事，哥哥看待较别哩。（见张千科，云）张大哥，你再过去，说杭州柳永又来，有说的话。（张千云）你还不曾去哩？这遭敢不中么？（柳云）不妨事。（张千报科，云）杭州柳永又来有话说。（钱大尹云）着他过来。（见科，钱大尹云）耆卿，有何说话？（柳云）哥哥，好觑谢氏。（钱大尹做怒科，云）耆卿，你种的桃花放，砍的竹竿折[1055]。（柳云）多谢了哥哥。（出见旦，云）我说了也。（正旦云）相公说什么来？（柳云）相公说：“种的桃花放，砍的竹竿折。”（正旦唱）

【醉扶归】你陡恁[1056]的无才思，有甚省不的两桩儿[1057]？我道这相公不是漫词[1058]，你怎么不解其中意？他道是种桃花砍折竹枝，则说你重色轻君子。

（柳云）怕你不放心，待我再去与他说过。（正旦云）耆卿，你休去。（柳云）不妨事，哥哥待我较别哩。（见张千，云）张大哥，你再说一声：杭州柳永又来有话说。（张千云）那里有个见不了的？我不敢报。（柳云）我自过去。（张千报科）（钱大尹云）敢是杭州柳永？（张千云）便是。（钱大尹云）泼禽兽[1059]！你则管着这一桩儿，且过一壁。（柳云）张千进去，可怎生不见出来？莫非他不肯通报？我自过去。（进见科，云）哥哥。（钱大尹怒云）敢是“好觑谢氏”？张千，抬过书案者！耆卿，是何相待？“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1060]，你何轻薄至此！这里是官府黄堂，又不是秦楼楚馆[1061]，则管里谢氏、谢氏！耆卿，我是开封府尹，又不是教坊司乐探！平昔老夫待足下非轻，可是为何？为子有才也。古人道：“德胜才为君子，才胜德为小人。”[1062]今观足下所为，可正是才有馀而德不足。《礼记》云：君子“奸声乱色，不留聪明”[1063]。《老子》曰：“五色[1064]令人目盲，五音[1065]令人耳聋。”大丈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1066]。便好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1067]也！今子告别，我则道有什么嘉言善行，略无一语；只为一匪妓，往复数次，虽鄙夫有所耻，况衣冠之士，岂不愧颜？耆卿，比及你在花街里留意，且去你那功名上用心，可不道“三十而立”[1068]！当今王元之[1069]七岁能文，今官居三品，见为翰林学士之职；汝辈不自耻乎，耆卿！（诗云）则你那浑身多锦绣，满腹富文章；不学王内翰，只说谢天香。张千，你近前来！（做耳喑[1070]科，云）只恁的便了。（张千云）理会的。（钱大尹云）左右的，击鼓退堂，我回私宅去也。（下）（柳见旦科）（正旦云）我说什么来，直逗的相公恼了！（柳云）大姐放心，我到帝都阙下，若得一官半职，钱可道，你长保着做大尹，休和咱轴头儿厮抹着[1071]！大姐，我今便索长行也。（正旦云）妾送你到城外那小酒务儿[1072]里，权与你饯行咱。（张千上，云）等我一等，我张千也来送柳先生。（柳云）多有起动[1073]了。大姐，我临行做了一首词，词寄《定风波》，是商角调，留与大姐表意咱。（词云）自春来惨绿愁红[1074]，芳心事事可可[1075]。日上花梢，莺喧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1076]，腻云亸[1077]，终日恹恹倦梳裹。无那，想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收拾蛮笺象管[1078]，拘束教吟和[1079]。镇日相随莫抛躲，针线拈来共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张抄科，云）我先回去也。（下）（正旦云）耆卿，你去也，教妾身如何是好！（柳云）大姐放心，小生不久便回。（正旦唱）

【赚煞】我这府里祗候[1080]几曾闲，差拨无铨次[1081]，从今后无倒断[1082]嗟呀怨咨。我去这触热也似[1083]官人行将礼数使，若是轻咳嗽便有官司。我直到揭席[1084]来到家时，我又索趱下些工夫忆念你。是我那清歌皓齿，是我那言谈情思，是我那湿浸浸舞困袖梢儿[1085]。（下）

（钱大尹上，云）事不关心，关心者乱。老夫钱大尹，昨日使张千干事，这早晚不见来回话。左右，门首觑着，来时报复我知道。（张千上，云）自家张千是也。奉俺老爷命着干事回来，如今见老爷去咱。（见科，钱大尹云）张千，我分付你的事如何？（张千云）奉老爷的命，使我跟他两个到一个小酒务儿里饯别。柳耆卿临行做了一首词，词寄《定风波》，小人就记将来了。（钱大尹云）你记的了？（张千云）小人记的颠倒烂熟。（钱大尹云）你念。（张千念云）“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做不语科）（钱大尹云）怎的？（张千云）老爷，孩儿忘了也！（钱大尹云）却不道记的颠倒烂熟那？（张千云）孩儿见了老爷惧怕，忘了也。（钱大尹云）有抄本么？（张千云）有抄本。（钱大尹云）将来我看。（张千云）早是我抄得来了。（做递科）（钱接念科，云）“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可可。日上花梢，莺喧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恹恹倦梳裹。无那，想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收拾蛮笺象管，拘束教吟和。镇日相随莫抛躲，针线拈来共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嗨，耆卿，你好高才也！似你这等才学，在那五言诗、八韵赋、万言策[1086]上留心，有什么都堂[1087]不做哪？我试再看：“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可可”，耆卿怪了老夫去了也！老夫姓钱名可，字可道，这词上说“可可”二字，明明是讥讽老夫。恰才张千说记的颠倒烂熟，他念到“事事”，将“可可”二字则推忘了；他若念出“可可”二字来，便是误犯俺大官讳字[1088]，我扣厅责他四十，这厮倒聪明着哩！（张千云）也颇颇的[1089]。（钱大尹云）我如今唤将谢天香来，着他唱这《定风波》词，“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可可”，若唱出“可可”二字来呵，便是误犯俺大官讳字，我扣厅责他四十；我若打了谢氏呵，便是典刑过罪人[1090]也，使耆卿再不好往他家去。耆卿也，俺为朋友直如此用心！我今升罢早衙，在这后堂闲坐。张千，与我提名唤将谢天香来者。（张千云）理会的。（做唤科，云）谢天香在家么？（正旦上，云）是谁唤门哩？（做见张科，云）原来是张千哥哥。叫我做什么？（张千云）谢大姐，老爷提名儿叫你官身哩。（正旦唱）

【南吕一枝花】往常时唤官身可早眉黛[1091]舒，今日个叫祗候喉咙响。原来是你这狠首领，我则道是那个面前嗓？恰才陪着笑脸儿应昂[1092]，怎觑我这查梨相[1093]，只因他忒过当[1094]。据妾身貌陋残妆，谁教他大尹行将咱过奖？

【梁州第七】又不是谢天香其中关节[1095]，这的是柳耆卿酒后疏狂[1096]。这爷爷记恨无轻放，怎当那横枝罗惹[1097]，不许提防！想着俺用时不当，不作周方[1098]，兀的唤甚么牵肠？想俺那去了的才郎，休、休、休，执迷心不许[1099]商量；他、他、他，本意待做些主张，、、，谁承望惹下风霜？这爷爷行思坐想，则待一步儿直到头厅相[1100]；背地里锁着眉骂张敞[1101]。岂知他雨云俏智量，刚理会得燮理阴阳[1102]。

（张千云）大姐，你且休过去，等我遮着你试看咱。（正旦看科，云）这爷爷好冷脸子也！（唱）

【隔尾】我见他严容端坐挨着罗幌，可甚么和气春风满画堂？我最愁是劈先里[1103]递一声唱，这里但有个女娘、坐场，可敢烘散我家私做的赏[1104]。

（张千云）大姐，你过去把体面者。（正旦见科，云）上厅行首谢天香谨参。（钱大尹云）则你是柳耆卿心上的谢天香么？（正旦唱）

【贺新郎】呀，想东坡一曲满庭芳，则道一个香霭雕盘，可又早祸从天降[1105]！当时嘲拨无拦当，乞相公宽洪海量，怎不的仔细参详？（钱大尹云）怎么在我行打关节那？（正旦唱）小人便关节煞[1106]，怎生勾除籍不做娼，弃贱得为良。他则是一时间带酒闲支谎[1107]，量妾身本开封府阶下承应辈，怎做的柳耆卿心上谢天香？

（钱大尹云）张千，将酒来我吃一杯，教谢天香唱一曲调咱。（正旦云）告宫调。（钱大尹云）商角调。（正旦云）告曲子名。（钱大尹云）《定风波》。（正旦唱）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张咳嗽科）（正旦改云）已已[1108]。（钱大尹云）聪明强毅谓之才，正直中和谓之性。老夫着他唱“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可可”，他若唱出“可可”二字来，便是误犯俺大官讳字，我扣厅责他四十；听的张千咳嗽了一声，他把“可可”二字改为“已已”。哦，这“可”字是歌戈韵，“已”字是齐微韵。兀那谢天香；我跟前有古本，你若是失了韵脚，差了平仄，乱了宫商，扣厅责你四十。则依着齐微韵唱，唱的差了呵，张千，准备下大棒子者！（正旦唱云）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事事已已。日上花梢，莺喧柳带，犹压绣衾睡。暖酥消，腻云髻，终日恹恹倦梳洗。无奈，想薄情一去，音书无寄！早知恁的，悔当初不把雕鞍系。向鸡窗收拾蛮笺象管，拘束教吟味。镇日相随莫抛弃，针线拈来共伊对，和你，免使少年光阴虚费。[1109]（钱大尹云），可知柳耆卿爱他哩！老夫见了呵，不由的也动情。张千，你近前来，你做个落花的媒人，我好生赏你。你对谢天香说，大夫人不与你，与你做个小夫人咱；则今日乐籍里除了名字，与他包髻、团衫、绣手巾[1110]。张千，你与他说！（张千见正旦，云）大姐，老爷说大夫人不许你，着你做个小夫人，乐案里除了名字，与你包髻、团衫、绣手巾，你意下如何？（正旦唱）

【牧羊关】相公名誉传天下，妾身乐籍在教坊；量妾身则是个妓女排场，相公是当代名儒。妾身则好去待宾客，供些优唱。妾身是临路金丝柳，相公是架海紫金梁；想你便意错见、心错爱，怎做的门厮敌、户厮当[1111]？

（钱大尹云）张千，着天香到我宅中去。（正旦云）杭州柳耆卿，早则绝念也！（唱）

【二煞】则恁这秀才每活计似鱼翻浪，大人家前程似狗探汤[1112]。则俺这侍妾每近帏房，只不过供手巾到他行，能够见些模样？着护衣须是相亲傍，只不过梳头处俺胸前靠着脊梁，几时得儿女成双？

（云）指望嫁杭州柳耆卿，做个自在人，如今怎了也？（唱）

【煞尾】罢、罢、罢！我正是闪了他闷棍着他棒，我正是出了孛篮入了筐[1113]。直着[1114]咱在罗网，休摘离，休指望，便似一百尺的石门教我怎生撞？便使尽些伎俩，干愁断我肚肠，觅不的个脱壳金蝉这一个谎！（下）

（钱大尹云）张千送谢天香到私宅中去了也。（诗云）我有心中事，未敢分明说；留待柳耆卿，他自解关节。（下）

（正旦上，云）妾身谢天香。自从进到钱大尹相公宅内，又早三年光景，将我那歌妓之心消磨尽了也！（唱）

【正宫端正好】往常我在风尘为歌妓，只不过见了那几个筵席，到家来须做个自由鬼；今日个打我在无底磨牢笼内！

【滚绣球】到早起过洗面水，到晚来又索铺床叠被，我服侍的都入罗帏，我恰才舒铺盖似孤鬼，少不的挛踡[1115]寝睡，整三年有名无实。本是个见交[1116]风月耆卿伴，教我做遥受恩情大尹妻，端的谁知？

（二旦扮姬妾上，云）俺二人是钱大尹家侍妾，今日无甚事，去望姓谢的姐姐走一遭去。（见旦科，云）姐姐，俺二人竟来望姐姐。（正旦云）二位姐姐请坐。（二旦云）姐姐，你在宅中三年，相公曾亲近你么？（正旦唱）

【倘秀才】俺若是曾宿睡呵则除是天知地知，相公那铺盖儿知他是横的竖的！比我那初使唤，如今越更稀。想是我出身处本低微，则怕展污了相公贵体。

（二旦云）姐姐，虽然如此，你也自当亲近些。（正旦唱）

【滚绣球】姐姐每肯教诲，怕不是好意？争奈我官人行，怎敢失了尊卑？（二旦云）姐姐，你又无什么过失。（正旦唱）你道是无过失，学恁的，姐姐每会也那不会？我则是斟量着紧慢迟疾，强何郎[1117]旖旎煞难搽粉，狠张敞央及煞怎画眉？要识个高低。

（二旦云）敢问姐姐，当日柳七官人《乐章集》，姐姐收的好么？（正旦唱）

【倘秀才】便休题花七柳七，若听得这里是那里，相公的耳朵里风闻那旧是非。休只管这几句，滥黄，我也记得。

（二旦云）姐姐，可是那几句儿？说一遍儿我听咱。（正旦唱）

【穷河西】姐姐每谁敢道袖褪[1118]《乐章集》，都则是断送的我一身亏。怕待学大曲子[1119]，我从头儿唱与你。本记的人前会，挂口儿从今后再休提。

（二旦云）咱和你同去竹云亭上赌戏咱。（正旦云）姐姐每，咱去波。（唱）

【滚绣球】想前日使象棋，说下的、则是个手帕儿赌戏，你将我那玉束纳[1120]藤箱子，便不放空回。近新来下雨的那一日，你输与我绣鞋儿一对，挂口儿再不曾提。那里为些些赌赛绝了交契，小小输赢丑了面皮，道我不精细。

（二旦云）姐姐，咱掷这色数儿[1121]，俺输了也。姐姐，可该你掷。（正旦拿色子科，唱）

【倘秀才】幺四五骰着个撮十，二三二趁着个夹七，一面打个色儿，也当得幺二三是鼠尾。赌钱的、不伶俐，姐姐你可便再掷。

（二旦云）等我再掷。俺又输了也，可该你掷。（正旦唱）

【呆骨朵】我将这色数儿轻放在骰盆内，二三五又掷个乌十，不下钱打赛我可便赢了你两回，这上面分明见，色数儿且休提。姐姐，我可便做桩儿三个五，你今日这般输说甚的？

（钱大尹把拄杖暗上）（二旦惊下）（正旦唱）

【倘秀才】你休要不君子便将闹起，我永世儿不和你厮极[1122]。塌着那臭尸骸，一壁稳坐的！（钱将拄杖放在旦左肩上）（正旦拨科，唱）兀的不闲着您！（钱将柱杖放在旦右肩上）（正旦拨科，唱）臭驴蹄[1123]！（钱又将拄杖放在旦左肩上）（正旦拿住，回头科，唱）兀的是谁？

（钱大尹云）天香，你骂谁哩？（正旦慌跪科，唱）

【醉太平】唬的我连忙的跪膝，不由我泪雨似扒推[1124]；可又早七留七力[1125]来到我跟底，不言语立地，我见他出留出律两个都回避。相公将必留不刺[1126]拄杖相调戏，我不该必丢不搭口内失尊卑，这的是天香犯罪。

（钱大尹云）天香，你怕么？（正旦云）可知怕哩。（钱大尹云）你要饶么？（正旦云）可知要饶哩。（钱大尹云）既然要饶，或诗或词，作一首来我看，我便饶了你。（正旦云）请题目。（钱大尹云）就把这骰盆中色子为题。（正旦云）诗有了。（诗云）一把低微骨，置君掌握中；料应嫌点涴[1127]，抛掷任东风！（钱大尹笑科，云）圣人道：“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歌咏之。”[1128]这四句诗中大意，道我娶他做小夫人，到我家中三年，也不偢[1129]不问；岂知我的意思！天香，我也和了四句诗，我念你听。（诗云）为伊通四六[1130]，聊擎在手中；色缘有深意，谁谓马牛风[1131]？天香，你在我家三年也，你心中休烦恼，我拣个吉日良辰，则在这两日内立你做个小夫人，你心下如何？（正旦唱）

【二煞】往常时不曾挂眼都无意，今日回心有甚迟？相公的言语更怕不中，委付妾身教我转转猜疑。相公又不是戏笑，又不是沉醉，又不是昏迷；待道是颠狂睡呓，兀的不青天这白日？

（云）相公莫不是谬语？（钱大尹云）我又不曾吃酒，岂有谬语？我只爱惜你那聪明才学，可怜你那烦恼悲啼。（正旦唱）

【一煞】相公，你一言既出如何悔，驷马奔驰不可追。妾身出入兰堂，身居画阁，行有香车，宿在罗帏。相公，整过了三年，可便调理，无个消息；不想道今朝错爱我这匪妓，也则是可怜见哭啼啼。

（钱大尹云）天香，后堂中换衣服去。（下）（正旦唱）

【煞尾】则今番文诌诌的施才艺，从来个扑簌簌没气力。相公这一句言语可立碑，我也不敢十分相信的。许来大官员，恁来大职位，发出言词忒口疾[1132]。你不委心为自家没见识，又不是花街中、柳陌里，那一个彻梢虚、雾塌桥[1133]，浑身我可也认的你！（下）

（钱大尹引张千上，云）老夫钱大尹是也。谁想柳耆卿一举状元及第，夸官[1134]三日。张千，安排下筵席，你去当街里拦住新状元柳耆卿，道钱府尹请状元；他若不肯来时，你只把马带着，休放了过去，好歹请他来。若来时，报的老夫知道。（下）

（柳骑马引祗候上，诗云）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1135]。小官柳永，自与谢天香分别之后，到于帝都阙下，一举状元及第。今借宰相头踏[1136]，夸官三日。我闻知钱大尹娶了谢天香为妻。钱可道也，你情知谢氏是我的心上人，我看你怎么相见？左右的，摆开头踏，慢慢的行将去。（张千上，云）状元，钱大尹相公有请！（柳云）我不去。（张千扯马，云）我好歹请状元见俺相公去来。（同下）

（钱大尹上，云）早间着张千请柳耆卿去了，怎生不见来？（张千同柳上，云）状元少待，我报复去。（报科，云）请的状元到了也！（钱大尹云）道有请。（柳做见科）（钱大尹云）贤弟，峥嵘有日，奋发有时，兀的不壮哉！将酒来，今日与贤弟作贺。（把酒科，云）贤弟，满饮一杯！（柳云）小官量窄，吃不得。（钱大尹云）贤弟平昔以花酒为念，今日如何不饮？（柳云）小官今非昔比，官守所拘，功名在念，岂敢饮酒？（钱大尹云）若是这般呵，功名成就多时了。你端的不饮酒，敢有些怪我么？张千，近前来。（做耳语科，云）只除恁的……（张千云）理会的。（做叫科，云）谢夫人，相公前厅待客，请夫人哩。（正旦云）天香，谁想有今日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送的那水护衣[1137]为头，先使了熬麸浆细香澡豆[1138]，暖的那温泔清[1139]手面轻揉。打底干南定粉[1140]，把蔷薇露和就；破开那苏合香油[1141]，我嫌棘针梢燎的来油臭。

【醉春风】那里敢深蘸着指头搽，我则索轻将绵絮纽。比俺那门前乐探等着官身，我今日个不丑。丑？虽不是宅院里夫人，也是那大人家姬妾，强似那上厅的祗候。

（云）相公前厅待客，我且不过去，我试望咱。（唱）

【石榴花】我则道坐着的是那个俊儒流，我这里猛窥视、细凝眸，原来是三年不肯往杭州，闪的我落后、有国难投。莫不是将咱故意相迤逗[1142]，特教的露丑逞羞？你觑那衣服每[1143]各自施忠厚，百般儿省不的甚缘由。

【斗鹌鹑】并无那私事公仇，倒与俺张筵置酒。（带云）我这一过去，说些什么的是？（唱）我则是佯不相瞅，怎敢道特来问候？（见科）（钱大尹云）天香，与耆卿施礼咱。（正旦唱）我这里施罢礼，官人行紧低首。（钱大尹云）天香，近前来些。（正旦唱）谁敢道是离了左右，我则索侍立傍边，我则索趋前退后。

（钱大尹云）天香，与耆卿把一杯酒者。（正旦云）理会的。（唱）

【上小楼】我待要提个话头，又不知他可也甚些机彀，倒不如只做朦胧，为着东君[1144]奉劝金瓯；他若带酒，是必休将咱僝偢[1145]。（柳云）天香，近前来些。（正旦唱）这里可便不比我做上厅行首。

（钱大尹云）天香把盏，教状元满饮此杯。（递酒科）（柳云）我吃不得了也。（正旦唱）

【幺篇】他那里则是举手，我这里忍着泪眸，不敢道是厮问厮答、厮来厮去、厮掴厮揪，我如今在这里不自由！（柳云）大姐，你怎生清减了？（正旦唱）你觑我皮里抽肉，你休问我可怎生骨岩岩脸儿黄瘦！

（钱大尹云）耆卿，你怎生不吃酒？（柳云）我吃不得了也。（钱大尹云）罢、罢、罢！话不说不知，木不钻不透，冰不搦不寒[1146]，胆不试不苦。“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1147]，耆卿何故见之晚矣！当日见足下留心于谢氏，恣意于鸣珂[1148]，耽耳目之玩，惰功名之志，是以老夫侃侃而言，使足下怏怏而别。一从贤弟去了，老夫差人打听，道贤弟临行留下一首《定风波》词。老夫着张千唤此谢氏，张千把盏，谢氏歌唱，我着他唱那《定风波》词。我则道犯着老夫讳字，不想他将韵脚改过；老夫甚爱其才，随即乐案里除了名字，娶在我宅中为姬妾。老夫不避他人之是非，盖为贤弟之交契；若使他仍前迎新送旧，贤弟可不辱抹了高才大名！老夫在此为理三年，治百姓水米无交[1149]，于天香秋毫不染。我则待剪了你那临路柳[1150]，削断他那出墙花，合是该二人成配偶。都因他一曲《定风波》，则为他和曲填词，移宫换羽，使老夫见贤思齐[1151]，回嗔作喜，教他冠金摇凤[1152]效宫妆，佩玉鸣鸾罢歌舞。老夫受无妄之愆[1153]，与足下了平生之愿。你不肯烟月久离金殿阁，我则怕好花输与富家郎；因此上三年培养牡丹花，专待你一举首登龙虎榜。贤弟，你试寻思波，歌妓女怎做的大臣姬妾？我想你得志呵，则怕品官不得娶娼女为妻，以此上锁鸳鸯、巢翡翠，结合欢、谐琴瑟[1154]。你则道凤台空锁镜[1155]，我将那鸾胶续断弦；我怎肯分开比翼鸟，着您再结并头莲？老夫佯推做小夫人，专待你个有志气的知心友。老夫不必多言。天香。你面陈肝胆，说兀的做甚！（诗云）拣选下锦绣红妆女，付与你银鞍白面郎；柳耆卿休错怨开封主，这的是钱大尹智宠谢天香。（柳云），多谢老兄肯为小弟这等留心！大姐，我去之后，你怎生到得相公府中。试说一遍与我听者。（正旦唱）

【哨遍】一自才郎别后，相公那帘幕里香风透，又无个交错觥筹，又无个宾客闲游饮杯酒，坐衙紧唤，乐探忙勾，唬的我难收救，只得向公厅祗候。不问我舞旋，只着我歌讴；将凤凰杯注酒尊前递，把商角调填词韵脚搜，唱到“惨绿愁红，事事可可”，一时禁口。

【耍孩儿】相公讳字都全有，我将别韵儿轻轻换偷；即时间乐案里便除名，扬言说要结绸缪。三年甚事曾占着铺盖，千日何曾靠着枕头？相公意，难参透。我本是沾泥飞絮，倒做了不缆孤舟[1156]！

【二煞】见妾身精神比杏桃，相公如何共卯酉[1157]？见天香颜色当春昼。观花不比观娇态，饮酒合当饮巨瓯；谁把清香嗅？则是深围在阑底，又何曾插个花头！

（钱大尹云）张千，快收拾车马，送谢夫人到状元宅上去。（柳同旦拜谢科，云）深感相公大恩。（正旦唱）

【煞尾】这天香不想艳阳天气开，我则道无情干罢休！谁想这牡丹花折入东君手，今日个分与章台路傍柳[1158]。

题目　　柳耆卿错怨开封主

正名　　钱大尹智宠谢天香

（冲末鲁肃[1160]上，云）三尺龙泉[1161]万卷书，皇天生我意何如？山东宰相山西将[1162]，彼丈夫兮我丈夫[1163]。小官姓鲁，名肃，字子敬，见在吴王麾下为中大夫之职[1164]。想当日俺主公孙仲谋占了江东[1165]，魏王曹操占了中原，蜀王刘备占了西川。有我荆州[1166]，乃四冲[1167]用武之地，保守无虞[1168]，分天下为鼎足之形。想当日周瑜死于江陵[1169]，小官为保，劝主公以荆州借与刘备，共拒曹操。主公又以妹妻刘备[1170]。不料此人外亲内疏[1171]，挟诈而取益州[1172]，遂并汉中[1173]，有霸业兴隆之志。我今欲索取荆州，料关公在那里镇守，必不肯还我。今差守将黄文[1174]先设下三计，启过主公，说：关公韬略过人，有兼并之心，且居国之上游，不如索取荆州。今据长江形势，第一计：趁今日孙、刘结亲，已为唇齿[1175]，就江下排宴设乐，修一书以贺近退曹兵，玄德称主于汉中，赞其功美，邀请关公江下赴会为庆，此人必无所疑；若渡江赴宴，就于饮酒席中间，以礼索取荆州。如还，此为万全之计；倘若不还，第二计：将江上应有战船，尽行拘收，不放关公渡江回去。淹留[1176]日久，自知中计，默然有悔，诚心献还；更不与呵，第三计：壁衣[1177]内暗藏甲士，酒酣之际，击金钟为号，伏兵尽举，擒住关公，囚于江下。此人是刘备股肱[1178]之臣，若将荆州复还江东，则放关公还益州；如其不然，主将既失，孤兵必乱，乘势大举，觑荆州一鼓而下，有何难哉！虽则三计已定，先交黄文请的乔公[1179]来商议则个。（正末乔公上，云）老夫乔公是也。想三分鼎足已定！曹操占了中原，孙仲谋占了江东，刘玄德占了西蜀。想玄德未济时，曾问俺东吴家借荆州为本，至今未还。鲁子敬常有索取之心，沉疑未发；今日令人来请老夫，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走。我想汉家天下，谁想变乱到此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俺本是汉国臣僚。汉皇软弱；兴心闹，惹起那五处兵刀[1180]，并董卓，诛袁绍。

【混江龙】只留下孙、刘、曹操，平分一国作三朝。不付能河清海晏[1181]，雨顺风调；兵器改为农器用，征旗不动酒旗摇；军罢战，马添膘；杀气散，阵云高[1182]；为将帅，作臣僚；脱金甲，着罗袍；则他这帐前旗卷虎潜竿[1183]，腰间剑插龙归鞘[1184]。人强马壮，将老兵骄。

（云）可早来到也。左右报复去，道乔公来了也。（卒子报云）报的大夫得知：有乔公来到了也。（鲁云）道有请。（卒云）老相公，有请！（末见鲁云）大夫，今日请老夫来，有何事干？（鲁云）今日请老相公，别无甚事，商量索取荆州之事。（末云）这荆州断然不可取！想关云长好生勇猛，你索荆州呵，他弟兄怎肯和你甘罢？（鲁云）他弟兄虽多，兵微将寡。（末唱）

【油葫芦】你道“他弟兄虽兵多将少”，（云）大夫，你知博望烧屯[1185]那一事么？（鲁云）小官不知，老相公试说则。（末唱）赤紧的[1186]将夏侯惇先困了。（云）这隔江斗智[1187]你知么？（鲁云）隔江斗智，小官知便知道，不得详细，老相公试说则。（末唱）则他那周瑜、蒋干是布衣交，那一个股肱臣诸葛施略韬，亏杀那苦肉计黄盖添粮草。（云）赤壁鏖兵[1188]那场好厮杀也！（鲁云）小官知道，老相公再说一遍则。（末云）烧折弓弩如残苇，燎尽旗旛似乱柴。半明半暗花腔鼓[1189]，横着扑着伏兽牌[1190]。带鞍带辔烧死马，有袍有铠死尸骸。哀哉百万曹军败，个个难逃水火灾！（唱）那军多半向火内烧，三停[1191]在水上漂。若不是天交有道伐无道，这其间吴国尽属曹。

（鲁云）曹操英雄智略高，削平僭窃[1192]篡刘朝；永安宫[1193]里擒刘备，铜雀春深锁二乔[1194]。（末唱）

【天下乐】你道是“铜雀春深锁二乔”，这三朝恰定交[1195]，不争[1196]咱一日错便是一世错。（鲁云）俺这里有雄兵百万，战将千员，量他到的那里！（末唱）你则待要行霸道，你待要起战讨。（鲁云）我料关云长年迈，虽勇无能。（末唱）你休欺负关云长年纪老。

（云）收西川一事[1197]，我说与你听。（鲁云）收西川一事，我不得知，你试说一遍。（末唱）

【那吒令】收西川白帝城，将周瑜来送了。汉江边张翼德，将尸骸来当着[1198]。船头上鲁大夫，几乎间唬倒。你待将荆州地面来争，关云长听的闹[1199]，他可便乱下风雹[1200]。

（鲁云）他便有甚本事？（末唱）

【鹊踏枝】他诛文丑逞粗躁，刺颜良显英豪。他去那百万军中，他将那首级轻枭[1201]。（鲁云）想赤壁之战，我与刘备有恩来。（末唱）那时间相看的是好[1202]，他可便喜孜孜笑里藏刀。

（鲁云）他若与我荆州，万事罢论；若不与荆州呵，我将他一鼓而下。（末云）不争你举兵呵，（唱）

【寄生草】幸然是天无祸，是咱这人自招[1203]。全不肯施恩布德行王道，怎比那多谋足智雄曹操？你须知南阳诸葛[1204]应难料！（鲁云）他若不与呵，我大势军马，好歹夺了荆州。（末唱）你则待千军万马恶相持，全不想生灵百万遭残暴！

（鲁云）小官不曾与此人相会；老相公，你细说关公威猛如何？（末云）想关云长但上阵处，凭着他坐下马、手中刀、鞍上将，有万夫不当之勇。（唱）

【金盏儿】他上阵处赤力力[1205]三绺美髯飘，雄赳赳一丈虎躯摇，恰便似六丁神簇捧定一个活神道[1206]。那敌军若是见了，唬的他七魄散、五魂消。（云）你若和他厮杀呵，（唱）你则索多披上几副甲，[1207]穿上几层袍。便有百万军，挡不住他不剌剌[1208]千里追风骑；你便有千员将，闪不过明明偃月三停刀[1209]。

（鲁云）老相公不知，我有三条妙计索取荆州。（末云）是那三条妙计？（鲁云）第一计：趁今日孙、刘结亲，以为唇齿，就于江下排宴设乐，作书一封，以贺近退曹兵，玄德称主于汉中，赞其功美，邀关公江下赴会为庆，此人必无所疑；若渡江赴宴，就于饮酒中间，以礼索取荆州。如还，此为万全之计；如不还……第二计，将江上应有战船，尽行拘收，不放关公回还。淹留日久，自知中计，默然有悔，诚心献还；更不与呵……第三条计，壁衣内暗藏甲士，酒酣之际，击金钟为号，伏兵尽举，擒住关公，囚于江下。此人乃是刘备股肱之臣，若将荆州复还江东，则放关公归益州；如其不然，主将既失，孤兵必乱，领兵大举，乘机而行，觑荆州一鼓而下，有何难哉！这三条计决难逃。（末云）休道是三条计，就是千条计，也近不的他。（唱）

【金盏儿】你道是“三条计决难逃”；一句话不相饶[1210]，使不的武官粗懆文官狡。（鲁云）关公酒性[1211]如何？（末唱）那汉酒中劣性显英豪，圪塔的[1212]揪住宝带，没揣的[1213]举起钢刀。（鲁云）我把岸边战船拘了。（末唱）你道是岸边厢拘了战船，（云）他若要回去呵，（唱）你则索水面上搭座浮桥！

（鲁云）老相公不必转转[1214]议论，小官自有妙策神机。乘此机会，荆州不可不取也。（末云）大夫，你这三条计，比当日曹公在灞陵桥上三条计如何？到了[1215]出不的关云长之手。（鲁云）小官不知。老相公试说一遍我听咱。（末唱）

【尾声】曹丞相将送路酒手中擎，饯行礼盘中托，没乱杀[1216]姪儿和嫂嫂。曹孟德心多能做小[1217]，关云长善与人交。早来到灞陵桥，险唬杀许褚、张辽[1218]。他勒着追风骑，轻轮动偃月刀。曹操有千般计较[1219]，则落的一场谈笑。（云）关云长道：“丞相勿罪！某不下马了也。”（唱）他把那刀尖儿斜挑锦征袍。（下）

（鲁云）黄文，你见乔公说关公如此威风，未可深信。俺这江下，有一贤士，复姓司马，名徽[1220]，字德操。此人与关公有一面之交，就请司马先生为伴客[1221]，就问关公平昔智勇谋略，酒中德性如何。黄文，就跟着我去司马庵[1222]中相访一遭去。（下）

（正末扮司马徽领道童上，末云）贫道复姓司马，名徽，字德操，道号水鉴先生。想汉家天下，鼎足三分。贫道自刘皇叔[1223]相别之后，又是数载。贫道在此江下结一草庵，修行办道，是好悠哉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本是个钓鳌人[1224]，到做了扶犁叟；笑英布、彭越、韩侯[1225]。我如今紧抄定两只拿云手[1226]，再不出麻袍[1227]袖。

【滚绣球】我则待要聚村叟，会诗友，受用的活鱼新酒，问甚么瓦钵磁瓯，推台不换盏，高歌自掴手[1228]。任从他阴晴昏昼，醉时节衲被蒙头。我向这矮窗睡彻三竿日，端的是傲煞人间万户侯，自在优游。

（云）道童，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道童云）理会的。（鲁肃上，云）可早来到也，接了马者。（见道童科，鲁云）道童，先生有么？（童云）俺师父有。（鲁云）你去说：鲁子敬特来相访。（童云）你是紫荆[1229]？你和那松木在一答里[1230]。我报师父去。（见末，云）师父弟子孩儿……（末云）这厮怎么骂我！（童云）不是骂，师父是师父，弟子是徒弟，就是孩儿一般。师父弟子孩儿……（末云）这厮泼说[1231]！有谁在门首？（童云）有鲁子敬特来相访。（末云）道有请。（童云）理会的。（童出见鲁，云）有请！（鲁见末科）（末云）稽首。（鲁云）区区俗冗[1232]，久不听教。（末云）数年不见，今日何往？（鲁云）小官无事不来，特请先生江下一会。（末云）贫道在此江下修行，方外之士[1233]，有何德能，敢劳大夫置酒张筵？（唱）

【倘秀才】我又不曾垂钓在磻溪岸口[1234]，大夫也，我可也无福吃你那堂食[1235]玉酒；我则待溪山学许由[1236]。（云）大夫请我呵，再有何人？（鲁云）别无他客，只有先生故友寿亭侯[1237]关云长一人。（末唱）你道是旧相识寿亭侯，和咱是故友。

（云）若有关公，贫道风疾[1238]举发，去不的！去不的！（鲁云）先生初闻鲁肃相邀，慨然许诺；今知有关公，力辞不往，是何故也？想先生与关公有一面之交，则是筵间劝几杯酒。（末唱）

【滚绣球】大夫，你着我筵前劝几瓯，那汉劣性怎肯道折了半筹[1239]。（鲁云）将酒央人，终无恶意。（末唱）你便休题安排着酒肉，他怒时节目前见鲜血交流。你为汉上[1240]九座州，我为筵前一醉酒，（云）大夫，你和贫道，（唱）咱两个都落不的完全尸首。（鲁云）先生是客，怕做甚么？（末唱）我做伴客的少不的和你同病同忧。（鲁云）我有三条计索取荆州。（末唱）只为你千年勋业三条计，我可甚[1241]一醉能消万古愁，提起来魂魄悠悠。

（鲁云）既是先生故友，同席饮酒何妨？（末云）大夫既坚意要请云长，若依的贫道两三桩儿，你便请他；若依不得，便休请他。（鲁云）你说来，小官听者。（末云）依着贫道说，云长下的马时节，（唱）

【倘秀才】你与我躬着身将他来问候。（云）你依得么？（鲁云）关云长下的马来，我躬着身问候。不打紧，也依得。（末唱）大夫，你与我跪膝着连忙的劝酒；饮则饮、吃则吃、受则受。道东呵随着东去，说西去随着西流。（云）这一桩儿最要紧也！（唱）他醉了呵你索与我便走。

（鲁云）先生，关公酒后德性如何？（末唱）

【滚绣球】他尊前有一句言，筵前带二分酒[1242]。他酒性躁不中撩斗[1243]，你则绽口儿[1244]休提着索取荆州。（鲁云）我便索荆州有何妨？（末云）他听的你索荆州呵，（唱）他圆睁开丹凤眸，轻舒出捉将手；他将那卧蚕眉紧皱，五蕴山[1245]烈火难收。他若是玉山低趄[1246]，你安排着走；他若是宝剑离匣，你则准备着头。枉送了你那八十一座军州！

（鲁云）先生不须多虑，鲁肃料关公勇有馀而智不足。到来日我壁间暗藏甲士，擒住关公，便插翅也飞不过大江去。我待要先下手为强。（末云）大夫，量你怎生近的那关云长？（唱）

【倘秀才】比及你东吴国鲁大夫仁兄下手，则消得[1247]西蜀国诸葛亮先生举口，奏与那有德行仁慈汉皇叔。那先生抚琴霜雪降，弹剑鬼神愁，则怕你急难措手。

（鲁云）我观诸葛亮也小可[1248]，除他一人，也再无用武之人。（末云）关云长他弟兄五个，他若是知道呵，怎肯和你甘罢！（鲁云）可是那五个？（末唱）

【滚绣球】有一个黄汉升猛似彪；有一个赵子龙胆大如斗；有一个马孟起[1249]，他是个杀人的领袖；有一个莽张飞，虎牢关力战[1250]了十八路诸侯，骑一匹闭月乌[1251]，使一条丈八矛，他在那当阳坂有如雷吼，喝退了曹丞相一百万铁甲貔貅[1252]。他瞅一瞅漫天尘土桥先断，喝一声拍岸惊涛水逆流，那一伙[1253]怎肯干休！

（鲁云）先生若肯赴席呵，就与关公一会何妨？（末云）大夫，不中，不中！休说贫道不曾劝你。（唱）

【尾声】我则怕刀尖儿触抹着轻剺[1254]了你手，树叶儿提防打破我头。关云长千里独行觅二友，匹马单刀镇九州；人似巴山越岭彪，马跨翻江混海兽；轻举龙泉杀车胄[1255]，怒扯昆吾[1256]坏文丑；麾盖下颜良剑标了首，蔡阳英雄立取头。这一个躲是非的先生决应了口[1257]，那一个杀人的云长，（云）稽首[1258]！（唱）我更怕他下不得手！（末下）

（道童云）鲁子敬，你愚眉肉眼，不识贫道。你要索取荆州，他不来问我；关云长是我酒肉朋友，我交他两只手送与你那荆州来。（鲁云）道童，你师父不去，你去走一遭去罢。（童云）我下山赴会走一遭去，我着老关两手送你那荆州。（唱）

【隔尾】我则待拖条藜杖家家走，着对麻鞋处处游。（云）我这一去，（唱）恼犯云长歹事头[1259]，周仓[1260]哥哥快争斗，轮起刀来劈破了头，唬的我恰便似缩了头的乌龟则向那汴河[1261]里走。（下）

（鲁云）我听那先生说了这一会，交我也怕上来了。——我想三条计已定了，怕他怎的！黄文，你与我持这一封请书，直至荆州请关公去来，着我知道，疾去早来者。（下）

（正末扮关公领关平、关兴[1262]、周仓上，云）某姓关，名羽，字云长，蒲州解良[1263]人也。见随刘玄德为其上将。自天下三分，形如鼎足：曹操占了中原；孙策占了江东；我哥哥玄德公占了西蜀。着某镇守荆州，久镇无虞。我想当初楚汉争锋，我汉皇仁义用三杰，霸主英雄凭一勇。三杰者，乃萧何、韩信、张良；一勇者，喑呜叱咤[1264]，举鼎拔山。大小七十馀战，逼霸王自刎乌江[1265]。后来高祖登基，传到如今，国步艰难，一至于此！（唱）

【中吕粉蝶儿】那时节天下荒荒，恰周、秦早属了刘、项[1266]，分君臣先到咸阳[1267]。一个力拔山[1268]，一个量容海，他两个一时开创。想当日黄阁乌江，一个用了三杰，一个诛了八将[1269]。

【醉春风】一个短剑下一身亡，一个静鞭三下响[1270]。祖宗传授与儿孙，到今日享、享。献帝又无靠无依，董卓又不仁不义，吕布又一冲一撞[1271]。

（云）某想当日，俺弟兄三人，在桃园中结义，宰白马祭天，宰乌牛祭地，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唱）

【十二月】那时节兄弟在范阳[1272]，兄长在楼桑[1273]，关某在蒲州解良，更有诸葛在南阳；一时出英雄四方，结义了皇叔、关、张。

【尧民歌】一年三谒卧龙冈，却又早鼎分三足汉家邦。俺哥哥称孤道寡世无双，我关某匹马单刀镇荆襄。长江，今经几战场，却正是后浪催前浪。

（云）孩儿，门首觑者，看甚么人来。（关平云）理会的。（黄文上，云）某乃黄文是也。将着这一封请书，来到荆州，请关公赴会。早来到也。左右，报复去：有江下鲁子敬，差上将拖地胆黄文，持请书在此。（平云）你则在这里者，等我报复去。（平见正末，云）报的父亲得知：今有江东鲁子敬，差一员首将，持请书来见。（正云）着他过来。（平云）着你过去哩。（黄文见科）（正末云）兀那厮甚么人？（黄慌云）小将黄文。江东鲁子敬，差我下请书在此。（正云）你先回去，我随后便来也。（黄文云）我出的这门来。看了关公英雄一相个神道[1274]。鲁子敬，我替你愁哩！小将是黄文，特来请关公。髯长一尺八，面如挣枣[1275]红。青龙偃月刀，九九八十斤；脖子里着一下，那里寻黄文？来便吃筵席，不来豆腐酒吃三钟。（下）（正末云）孩儿，鲁子敬请我赴单刀会，走一遭去。（平云）父亲，他那里筵无好会，则怕不中么？（正云）不妨事。（唱）

【石榴花】两朝相隔汉阳江，上写着道“鲁肃请云长”。安排筵宴不寻常，休想道是“画堂别是风光”[1276]，那里有凤凰杯满捧琼花酿，他安排着巴豆、砒霜[1277]！玳筵前摆列着英雄将，休想肯“开宴出红妆”。

【斗鹌鹑】安排下打凤牢龙[1278]，准备着天罗地网；也不是待客筵席，则是个杀人、杀人的战场。若说那重意诚心更休想，全不怕后人讲。既然谨谨相邀，我则索亲身便往。

（平云）那鲁子敬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他又兵多将广，人强马壮。则怕父亲去呵，落在他彀中。（正唱）

【上小楼】你道他“兵多将广，人强马壮”；大丈夫敢勇当先，一人拚命，万夫难当。（平云）许来大[1279]江面，俺接应的人，可怎生接应？（正唱）你道是隔着江起战场，急难亲傍[1280]；我着那厮鞠躬、鞠躬送我到船上。

（平云）你孩儿到那江东，旱路里摆着马军，水路里摆着战船，直杀一个血胡同[1281]。我想来，先下手的为强。（正唱）

【幺】你道是先下手强，后下手殃。我一只手揪住宝带，臂展猿猱，剑掣秋霜[1282]。（平云）父亲，则怕他那里有埋伏。（正唱）他那里暗暗的藏，我须索紧紧的防。都是些狐朋狗党！（云）单刀会不去呵，（唱）小可如千里独行，五关斩将[1283]。

（云）孩儿，量他到的哪里？（平云）想父亲私出许昌一事，您孩儿不知，父亲慢慢说一遍。（正唱）

【快活三】小可如我携亲侄访冀王[1284]，引阿嫂觅刘皇，灞陵桥上气昂昂，侧坐在雕鞍上。

【鲍老儿】俺也曾挝鼓三咚斩蔡阳[1285]，血溅在沙场上。刀挑征袍出许昌，险唬杀曹丞相。向单刀会上，对两班文武，小可如三月襄阳[1286]。

（平云）父亲，他那里雄赳赳排着战场。（正唱）

【剔银灯】折莫他雄赳赳排着战场，威凛凛兵屯虎帐，大将军智在孙、吴[1287]上，马如龙、人似金刚；不是我十分强，硬主张，但提起我是三国英雄汉云长，端的是豪气有三千丈。厮杀呵磨拳擦掌。

【蔓青菜】他便有快对付，能征将，排戈戟，列旗枪，对仗。

（云）孩儿，与我准备下船只，领周仓赴单刀会走一遭去。（平云）父亲去呵，小心在意者！（正唱）

【尾声】须无那临潼会秦穆公[1288]，又无那鸿门会楚霸王[1289]，折么他满筵人列着先锋将，小可如百万军刺颜良时那一场攘[1290]。（下）

（周仓云）关公赴单刀会，我也走一遭去。志气凌云贯九霄，周仓今日逞英豪。人人开弓并蹬弩，个个贯甲与披袍。旌旗闪闪龙蛇[1291]动，恶战英雄胆气高。假饶[1292]鲁肃千条计，怎胜关公这口刀！赴单刀会走一遭去也。（下）（关兴云）哥哥，父亲赴单刀会去了，我和你接应一遭去。大小三军，跟着我接应父亲去。到那里古剌剌彩磨旌旗[1293]，扑咚咚画鼓凯征鼙，齐臻臻[1294]枪刀如流水，密匝匝人似朔月疾[1295]。直杀的苦淹淹尸骸遍郊野，哭啼啼父子两分离；恁时节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和凯歌回。（下）（关平云）父亲兄弟都去也，我随后接应走一遭去。大小三军，听吾将令：甲马不许驰骤，金鼓不许乱鸣，不许交头接耳，不许语笑喧哗，弓弩上弦，刀剑出鞘，人人敢勇，个个威风。我到那里：一刃刀，两刃剑，齐排雁翅；三股叉，四楞锏，耀日争光；五方旗[1296]，六沉枪[1297]，遮天映日；七稍弓[1298]，八楞棒[1299]，打碎天灵[1300]；九股索、红绵套[1301]，漫头[1302]便起；十分战，十分杀，显耀高强。俺这里雄兵浩浩渡长江，汉阳两岸列刀枪，水军不怕江心浪，旱军岂惧铁衣郎[1303]！关公杀入单刀会，显耀英雄战一场。匹马横枪诛鲁肃，胜如亲父刺颜良。大小三军，跟着我接应父亲走一遭去。（下）

（鲁肃上，云）欢来不似今朝，喜来那逢今日。小官鲁子敬是也。我使黄文持书去请关公，欣喜许今日赴会，荆襄地合归还俺江东。英雄甲士已暗藏壁衣之后，令人江上相候，见船到便来报我知道。

（正末关公引周仓上，云）周仓，将到哪里也？（周云）来到大江中流也。（正云）看了这大江，是一派好水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大江东去浪千叠[1304]，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1305]，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别[1306]，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1307]。

（云）好一派江景也呵！（唱）

【驻马听】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1308]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由然[1309]热，好教我情惨切！（带云）这也不是江水，（唱）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云）却早来到也，报复去。（卒报科）（做相见科）（鲁云）江下小会，酒非洞里之长春，乐乃尘中之菲艺[1310]。猥劳[1311]君侯屈高就下，降尊临卑，实乃鲁肃之万幸也！（正云）量某有何德能，着大夫置酒张筵？既请必至。（鲁云）黄文，将酒来。二公子满饮一杯。（正云）大夫饮此杯。（把盏科）（正云）想古今咱这人过日月好疾也呵！（鲁云）过日月是好疾也。光阴似骏马加鞭，浮世似落花流水。（正唱）

【胡十八】想古今立勋业，那里也舜五人、汉三杰[1312]？两朝相隔数年别，不付能见者，却又早老也。开怀的饮数怀，（云）将酒来。（唱）尽心儿待醉一夜。

（把盏科）（正云）你知“以德报德，以直报怨”[1313]么？（鲁云）既然将军言“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借物不还者谓之怨。想君侯文武全材，通练兵书，习《春秋》、《左传》，济拔颠危，匡扶社稷[1314]，可不谓之仁乎？待玄德如骨肉，觑曹操若仇雠，可不谓之义乎？辞曹归汉，弃印封金[1315]，可不谓之礼乎？坐服于禁，水淹七军[1316]，可不谓之智乎？且将军仁义礼智俱足，惜乎止少个“信”字，欠缺未完。若再得全个“信”字，无出君侯之右也。（正云）我怎生失信？（鲁云）非将军失信，皆因令兄玄德公失信。（正云）我哥哥怎生失信来？（鲁云）想昔日玄德公败于当阳之上，身无所归，因鲁肃之故，屯军三江夏口。鲁肃又与孔明同见我主公，即日兴师拜将，破曹兵于赤壁之间。江东所费巨万，又折了首将黄盖。因将军贤昆玉[1317]无尺寸地，暂借荆州以为养军之资；数年不还。今日鲁肃低情曲意，暂取荆州，以为救民之急；待仓廪丰盈，然后再献与将军掌领。鲁肃不敢自专，君侯台鉴[1318]不错。（正云）你请我吃筵席来哪，是索荆州来？（鲁云）没、没、没，我则这般道。孙、刘结亲，以为唇齿，两国正好和谐。（正唱）

【庆东原】你把我真心儿待，将筵宴设，你这般攀今览古，分甚枝叶[1319]？我根前使不着你“之乎者也”、“诗云子曰”，早该豁口截舌！有意说孙，刘，你休目下番成吴、越[1320]！

（鲁云）将军原来傲物轻信！（正云）我怎么傲物轻信？（鲁云）当日孔明亲言：破曹之后，荆州即还江东。鲁肃亲为代保。不思旧日之恩，今日恩变为仇，犹自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圣人道：“信近于义，言可复也。”[1321]去食去兵，不可去信[1322]。“大车无，小车无，其何以行之哉？”[1323]今将军全无仁义之心，枉作英雄之辈。荆州久借不还，却不道“人无信不立”！（正云）鲁子敬，你听的这剑界[1324]么？（鲁云）剑界怎么？（正云）我这剑界，头一遭诛了文丑，第二遭斩了蔡阳，鲁肃呵，莫不第三遭到你也？（鲁云）没、没，我则这般道来。（正云）这荆州是谁的？（鲁云）这荆州是俺的。（正云）你不知，听我说。（唱）

【沉醉东风】想着俺汉高皇图王霸业，汉光武秉正除邪，汉王允将董卓诛，汉皇叔把温侯[1325]灭，俺哥哥合情受汉家基业。则你这东吴国的孙权，和俺刘家却是甚枝叶？请你个不克己[1326]先生自说！

（鲁云）那里甚么响？（正云）这剑界二次也。（鲁云）却怎么说？（正云）这剑按天地之灵，金火之精，阴阳之气，日月之形；藏之则鬼神遁迹，出之则魑魅[1327]潜踪；喜则恋鞘沉沉而不动，怒则跃匣铮铮而有声。今朝席上，倘有争锋，恐君不信，拔剑施呈。吾当摄剑[1328]，鲁肃休惊。这剑果有神威不可当，庙堂之器岂寻常；今朝索取荆州事，一剑先交[1329]鲁肃亡。（唱）

【雁儿落】则为你三寸不烂舌，恼犯我三尺无情铁。这剑饥餐上将头，渴饮仇人血。

【得胜令】则是条龙向鞘中蛰[1330]，唬得人向座间躲。今日故友每才相见，休着俺弟兄每相间别[1331]。鲁子敬听者，你心内休乔怯[1332]，畅好是随邪[1333]，休怪我十分酒醉也。

（鲁云）臧宫[1334]动乐。（臧宫上，云）天有五星，地攒[1335]五岳，人有五德，乐按五音。五星者，金、木、水、火、土；五岳者，常、恒、泰、华、嵩；五德者，温、良、恭、俭、让；五音者，宫、商、角、徵、羽。（甲士拥上科）（鲁云）埋伏了者。（正击案，怒云）有埋伏也无埋伏？（鲁云）并无埋伏。（正云）若有埋伏，一剑挥之两段！（做击案科）（鲁云）你击碎菱花[1336]。（正云）我特来破镜！（唱）

【搅筝琶】却怎生闹炒炒军兵列，上来的休遮当，莫拦截。（云）当着我的，呵呵！（唱）我着他剑下身亡，目前流血。便有那张仪口、蒯通舌[1337]，休那里躲闪藏遮。好生的送我到船上者，我和你慢慢的相别。

（鲁云）你去了倒是一场伶俐[1338]。（黄文云）将军，有埋伏哩。（鲁云）迟了我的也。（关平领众将上，云）请父亲上船，孩儿每来迎接哩。（正云）鲁肃，休惜殿后。（唱）

【离亭宴带歇指煞】我则见紫袍银带公人列，晚天凉风冷芦花谢。我心中喜悦。昏惨惨晚霞收，冷飕飕江风起，急飐飐[1339]云帆扯。承款待、承款待，多承谢、多承谢。唤梢公慢者，缆解开岸边龙，船分开波中浪，棹搅碎江心月。正欢娱有甚进退，且谈笑不分明夜。说与你两件事先生记者：百忙里趁[1340]不了老兄心，急切里倒不了俺汉家节[1341]。

题目　　孙仲谋独占江东地　　请乔公言定三条计

正名　　鲁子敬设宴索荆州　　关大王独赴单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