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儿[3]蔡婆上，诗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4]。老身蔡婆婆是也，楚州[5]人氏，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一个窦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我数次索取，那窦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6]了这四十两银子，岂不两得其便。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冲末[7]扮窦天章引正旦[8]扮端云上，诗云）读尽缥缃[9]万卷书，可怜贫杀马相如[10]；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11]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奈[12]时运不通，功名未遂。不幸浑家[13]亡化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他家广有钱物；小生因无盘缠，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他数次问小生索取，教我把甚么还他？谁想蔡婆婆常常着人来说，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况如今春榜动，选场开[14]，正待上朝取应[15]，又苦盘缠缺少。小生出于无奈，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做叹科[16]，云）嗨！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他一般。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分外但得些少东西，够小生应举之费，便也过望了。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婆婆在家么？（卜儿上，云）秀才，请家里坐，老身等候多时也。（做相见科。窦天章云）小生今日一径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怎敢说做媳妇，只与婆婆早晚使用。小生目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儿在此，只望婆婆看觑则个[17]。（卜儿云）这等，你是我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兀的[18]是借钱的文书，还了你；再送与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窦天章做谢科，云）多谢了婆婆。先少你许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今又送我盘缠，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婆婆，女孩儿早晚呆痴，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19]。（卜儿云）亲家，这不消你嘱咐，令爱到我家，就做亲女儿一般看承他，你只管放心的去。（窦天章云）婆婆，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20]骂几句；当骂呵，则处分[21]几句。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我也是出于无奈。（做悲科，唱）

【仙吕赏花时】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22]，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暗消魂[23]。（下）

（卜儿云）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正旦做悲科，云）爹爹，你直下的[24]撇了我孩儿去也！（卜儿云）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25]。（同下）

（净扮赛卢医[26]上，诗云）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27]；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做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28]。在城[29]有个蔡婆婆，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本利该还他二十两；数次来讨这银子，我又无的还他。若不来便罢，若来呵，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看有甚么人来。（卜儿上，云）老身蔡婆婆。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尽也静办[30]。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改了他小名，叫做窦娥。自成亲之后，不上二年，不想我这孩儿害弱症[31]死了。媳妇儿守寡，又早三个年头，服孝将除了也。我和媳妇儿说知，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做行科，云）蓦过隅头[32]，转过屋角，早来到他家门首。赛卢医在家么？（卢医云）婆婆，家里来。（卜儿云）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你还了我罢。（卢医云）婆婆，我家里无银子，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卜儿云）我跟你去。（做行科）（卢医云）来到此处，东也无人，西也无人，这里不下手，等甚么？我随身带的有绳子。兀那[33]婆婆，谁唤你哩？（卜儿云）在那里？（做勒卜儿科，孛老[34]同副净张驴儿冲上，赛卢医慌走下，孛老救卜儿科）（张驴儿云）爹，是个婆婆，争些[35]勒杀了。（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着这个人将你勒死？（卜儿云）老身姓蔡，在城人氏，止有个寡媳妇儿，相守过日。因为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今日与他取讨；谁想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要勒死我，赖这银子。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那得老身性命来。（张驴儿云）爹，你听的他说么？他家还有个媳妇哩。救了他性命，他少不得要谢我；不若你要这婆子，我要他媳妇儿，何等两便？你和他说去。（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无丈夫，我无浑家，你肯与我做个老婆，意下如何？（卜儿云）是何言语！待我回家，多备些钱钞相谢。（张驴儿云）你敢是[36]不肯，故意将钱钞哄我？赛卢医的绳子还在，我仍旧勒死了你罢。（做拿绳科）（卜儿云）哥哥，待我慢慢地寻思咱。（张驴儿云）你寻思些甚么？你随我老子，我便要你媳妇儿。（卜儿背云[37]）我不依他，他又勒杀我。罢罢罢，你爷儿两个随我到家中去来。（同下）

（正旦上，云）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银子，本利该二十两，数次索取不还，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你这命好苦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满腹闲愁，数年禁受[38]，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39]。

【混江龙】则问那黄昏白昼，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大都来[40]昨宵梦里，和着这今日心头。催人泪的是锦烂熳花枝横绣闼[41]，断人肠的是剔团[42]月色挂妆楼。长则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闷沉沉展不彻眉尖皱，越觉的情怀冗冗，心绪悠悠。

（云）似这等忧愁，不知几时是了也呵！（唱）

【油葫芦】莫不是八字儿[43]该载着一世忧，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到七岁与父分离久，嫁的个同住人，他可又拔着短筹[44]；撇的俺婆妇每[45]都把空房守，端的[46]个有谁问，有谁瞅？

【天下乐】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47]，今也波生[48]招祸尤？劝今人早将来世修。我将这婆侍养，我将这服孝守，我言词须应口[49]。

（云）婆婆索钱去了，怎生这早晚不见回来？（卜儿同孛老、张驴儿上）（卜儿云）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等我先进去。（张驴儿云）奶奶，你先进去，就说女婿在门首哩。（卜儿见正旦科）（正旦云）奶奶回来了，你吃饭么？（卜儿做哭科，云）孩儿也，你教我怎生说波[50]。（正旦唱）

【一半儿】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他那里要说缘由。（卜儿云）羞人答答的，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51]。

（云）婆婆，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卜儿云）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行起凶来，要勒死我。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救得我性命。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因这等烦恼。（正旦云）婆婆，这个怕不中么[52]？你再寻思咱：俺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又不是少欠钱债，被人催逼不过；况你年纪高大，六十以外的人，怎生又招丈夫那？（卜儿云）孩儿也，你说的岂不是。但是我的性命全亏他这爷儿两个救的，我也曾说道：待我到家，多将些钱物，酬谢你救命之恩。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他爷儿两个又没老婆，正是天缘天对。若不随顺，他依旧要勒死我。那时节我就慌张了，莫说自己许了他，连你也许了他。儿也，这也是出于无奈。（正旦云）婆婆，你听我说波。（唱）

【后庭花】遇时辰我替你忧，拜家堂我替你愁。梳着个霜雪般白髻[53]，怎戴那销金锦盖头？怪不的女大不中留[54]。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把人笑破口。

（卜儿云）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正旦唱）

【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须不是笋条[55]、笋条年幼，刬的[56]便巧画蛾眉[57]成配偶？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早晚羹粥，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则落得干生受[58]。

（卜儿云）孩儿也，他如今只待过门，喜事匆匆的，教我怎生回得他去？（正旦唱）

【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珊[59]咽不下交欢酒[60]，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卜儿云）孩儿也，再不要说我了，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事已至此，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正旦云）婆婆，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卜儿云）那个是要女婿的？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教我如何是好？（张驴儿云）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袖儿窄窄，今日做个娇客[61]。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不枉了。（同孛老入拜科）（正旦做不礼科，云）兀那厮，靠后！（唱）

【赚煞】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62]，领着个半死囚。（张驴儿做嘴脸[63]科，云）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婿过，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正旦不礼科，唱）则被你坑杀人[64]燕侣莺俦。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公公撞府冲州[65]，[66]的铜斗儿家缘[67]百事有。想着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情受[68]？（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下）

（卜儿云）你老人家不要恼躁。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岂不思量报你？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拼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作区处[69]。（张驴儿云）这歪剌骨[70]！便是黄花女儿[71]，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这等使性，平空的推了我一交，我肯干罢！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72]，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73]；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同下）

（赛卢医上，诗云）小子太医[74]出身，也不知道医死多人，何尝怕人告发，关了一日店门？在城有个蔡家婆子，刚少的他二十两花银，屡屡亲来索取，争些撚断脊筋。也是我一时智短，将他赚到荒村，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一声嚷道：“浪荡乾坤，怎敢行凶撒泼，擅自勒死平民！”吓得我丢了绳索，放开脚步飞奔。虽然一夜无事，终觉失精落魂；方知人命关天关地，如何看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要得灭罪修因[75]，将以前医死的性命，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76]的经文。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赚他到荒僻去处，正待勒死他，谁想遇见两个汉子，救了他去。若是再来讨债时节，教我怎生见他？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喜得我是孤身，又无家小连累；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打个包儿，悄悄的躲到别处，另做营生，岂不干净？（张驴儿上，云）自家张驴儿。可奈[77]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如今那老婆子害病，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药死那老婆子，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做行科，云）且住，城里人耳目广，口舌多，倘见我讨毒药，可不嚷出事来？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此处冷静，正好讨药。（作行科，叫云）太医哥哥，我来讨药的。（赛卢医云）你讨甚么药？（张驴儿云）我讨服毒药。（赛卢医云）谁敢合[78]毒药与你？这厮好大胆也！（张驴儿云）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赛卢医云）我不与你，你就怎地我？（张驴儿做拖卢云）好呀，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你说我不认的你哩！我拖你见官去。（赛卢医做慌科，云）大哥，你放我，有药有药。（做与药科。张驴儿云）既然有了药，且饶你罢。正是：“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下）（赛卢医云）可不悔气[79]！刚刚讨药的这人，就是救那婆子的。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以后事发，越越要连累我；趁早儿关上药铺，到涿州[80]卖老鼠药去也。（下）

（卜儿上，做病伏几科）（孛老同张驴儿上，云）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本望做个接脚[81]，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只说：“好事不在忙”，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谁想那婆婆又害起病来。孩儿，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红鸾天喜[82]几时到命哩？（张驴儿云）要看什么天喜到命！只赌本事做得去自去做。（孛老云）孩儿也，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我与你去问病波。（做见卜儿问科，云）婆婆，你今日病体如何？（卜儿云）我身子十分不快哩。（孛老云）你可想些甚么吃？（卜儿云）我思量些羊肚儿汤吃。（孛老云）孩儿，你对窦娥说，做些羊肚儿汤与婆婆吃。（张驴儿向古门[83]云）窦娥，婆婆想羊肚儿汤吃，快安排将来。（正旦持汤上，云）妾身窦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想羊肚儿汤吃，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婆婆也，我这寡妇人家，凡事也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婆婆也，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这妇人心好难保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他则待一生鸳帐眠，那里肯半夜空房睡；他本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妇女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84]，则打听些闲是非；说一会不明白打凤的机关，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85]

【梁州第七】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86]，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87]，说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88]。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土脉犹湿，架儿上又换新衣。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89]？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90]？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91]？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92]无仁义，多淫奔，少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百步相随。

（云）婆婆，羊肚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张驴儿云）等我拿去。（做接尝科，云）这里面少些盐醋，你去取来。（正旦下）（张驴儿放药科）（正旦上，云）这不是盐醋？（张驴儿云）你倾下些。（正旦唱）

【隔尾】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亲早痊济，饮羹汤一杯，胜甘露灌体，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93]喜。

（孛老云）孩儿，羊肚汤有了不曾？（张驴儿云）汤有了，你拿过去。（孛老将汤云）婆婆，你吃些汤儿。（卜儿云）有累你。（做呕科，云）我如今打呕，不要这汤吃了，你老人家吃罢。（孛老云）这汤特做来与你吃的，便不要吃，也吃一口儿。（卜儿云）我不吃了，你老人家请吃。（孛老吃科）（正旦唱）

【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语听也难听，我可是气也不气！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也曾有百纵千随？婆婆也，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94]，因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则待要百年同墓穴，那里肯千里送寒衣。

（孛老云）我吃下这汤去，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做倒科）（卜儿慌科，云）你老人家放精神着，你扎挣着些儿。（做哭科，云）兀的不是死了也！（正旦唱）

【斗虾蟆】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95]。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症候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段匹[96]，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不是窦娥忤逆，生怕傍人论议。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晦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97]，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恓惶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张驴儿云）好也罗！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卜儿云）孩儿，这事怎了也？（正旦云）我有甚么药在那里，都是他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唱）

【隔尾】这厮搬调[98]咱老母收留你，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张驴儿云）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做叫科，云）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卜儿云）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张驴儿云）你可怕么？（卜儿云）可知[99]怕哩。（张驴儿云）你要饶么？（卜儿云）可知要饶哩。（张驴儿云）你教窦娥随顺了我，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丈夫，我便饶了他。（卜儿云）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正旦云）婆婆，你怎说这般言语！（唱）我一马难将两鞍鞴[100]，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其实做不得。

（张驴儿云）窦娥，你药杀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张驴儿云）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你三推六问[101]，你这等瘦弱身子，当不过拷打，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你要私休呵，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正旦云）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

（净扮孤[102]引祗候[103]上，诗云）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104]，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今早升厅坐衙，左右，喝撺厢[105]。（祗候幺喝科）（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告状告状。（祗候云）拿过来。（做跪见，孤亦跪科，云）请起。（祗候云）相公，他是告状的，怎生跪着他？（孤云）你不知道，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106]。（祗候幺喝科，孤云）那个是原告？那个是被告？从实说来。（张驴儿云）小人是原告张驴儿，告这媳妇儿，唤做窦娥，合毒药下在羊肚儿汤里，药死了俺的老子。这个唤做蔡婆婆，就是俺的后母。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孤云）是那一个下的毒药？（正旦云）不干小妇人事。（卜儿云）也不干老妇人事。（张驴儿云）也不干我事。（孤云）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药来？（正旦云）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他自姓张，我家姓蔡。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被他赚到郊外勒死，我婆婆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养膳终身，报他的恩德。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冒认婆婆做了接脚，要逼勒小妇人做他媳妇。小妇人原是有丈夫的，服孝未满，坚执不从。适值我婆婆患病，着小妇人安排羊肚儿汤吃。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接过汤来，只说少些盐醋，支转小妇人，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我婆婆忽然呕吐，不要汤吃，让与他老子吃，才吃的几口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只望大人高抬明镜，替小妇人做主咱。（唱）

【牧羊关】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外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107]，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

（张驴儿云）大人详情：他自姓蔡，我自姓张，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这媳妇儿年纪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孤云）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祗候打正旦，三次喷水科）（正旦唱）

【骂玉郎】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须是你自做下，怨他谁？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108]。

【感皇恩】呀！是谁人唱叫扬疾[109]，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

【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谁知！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天那，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110]！

（孤云）你招也不招？（正旦云）委的[111]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孤云）既然不是，你与我打那婆子。（正旦忙云）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孤云）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112]，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判个斩字，押赴市曹[113]典刑。（卜儿哭科，云）窦娥孩儿，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

【黄钟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色荒淫漏面贼[114]。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愿认药杀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怕把你来便打的，打的来恁的。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随祗候押下）

（张驴儿做叩头科，云）谢青天老爷做主！明日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卜儿哭科，云）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兀的不痛杀我也！（孤云）张驴儿，蔡婆婆，都取保状，着随衙听候。左右，打散堂鼓，将马来，回私宅去也。（同下）

（外[115]扮监斩官上，云）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着做公的把住巷口，休放往来人闲走。（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刽子磨旗[116]、提刀，押正旦带枷上）（刽子云）行动些[117]，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没来由[118]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119]，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错看了盗跖颜渊[120]？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刽子云）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正旦唱）

【倘秀才】则被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人拥的我前合后偃，我窦娥向哥哥行[121]有句言。（刽子云）你有甚么话说？（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

（刽子云）你如今到法场上面，有甚么亲眷要见的，可教他过来，见你一面也好。（正旦唱）

【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刽子云）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正旦云）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唱）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刽子云）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是什么主意？（正旦唱）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刽子云）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正旦云）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唱）枉将他气杀也么哥，枉将他气杀也么哥[122]。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

（卜儿哭上科，云）天那，兀的不是我媳妇儿！（刽子云）婆子靠后。（正旦云）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刽子云）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卜儿云）孩儿，痛杀我也！（正旦云）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月一十五，有瀽[123]不了的浆水饭，瀽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124]。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唱）

【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125]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126]，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鲍老儿】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那，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

（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监斩官云）你有甚么事？你说。（正旦云）要一领净席，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监斩官云）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127]！（刽子做取席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

【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128]，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129]，望帝啼鹃[130]。

（刽子云）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正旦再跪科，云）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监斩官云）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可不胡说！（正旦唱）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131]？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132]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甚么素车白马[133]，断送[134]出古陌荒阡！

（正旦再跪科，云）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135]三年！（监斩官云）打嘴！那有这等说话！（正旦唱）

【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136]。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云）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内做风科，刽子云）好冷风也！（正旦唱）

【煞尾】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做哭科，云）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唱）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刽子做开刀，正旦倒科）（监斩官惊云）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事！（刽子云）我也道平日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并无半点落地，委实奇怪。（监斩官云）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准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晴，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那蔡婆婆去罢。（众应科，抬尸下）

（窦天章冠带引丑[137]张千、祗从上，诗云）独立空堂思黯然，高峰月出满林烟；非关有事人难睡，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可早十六年光景。老夫自到京师，一举及第，官拜参知政事[138]。只因老夫廉能清正，节操坚刚，谢圣恩可怜，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139]之职，随处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喜呵，老夫身居台省，职掌刑名，势剑金牌[140]，威权万里；悲呵，有端云孩儿，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老夫自得官之后，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他邻里街坊道，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啼哭的眼目昏花，忧愁的须发斑白。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张千，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张千向古门云）一应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窦天章云）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141]，但有合刷照文卷，都将来，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张千送文卷科）（窦天章云）张千，你与我掌上灯。你每都辛苦了，自去歇息罢。我唤你便来，不唤你休来。（张千点灯，同祗从下）（窦天章云）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一起犯人窦娥，将毒药致死公公。……”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名，犯在十恶不赦[142]，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这是问结了的文书，不看他罢，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别看一宗咱。（做打呵欠科，云）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皆因老夫年纪高大，鞍马劳困之故。待我搭伏定书案，歇息些儿咱。（做睡科，魂旦上，唱）

【双调新水令】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143]，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144]旋风中来，则被这雾锁云埋，撺掇[145]的鬼魂快。

（魂旦望科，云）门神户尉[146]不放我进去。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我屈死，父亲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咱。（唱）

【沉醉东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桯[147]外？（做叫科，云）我那爷爷呵！（唱）枉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

（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魂旦虚下[148]）（窦天章做醒科，云）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咱。（魂旦上做弄灯科）（窦天章云）奇怪，我正要看文卷，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张千也睡着了，我自己剔灯咱。（做剔灯，魂旦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做疑怪科，云）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这上头？这几时问结了的，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魂旦再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我再剔这灯咱。（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呸！好是奇怪！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刚剔了这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这桩事必有冤枉。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下，待我另看一宗如何？（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怎生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这灯？我再剔一剔去。（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云）呸！我说有鬼！兀那鬼魂，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你向前来，一剑挥之两段。张千，亏你也睡的着，快起来，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魂旦唱）

【乔牌儿】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哎，你个窦天章直恁的威风大，且受你孩儿窦娥这一拜。

（窦天章云）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受你孩儿窦娥拜”，你敢错认了也？我的女儿叫做端云，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你是窦娥，名字差了，怎生是我女孩儿？（魂旦云）父亲，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改名做窦娥了也。（窦天章云）你便是端云孩儿？我不问你别的，这药死公公是你不是？（魂旦云）是你孩儿来。（窦天章云）噤声[149]！你这小妮子，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忧愁的头也白了，你刬地犯下十恶大罪，受了典刑！我今日官居台省，职掌刑名，来此两淮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你是我亲生之女，老夫将你治不的，怎治他人？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我细吐真情，不要虚言支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着你永世不得人身，罚在阴山[150]永为饿鬼。（魂旦云）父亲停嗔息怒，暂罢狼虎之威，听你孩儿慢慢的说一遍咱。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至十七岁与夫配合，才得两年，不幸儿夫亡化，和俺婆婆守寡。这山阴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俺婆婆去取讨，被他赚到郊外，要将婆婆勒死；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救了俺婆婆性命。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便道：“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不若招我父子两个。”俺婆婆初也不肯，那张驴儿道：“你若不肯，我依旧勒死你。”俺婆婆惧怕，不得已含糊许了。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养他过世。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我坚执不从。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想羊肚儿汤吃，你孩儿安排了汤。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道：“将汤来我尝一尝。”说：“汤便好，只少些盐醋。”赚的我去取盐醋，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实指望药杀俺婆婆，要强逼我成亲。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不要汤吃，却让与他老子吃，随即七窍流血药死了。张驴儿便道：“窦娥药死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我便道：“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他道：“要官休，告到官司，你与俺老子偿命；若私休，你便与我做老婆。”你孩儿便道：“好马不鞴双鞍，烈女不更二夫。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我情愿和你见官去。”他将你孩儿拖到官中，受尽三推六问，吊拷绷扒[151]。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便要拷打俺婆婆；我怕婆婆年老，受刑不起，只得屈认了。因此押赴法场，将我典刑。你孩儿对天发下三桩誓愿：第一桩，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系冤枉，刀过头落，一腔热血休滴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第二桩，现今三伏天道，下三尺瑞雪，遮掩你孩儿尸首；第三桩，着他楚州大旱三年。果然血飞上白练，六月下雪，三年不雨，都是为你孩儿来。（诗云）不告官司只告天，心中怨气口难言。防他老母遭刑宪，情愿无辞认罪愆。三尺琼花[152]骸骨掩，一腔鲜血练旗悬；岂独霜飞邹衍屈，今朝方表窦娥冤。（唱）

【雁儿落】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则我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我不肯顺他人，倒着我赴法场；我不肯辱祖上，倒把我残生坏。

【得胜令】呀，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153]，一灵儿怨哀哀。父亲也，你现掌着刑名事，亲蒙圣主差，端详这文册，那厮乱纲常合当败，便万剐了乔才[154]，还道报冤仇不畅怀。

（窦天章做泣科，云）哎！我那屈死的儿，则被你痛杀我也！我且问你：这楚州三年不雨，可真个是为你来？（魂旦云）是为你孩儿来。（窦天章云）有这等事！到来朝我与你做主。（诗云）白头亲苦痛哀哉，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只恐怕天明了，你且回去，到来日我将文卷改正明白。（魂旦暂下）（窦天章云）呀，天色明了也。张千，我昨日看几宗文卷，中间有一鬼魂来诉冤枉。我唤你好几次，你再也不应，直恁的好睡那。（张千云）我小人两个鼻子孔一夜不曾闭，并不听见女鬼诉什么冤状，也不曾听见相公呼唤。（窦天章做叱科，云）！今早升厅坐衙，张千，喝撺厢者。（张千做幺喝科，云）在衙人马平安[155]，抬书案！（禀云）州官见。（外扮州官入参科）（张千云）该房吏典见。（丑扮吏入参见科）（窦天章问云）你这楚州一郡，三年不雨，是为着何来？（州官云）这个是天道亢旱，楚州百姓之灾，小官等不知其罪。（窦天章做怒云）你等不知罪么！那山阳县有用毒药谋死公公犯妇窦娥，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若是果有冤枉，着你楚州三年不雨，寸草不生。”可有这件事来？（州官云）这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现有文卷。（窦天章云）这等糊突的官也着他升去！你是继他任的，三年之中可曾祭这冤妇么？（州官云）此犯系十恶大罪，元不曾有祠，所以不曾祭得。（窦天章云）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其姑自缢身死，其姑女告孝妇杀姑，东海太守将孝妇斩了。只为一妇含冤，致令三年不雨。后于公治狱，仿佛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于公将文卷改正，亲祭孝妇之墓，天乃大雨。今日你楚州大旱，岂不正与此事相类？张千，分付该房佥牌下山阳县，着拘张驴儿、赛卢医、蔡婆婆一起人犯，火速解审，毋得违误片刻者。（张千云）理会得。（下）（丑扮解子押张驴儿、蔡婆婆同张千上，禀云）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窦天章云）张驴儿。（张驴儿云）有。（窦天章云）蔡婆婆。（蔡婆婆云）有。（窦天章云）怎么赛卢医是紧要人犯不到？（解子云）赛卢医三年前在逃，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待获日解审。（窦天章云）张驴儿，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张驴儿云）母亲好冒认的？委实是。（窦天章云）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是那个合的毒药？（张驴儿云）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窦天章云）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那里讨这药来。张驴儿，敢是你合的毒药么？（张驴儿云）若是小人合的毒药，不药别人，倒药死自家老子？（窦天章云）我那屈死的儿，这一节是紧要公案，你不自来折辩，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魂旦上，云）张驴儿，这药不是你合的，是那个合的？（张驴儿做怕科，云）有鬼有鬼，撮盐入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156]。（魂旦云）张驴儿，你当日下毒药在羊肚儿汤里，本意药死俺婆婆，要逼勒我做浑家。不想俺婆婆不吃，让与你父亲吃，被药死了。你今日还敢赖哩！（唱）

【川拨棹】猛见了你这吃敲材[157]，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你本意待暗里栽排，要逼勒我和谐，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耽罪责！

（魂旦做打张驴儿科）（张驴儿做避科，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大人说这毒药必有个卖毒药的医铺，若寻得这卖药的人来和小人折对[158]，死也无词。（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云）山阳县续解到犯人一名赛卢医。（张千喝云）当面。（窦天章云）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赖他银子，这事怎么说？（赛卢医叩头科，云）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当被两个汉子救了，那婆婆并不曾死。（窦天章云）这两个汉子你认的他叫做什么名姓？（赛卢医云）小的认便认得，慌忙之际可不曾问的他名姓。（窦天章云）现有一个在阶下，你去认来。（赛卢医做下认科，云）这个是蔡婆婆。（指张驴儿云）想必这毒药事发了。（上云）是这一个。容小的诉禀：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正遇见他爷儿两个救了那婆婆去。过得几日，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小的是念佛吃斋人，不敢做昧心的事，说道：“铺中只有官料药[159]，并无什么毒药。”他就睁着眼道：“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我拖你见官去。”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官，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一定拿这药去药死了人，久后败露，必然连累，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卖些老鼠药。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不曾合。（魂旦唱）

【七弟兄】你只为赖财，放乖，要当灾。（带云）这毒药呵，（唱）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没来由填做我犯由牌[160]，到今日官去衙门在。

（窦天章云）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婆云）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窦天章云）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魂旦云）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咱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个！（唱）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复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161]，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窦天章云）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162]，超度你升天便了。（魂旦拜科，唱）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云）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窦天章云）好孝顺的儿也！（魂旦唱）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可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于伏[163]罪名儿改。（下）

（窦天章云）唤那蔡婆婆上来，你可认的我么？（蔡婆婆云）老妇人眼花了，不认的。（窦天章云）我便是窦天章。适才的鬼魂，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你这一行人听我下断：张驴儿毒杀亲爷，谋占寡妇，合拟凌迟[164]，押付市曹中钉上木驴[165]，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刑名违错，各杖一百，永不叙用。赛卢医不合赖钱，勒死平民；又不合修合毒药，致伤人命，发烟瘴地面[166]，永远充军。蔡婆婆我家收养，窦娥罪改正明白。（词云）莫道我念亡女与他灭罪消愆，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昔于公曾表白东海孝妇，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今日个将文卷重行改正，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题目　　　　　　　　　　秉鉴持衡[167]廉访法

正名[168]　　感天动地窦娥冤

（冲末扮周舍上，诗云）酒肉场中三十载，花星整照二十年；一生不识柴米价，只少花钱共酒钱。自家郑州人氏，周同知[170]的孩儿周舍是也。自小上花台做子弟[171]。这汴梁[172]城中，有一歌者，乃是宋引章。他一心待嫁我，我一心待娶他，争奈他妈儿不肯。我今做买卖回来，今日特到他家去，一来去望妈儿，二来就提这门亲事，多少是好。（下）

（卜儿同外旦上，云）老身汴梁人氏，自身姓李，夫主姓宋，早年亡化已过。止有这个女孩儿，叫做宋引章。俺孩儿拆白道字[173]，顶真续麻[174]，无般不晓，无般不会。有郑州周舍，与孩儿作伴多年，一个要娶，一个要嫁，只是老身谎彻梢虚[175]，怎么便肯？引章，那周舍亲事，不是我百般板障[176]，只怕你久后自家受苦。（外旦云）奶奶，不妨事，我一心则待要嫁他。（卜儿云）随你，随你！（周舍上，云）自家周舍，来此正是他门首，只索进去。（做见科）（外旦云）周舍，你来了也！（周舍云）我一径的来问亲事，母亲如何？（外旦云）母亲许了亲事也。（周舍云）我见母亲去。（卜儿做见科）（周舍云）母亲，我一径的来问这亲事哩。（卜儿云）今日好日辰，我许了你，则休欺负俺孩儿。（周舍云）我并不敢欺负大姐。母亲，把你那姊妹弟兄都请下者，我便收拾来也。（卜儿云）大姐，你在家执料，我去请那一辈儿老姊妹去来。（周舍诗云）数载间费尽精神，到今朝才许成亲。（外旦云）这都是天缘注定。（卜儿云）也还有不测风云。（同下）（外扮安秀实上，诗云）刘下第[177]千年恨，范丹[178]守志一生贫；料得苍天如有意，断然不负读书人。小生姓安，名秀实，洛阳人氏。自幼颇习儒业，学成满腹文章，只是一生不能忘情花酒。到此汴梁，有一歌者宋引章，和小生作伴。当初他要嫁我来，如今却嫁了周舍。他有个八拜交的姐姐，是赵盼儿，我去央他劝一劝，有何不可。赵大姐在家么？（正旦扮赵盼儿上，云）妾身赵盼儿是也。听的有人叫门，我开门看咱。（见科，云）我道是谁，原来是妹夫。你那里来？（安秀实云）我一径的来相烦你。当初姨姨要引章嫁我来，如今却要嫁周舍，我央及你劝他一劝。（正旦云）当初这亲事不许你来？如今又要嫁别人，端的姻缘事非同容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妓女追陪，觅钱一世，临收计，怎做的百纵千随，知重[179]咱风流媚。

【混江龙】我想这姻缘匹配，少一时一刻强难为。如何可意？怎的相知？怕不便脚搭着脑杓成事早[180]，怎知他手拍着胸脯悔后迟！寻前程，觅下梢[181]，恰便是黑海也似难寻觅。料的来人心不问，天理难欺。

【油葫芦】姻缘簿全凭我共你？谁不待拣个称意的？他每都拣来拣去百千回，待嫁一个老实的，又怕尽世儿难成对；待嫁一个聪俊的，又怕半路里轻抛弃。遮莫向狗溺处藏，遮莫向牛屎里堆，忽地便吃了一个合扑地[182]，那时节睁着眼怨他谁！

【天下乐】我想这先嫁的还不曾过几日，早折的[183]容也波仪瘦似鬼，只教你难分说、难告诉、空泪垂！我看了些觅前程俏女娘，见了些铁心肠男子辈，便一生里孤眠，我也直甚颓[184]！

（云）妹夫，我可也待嫁个客人，有个比喻。（安秀实云）喻将何比？（正旦唱）

【哪吒令】待妆个老实，学三从四德；争奈是匪妓，都三心二意[185]。端的是那里是三梢末尾[186]？俺虽居在柳陌中、花街内，可是那件儿[187]便宜？

【鹊踏枝】俺不是卖查梨，他可也逞刀锥[188]；一个个败坏人伦，乔做胡为。（云）但来两三遭，问那厮要钱，他便道：“这弟子敲镘儿[189]哩。”（唱）但见俺有些儿不伶俐[190]，便说是女娘家要哄骗东西。

【寄生草】他每有人爱为娼妓，有人爱作次妻。干家[191]的干落得淘闲气，买虚的看取些羊羔利[192]，嫁人的早中了拖刀计[193]。他正是：“南头做了北头开，东行不见西行例。”[194]

（云）妹夫，你且坐一坐，我去劝他。劝的省时，你休欢喜；劝不省时，休烦恼。（安秀实云）我不坐了，且回家去等信罢。大姐留心者。（下）（正旦做行科，见外旦云）妹子，你那里人情[195]去？（外旦云）我不人情去，我待嫁人哩。（正旦云）我正来与你保亲。（外旦云）你保谁？（正旦云）我保安秀才。（外旦云）我嫁了安秀才呵，一对儿好打莲花落[196]。（正旦云）你待嫁谁？（外旦云）我嫁周舍。（正旦云）你如今嫁人，莫不还早哩？（外旦云）有甚么早不早！今日也大姐，明日也大姐，出了一包儿脓[197]，我嫁了，做一个张郎家妇，李郎家妻，立个妇名，我做鬼也风流的。（正旦唱）

【村里迓鼓】你也合三思而行，再思可矣，你如今年纪小哩，我与你慢慢的别寻个姻配。你可便宜，只守着铜斗儿家缘家计，也是你歹姐姐把衷肠话劝妹妹，我怕你受不过男儿气息。

（云）妹子，那做丈夫的做不的子弟，做子弟的做不的丈夫。（外旦云）你说我听咱。（正旦唱）

【元和令】做丈夫的便做不的子弟，他终不解其意。那做子弟的他影儿里会虚脾[198]。那做丈夫的忒老实。（外旦云）那周舍穿着一架子衣服，可也堪爱哩。（正旦唱）那厮虽穿着几件虼螂[199]皮，人伦事晓得甚的？

（云）妹子，你为甚么就要嫁他？（外旦云）则为他知重您妹子，因此要嫁他。（正旦云）他怎么知重你？（外旦云）一年四季，夏天我好的一觉晌睡，他替你妹子打着扇；冬天替你妹子温的铺盖儿暖了，着你妹子歇息；但你妹子那里人情去，穿的那一套衣服，戴的那一副头面[200]，替你妹子提领系、整钗镮。只为他这等知重你妹子，因此上一心要嫁他。（正旦云）你原来为这般呵。（唱）

【上马娇】我听的说就里，你原来为这的，倒引的我忍不住笑微微。你道是暑月间扇子搧着你睡，冬月间着炭火煨，烘炙着绵衣。

【游四门】吃饭处，把匙头挑了筋共皮；出门去，提领系、整衣袂，戴插头面整梳篦。衠[201]一味是虚脾，女娘每不省越着迷。

【胜葫芦】你道这子弟情肠甜似蜜，但娶到他家里，多无半载周年相掷弃，早努牙突嘴，拳椎脚踢，打的你哭啼啼。

【幺篇】恁时节船到江心补漏迟，烦恼怨他谁？事要前思免后悔。我也劝你不得，有朝一日，准备着搭救你块望夫石。

（云）妹子，久以后你受苦呵，休来告我。（外旦云）我便有那该死的罪，我也不来央告你。（周舍上，云）小的每，把这礼物摆的好看些。（正旦云）来的敢是周舍？那厮不言语便罢，他若但言，着他吃我几嘴好的。（周舍云）那壁姨姨敢是赵盼儿么？（正旦云）然也。（周舍云）请姨姨吃些茶饭波。（正旦云）你请我？家里饿皮脸也，揭了锅儿底，窨子里秋月——不曾见这等食[202]！（周舍云）央及姨姨，保门亲事。（正旦云）你着我保谁？（周舍云）保宋引章。（正旦云）你着我保宋引章那些儿？保他那针指油面，刺绣铺房，大裁小剪，生儿长女？（周舍云）这歪剌骨好歹嘴也。我已成了事，不索央你。（正旦云）我去罢。（做出门科）（安秀实上，云）姨姨，劝的引章如何？（正旦云）不济事了也。（安秀实云）这等呵，我上朝求官应举去罢。（正旦云）你且休去，我有用你处哩。（安秀实云）依着姨姨说，我且在客店中安下，看你怎么发付我。（下）（正旦唱）

【赚煞】这妮子是狐魅人女妖精，缠郎君天魔祟。则他那裤儿里休猜做有腿[203]。吐下鲜红血，则当做苏木水[204]。耳边休采那等闲事，那的是最容易剜眼睛嫌的，则除是亲近着他便欢喜[205]。（带云）着他疾省呵，（唱）哎，你个双郎[206]子弟，安排下金冠霞帔，（带云）一个夫人来到手儿里了。（唱）却则为三千张茶引[207]，嫁了冯魁[208]。（下）

（周舍云）辞了母亲，着大姐上轿，咱回郑州去来。（诗云）才出娼家门，便作良家妇。（外旦诗云）只怕吃了良家亏，还想娼家做。（同下）

（周舍同外旦上，云）自家周舍是也。我骑马一世，驴背上失了一脚[209]。我为娶这妇人呵，整整磨了半截舌头，才成得事。如今着这妇人上了轿，我骑了马，离了汴京，来到郑州。让他轿子在头里走，怕那一般的舍人[210]说：“周舍娶了宋引章。”被人笑话。则见那轿子一晃一晃的，我向前打那抬轿的小厮，道：“你这等欺我！”举起鞭子就打。问他道：“你走便走，晃怎么？”那小厮道：“不干我事，奶奶在里边不知做甚么？”我揭起轿帘一看，则见他精赤条条的在里面打筋斗。来到家中，我说：“你套一床被我盖。”我到房里，只见被子倒高似床。我便叫：“那妇人在那里？”则听的被子里答应道：“周舍，我在被子里面哩。”我道：“在被子里面做甚么？”他道：“我套绵子，把我翻在里头了。”我拿起棍来，恰待要打，他道：“周舍，打我不打紧，休打了隔壁王婆婆。”我道：“好也，把邻舍都翻在被里面！”（外旦云）我那里有这等事？（周舍云）我也说不得这许多。兀那贱人，我手里有打杀的，无有买休卖休[211]的。且等我吃酒去，回来慢慢的打你。（下）（外旦云）不信好人言，必有恓惶事。当初赵家姐姐劝我不听，果然进的门来，打了我四十杀威棒，朝打暮骂，怕不死在他手里。我这隔壁有个王货郎，他如今去汴梁做买卖，我与一封书捎将去，着俺母亲和赵家姐姐来救我。若来迟了，我无那活的人也。天哪，只被你打杀我也！（下）

（卜儿哭上，云）自家宋引章的母亲便是。有我女孩儿从嫁了周舍，昨日王货郎寄信来，上写着道：“从到他家，进门打了五十杀威棒。如今朝打暮骂，看看至死，可急急央赵家姐姐来救我。”我拿着书去与赵家姐姐说知，怎生救他去。引章孩儿，则被你痛杀我也！（下）

（正旦上，云）自家赵盼儿。我想这门衣饭，几时是了也呵！（唱）

【商调集贤宾】咱这几年来待嫁人心事有，听的道谁揭债[212]、谁买休。他每待强巴劫[213]深宅大院，怎知道摧折了舞榭歌楼？一个个眼张狂似漏了网的游鱼[214]。一个个嘴卢都似跌了弹的斑鸠[215]。御园中可不道是栽路柳，好人家怎容这等娼优。他每初时间有些实意，临老也没回头。

【逍遥乐】那一个不因循成就，那一个不顷刻前程，那一个不等闲间罢手[216]。他每一做一个水上浮沤[217]。和爷娘结下不厮见的冤仇，恰便似日月参辰和卯酉[218]，正中那男儿机彀。他使那千般贞烈，万种恩情，到如今一笔都勾。

（卜儿上，云）这是他门首，我索过去。（做见科，云）大姐，烦恼杀我也！（正旦云）奶奶，你为甚么这般啼哭？（卜儿云）好教大姐知道：引章不听你劝，嫁了周舍；进门去打了五十杀威棒，如今打的看看至死，不久身亡。姐姐，怎生是好？（正旦云）呀！引章吃打了也。（唱）

【金菊香】想当日他暗成公事，只怕不相投。我当初作念[219]你的言词，今日都应口。则你那去时，恰便似去秋。他本是薄幸的班头[220]，还说道有恩爱、结绸缪[221]。

【醋葫芦】你铺排着鸳衾和凤帱，指望效天长共地久；蓦入门知滋味便合休。几番家眼睁睁打干净[222]，待离了我这手。（带云）赵盼儿，（唱）你做的个见死不救，可不羞杀这桃园中杀白马、宰乌牛[223]？

（云）既然是这般呵，谁着你嫁他来？（卜儿云）大姐，周舍说誓来。（正旦唱）

【幺篇】那一个不可可[224]道横死亡？那一个不实丕丕[225]拔了短筹？则你这亚仙[226]子母老实头。普天下爱女娘的子弟口，（带云）奶奶，不则周舍说谎也，（唱）那一个不指皇天各般说咒？恰似秋风过耳早休休！

（卜儿云）姐姐，怎生搭救引章孩儿？（正旦云）奶奶，我有两个压被的银子[227]，咱两个拿着买休去来。（卜儿云）他说来：“则有打死的，无有买休卖休的。”（正旦寻思科，做与卜耳语科，云）则除是这般。（卜儿云）可是中也不中？（正旦云）不妨事，将书来我看。（卜递书科，正旦念云）“引章拜上姐姐并奶奶：当初不信好人之言，果有恓惶之事。进得他门，便打我五十杀威棒。如今朝打暮骂，禁持不过[228]。你来的早，还得见我；来得迟呵，不能够见我面了。只此拜上。”妹子也，当初谁教你做这事来！（唱）

【幺篇】想当初有忧呵同共忧，有愁呵一处愁。他道是残生早晚丧荒丘，做了个游街野巷村务酒[229]；你道是百年之后，（云）妹子也，你不道来——“这个也大姐，那个也大姐，出了一包脓；不如嫁个张郎妇，李郎妻，（唱）立一个妇名儿，做鬼也风流”？

（云）奶奶，那寄书的人去了不曾？（卜儿云）还不曾去哩。（正旦云）我写一封书寄与引章去。（做写科，唱）

【后庭花】我将这知心书亲自修，教他把天机休泄漏。传示与休莽戆收心的女[230]，拜上你浑身疼的歹事头[231]。（带云）引章，我怎的劝你来？（唱）你好没来由，遭他毒手，无情的棍棒抽，赤津津鲜血流，逐朝家如暴囚，怕不将性命丢！况家乡隔郑州，有谁人相睬瞅，空这般出尽丑。

（卜儿哭科，云）我那女孩儿那里打熬得过！大姐，你可怎生的救他一救？（正旦云）奶奶，放心！（唱）

【柳叶儿】则教你怎生消受，我索合再做个机谋。把这云鬟蝉鬓妆梳就，（带云）还再穿上些锦绣衣服。（唱）珊瑚钩、芙蓉扣，扭捏的身子儿别样娇柔。

【双雁儿】我着这粉脸儿搭救你女骷髅，割舍的一不做二不休，拚了个由他咒也波咒。不是我说大口，怎出得我这烟月手[232]！

（卜儿云）姐姐，到那里仔细着。（哭科，云）孩儿，则被你烦恼杀了我也！（正旦唱）

【浪里来煞】你收拾了心上忧，你展放了眉间皱，我直着花叶不损觅归秋[233]。那厮爱女娘的心，见的便似驴共狗，卖弄他玲珑剔透。（云）我到那里，三言两句，肯写休书，万事具休；若是不肯写休书，我将他掐一掐，拈一拈，搂一搂，抱一抱，着那厮通身酥、遍体麻。将他鼻凹儿抹上一块砂糖，着那厮舔又舔不着，吃又吃不着。赚得那厮写了休书，引章将的休书来，淹的[234]撇了。我这里出了门儿，（唱）可不是一场风月，我着那汉一时休。（下）

（周舍同店小二上，诗云）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无非花共酒，恼乱我心肠。店小二，我着你开着这个客店，我那里稀罕你那房钱养家；不问官妓私科子[235]，只等有好的来你客店里，你便来叫我。（小二云）我知道，只是你脚头乱，一时间那里寻你去？（周舍云）你来粉房[236]里寻我。（小二云）粉房里没有呵？（周舍云）赌房里来寻。（小二云）赌房里没有呵？（周舍云）牢房里来寻。（下）（丑扮小闲挑笼上，诗云）钉靴雨伞为活计，偷寒送暖作营生；不是闲人闲不得，及至得了闲时又闲不成。自家张小闲的便是。平生做不的买卖，只是与歌者姐姐每叫些人，两头往来，传消寄息都是我。这里有个大姐赵盼儿，着我收拾两箱子衣服行李，往郑州去。都收拾停当了，请姐姐上马。（正旦上，云）小闲，我这等打扮，可冲动得那厮么？（小闲做倒科）（正旦云）你做甚么哩？（小闲云）休道冲动那厮，这一会儿连小闲也酥倒了。（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则为他满怀愁，心间闷，做的个进退无门。那婆娘家一涌性[237]，无思忖，我可也强打入迷魂阵。

【滚绣球】我这里微微的把气喷，输个姓因[238]，怎不教那厮背槽抛粪[239]！更做道普天下无他这等郎君。想着容易情，忒献勤，几番家待要不问；第一来我则是可怜见无主娘亲[240]，第二来是我惯曾为旅偏怜客[241]，第三来也是我自己贪杯惜醉人。到那里呵，也索费些精神。

（云）说话之间，早来到郑州地方了。小闲，接了马者。且在柳阴下歇一歇咱。（小闲云）我知道。

（正旦云）小闲，咱闲口论闲话：这好人家好举止，恶人家恶家法。（小闲云）姐姐，你说我听。（正旦唱）

【倘秀才】县君[242]的则是县君，妓人的则是妓人。怕不扭捏着身子蓦入他门；怎禁他使数的到支分，背地里暗忍[243]。

【滚绣球】那好人家将粉扑儿浅淡匀，那里像咱干茨腊[244]手抢着粉；好人家将那篦梳儿慢慢地铺鬓，那里像咱解了那襻胸带[245]，下颏上勒一道深痕。好人家知个远近，觑个向顺，衠一味良人家风韵；那里像咱们，恰便似空房中锁定个猢孙。有那千般不实乔躯老[246]，有万种虚嚣歹议论，断不了风尘。

（小闲云）这里一个客店，姐姐好住下罢。（正旦云）叫店家来。（店小二见科）（正旦云）小二哥，你打扫一间干净房儿，放下行李。你与我请将周舍来，说我在这里久等多时也。（小二云）我知道。（做行叫科，云）小哥在那里？（周舍上，云）店小二，有甚么事？（小二云）店里有个好女子请你哩。（周舍云）咱和你就去来。（做见科，云）是好一个科子也。（正旦云）周舍，你来了也。（唱）

【幺篇】俺那妹子儿有见闻，可有福分，抬举的个丈夫俊上添俊，年纪儿恰正青春。（周舍云）我那里曾见你来？我在客火[247]里，你弹着一架筝，我不与了你个褐色段儿？（正旦云）小的，你可见来？（小闲云）不曾见他有甚么褐色段儿。（周舍云）哦，早起杭州客火散了，赶到陕西客火里吃酒，我不与了大姐一分饭来？（正旦云）小的每，你可见来？（小闲云）我不曾见。（正旦唱）你则是忒现新，忒忘昏，更做道你眼钝。那唱词话的有两句留文：“咱也曾武陵溪畔曾相识，今日佯推不认人。”[248]我为你断梦劳魂。

（周舍云）我想起来了，你敢是赵盼儿么？（正旦云）然也。（周舍云）你是赵盼儿，好，好！当初破亲也是你来。小二，关了店门，则打这小闲。（小闲云）你休要打我。俺姐姐将着锦绣衣服，一房一卧来嫁你，你倒打我？（正旦云）周舍，你坐下，你听我说。你在南京[249]时，人说你周舍名字，说的我耳满鼻满的，则是不曾见你。后得见你呵，害的我不茶不饭，只是思想着你。听的你娶了宋引章，教我如何不恼？周舍，我待嫁你，你却着我保亲！（唱）

【倘秀才】我当初倚大呵妆儇[250]主婚，怎知我嫉妒呵特故里破亲？你这厮外相儿通疏就里村！你今日结婚姻，咱就肯罢论。

（云）我好意将着车辆鞍马奁房来寻你，你刬地将我打骂？小闲，拦回车儿，咱家去来。（周舍云）早知姐姐来嫁我，我怎肯打舅舅？（正旦云）你真个不知道？你既不知，你休出店门，只守着我坐下。（周舍云）休说一两日，就是一两年，您儿也坐的将去。（外旦上，云）周舍两三日不家去，我寻到这店门首，我试看咱。原来是赵盼儿和周舍坐哩。兀那老弟子不识羞，直赶到这里来。周舍，你再不要来家，等你来时，我拿一把刀子，你拿一把刀子，和你一递一刀子戳哩。（下）（周舍取棍科，云）我和你抢生吃[251]哩！不是奶奶在这里，我打杀你。（正旦唱）

【脱布衫】我更是的不待饶人，我为甚不敢明闻；肋底下插柴自忍[252]，怎见你便打他一顿？

【小梁州】可不道一夜夫妻百夜恩，你可便息怒停嗔。他村时节背地里使些村，对着我合思忖，那一个双同叔[253]打杀俏红裙？

【幺篇】则见他恶哏哏[254]，摸按着无情棍，便有火性的不似你个郎君。（云）你拿着偌粗的棍棒，倘或打杀他呵，可怎了？（周舍云）丈夫打杀老婆，不该偿命。（正旦云）这等说，谁敢嫁你？（背唱）我假意儿瞒，虚科儿喷[255]，着这厮有家难奔。妹子也，你试看咱风月救风尘。

（云）周舍，你好道儿[256]。你这里坐着，点的你媳妇来骂我这一场。小闲，拦回车儿，咱回去来。（周舍云）好奶奶，请坐。我不知道他来；我若知道他来，我就该死。（正旦云）你真个不曾使他来？这妮子不贤惠，打一棒快球子[257]。你舍的宋引章，我一发嫁你。（周舍云）我到家里就休了他。（背云）且慢着，那个妇人是我平日间打怕的，若与了一纸休书，那妇人就一道烟去了。这婆娘他若是不嫁我呵，可不弄的尖担两头脱？休的造次，把这婆娘摇撼的实着。（向旦云）奶奶，您孩儿肚肠是驴马的见识，我今家去把媳妇休了呵，奶奶，你把肉吊窗儿放下来[258]，可不嫁我，做的个尖担两头脱。奶奶，你说下个誓着。（正旦云）周舍，你真个要我赌咒？你若休了媳妇，我不嫁你呵，我着塘子里马踏杀，灯草打折臁儿骨。你逼的我赌这般重咒哩！（周舍云）小二，将酒来，（正旦云）休买酒，我车儿上有十瓶酒哩。（周舍云）还要买羊。（正旦云）休买羊，我车上有个熟羊哩。（周舍云）好、好、好，待我买红去。（正旦云）休买红，我箱子里有一对大红罗。周舍，你争甚么那？你的便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唱）

【二煞】则这紧的到头终是紧，亲的原来只是亲。凭着我花朵儿身躯，笋条儿年纪，为这锦片儿前程，倒赔了几锭儿花银，拚着个十米九糠，问什么两妇三妻[259]。受了些万苦千辛，我着人头上气忍，不枉了一世做郎君。

【黄钟尾】你穷杀呵甘心守分捱贫困，你富呵休笑我饱暖生淫惹议论。您心中觑个意顺，但休了你门内人，不要你钱财使半文，早是我走将来自上门。家业家私待你六亲，肥马轻裘待你一身，倒贴了奁房和你为眷姻。（云）我若还嫁了你，我不比那宋引章，针指油面、刺绣铺房、大裁小剪都不晓得一些儿的。（唱）我将你写了的休书正了本[260]。（同下）

（外旦上，云）这些时周舍敢待来也。（周舍上，见科）（外旦云）周舍，你要吃甚么茶饭？（周舍做怒科，云）好也，将纸笔来，写与你一纸休书，你快走。（外旦接休书不走科，云）我有甚么不是，你休了我？（周舍云）你还在这里？你快走！（外旦云）你真个休了我？你当初要我时怎么样说来？你这负心汉，害天灾的！你要去，我偏不去。（周舍推出门科）（外旦云）我出的这门来。周舍，你好痴也！赵盼儿姐姐，你好强也！我将着这休书，直至店中寻姐姐去来。（下）（周舍云）这贱人去了，我到店中娶那妇人去。（做到店科，叫云）店小二，恰才来的那妇人在那里？（小二云）你刚出门，他也上马去了。（周舍云）倒着他道儿了。将马来，我赶将他去。（小二云）马揣驹[261]了。（周舍云）鞁[262]骡子。（小二云）骡子漏蹄[263]。（周舍云）这等，我步行赶将他去。（小二云）我也赶他去。（同下）

（旦同外旦上）（外旦云）若不是姐姐，我怎能够出的这门也！（正旦云）走，走，走！（唱）

【双调新水令】笑吟吟案板似写着休书，则俺这脱空[264]的故人何处？卖弄他能爱女、有权术，怎禁那得胜葫芦说到有九千句[265]。

（云）引章，你将那休书来与我看咱。（外旦付休书）（正旦换科，云）引章，你再要嫁人时，全凭这一张纸是个照证，你收好者！（外旦接科）（周舍赶上，喝云）贱人，那里去？宋引章，你是我的老婆，如何逃走？（外旦云）周舍，你与了我休书，赶出我来了。（周舍云）休书上手模印五个指头，那里四个指头的是休书？（外旦展看，周夺咬碎科）（外旦云）姐姐，周舍咬碎我的休书也。（旦上救科）（周舍云）你也是我的老婆。（正旦云）我怎么是你的老婆？（周舍云）你吃了我的酒来。（正旦云）我车上有十瓶好酒，怎么是你的？（周舍云）你可受我的羊来。（正旦云）我自有一只熟羊，怎么是你的？（周舍云）你受我的红定来。（正旦云）我自有大红罗，怎么是你的？（唱）

【乔牌儿】酒和羊，车上物；大红罗，自将去。你一心淫滥无是处，要将人白赖取。

（周舍云）你曾说过誓嫁我来。（正旦唱）

【庆东原】俺须是卖空虚，凭着那说来的言咒誓为活路。（带云）怕你不信呵。（唱）遍花街请到娼家女，那一个不对着明香宝烛，那一个不指着皇天后土，那一个不赌着鬼戮神诛？若信这咒盟言，早死的绝门户。

（云）引章妹子，你跟将他去。（外旦怕科，云）姐姐，跟了他去就是死。（正旦唱）

【落梅风】则为你无思虑、忒模糊，（周舍云）休书已毁了，你不跟我去待怎么？（外旦怕科）（正旦云）妹子，休慌莫怕！咬碎的是假休书。（唱）我特故抄与你个休书题目[266]，我跟前见放着这亲模。（周舍夺科）（正旦唱）便有九头牛也拽不出去。

（周扯二旦科，云）明有王法，我和你告官去来。（同下）

（外扮孤引张千上，诗云）声名德化九重闻，良夜家家不闭门；雨后有人耕绿野，月明无犬吠花村。小官郑州守李公弼是也。今日升起早衙，断理些公事。张千，喝撺箱。（张千云）理会的。（周舍同二旦、卜儿上）（周叫云）冤屈也！（孤云）告甚么事？（周舍云）大人可怜见，混赖我媳妇。（孤云）谁混赖你的媳妇？（周舍云）是赵盼儿设计混赖我媳妇宋引章。（孤云）那妇人怎么说？（正旦云）宋引章是有丈夫的，被周舍强占为妻，昨日又与了休书，怎么是小妇人混赖他的？（唱）

【雁儿落】这厮心狠毒，这厮家豪富，衠一味虚肚肠，不踏着实途路。

【得胜令】宋引章有亲夫，他强占作家属。淫乱心情歹，凶顽胆气粗，无徒[267]！到处里胡为做。现放着休书，望恩官明鉴取。

（安秀实上，云）适才赵盼儿使人来说：“宋引章已有休书了，你快告官去，便好娶他。”这里是衙门首，不免高叫道：冤屈也！（孤云）衙门外谁闹？拿过来！（张千拿入科，云）告人当面。（孤云）你告谁来？（安秀实云）我安秀实，聘下宋引章，被郑州周舍强夺为妻，乞大人做主咱。（孤云）谁是保亲？（安秀实云）是赵盼儿。（孤云）赵盼儿，你说宋引章原有丈夫，是谁？（正旦云）正是这安秀才。（唱）

【沽美酒】他幼年间便习儒，腹隐着九经书[268]。他是俺共里同村一处居，接受了钗环财物，明是个良人妇。

（孤云）赵盼儿，我问你，这保亲的委是你么？（正旦云）是小妇人。（唱）

【太平令】现放着保亲的堪为凭据，怎当他抢亲的百计亏图[269]？那里是明婚正娶，公然的伤风败俗！今日个诉与太府做主，可怜见断他夫妻完聚。

（孤云）周舍，那宋引章明明有丈夫的，你怎生还赖是你的妻子？若不看你父亲面上，送你有司问罪。您一行人听我下断：周舍杖六十，与民一体[270]当差；宋引章仍归安秀才为妻；赵盼儿等宁家住坐[271]。（词云）只为老虔婆[272]爱贿贪钱，赵盼儿细说根源，呆周舍不安本业，安秀才夫妇团圆。（众叩谢科）（正旦唱）

【收尾】对恩官一一说缘故，分剖开贪夫怨女；面糊盆[273]再休说死生交，风月所重谐燕莺侣。

题目　　安秀才花柳成花烛

正名　　赵盼儿风月救风尘

（旦儿扮白姑姑[275]上，云）贫道乃白姑姑是也，从幼年间便舍俗出家，在这清安观里，做着个住持。此处有一女人，乃是谭记儿，生的模样过人，不幸夫主亡逝已过，他在家中守寡，无男无女，逐朝每日到俺这观里来，与贫姑攀话[276]。贫姑有一个侄儿，是白士中，数年不见，音信皆无，也不知他得官也未，使我心中好生记念。今日无事，且闭上这门者。（正末扮白士中上，诗云）昨日金门[277]去上书，今朝墨绶已悬鱼[278]；谁家美女颜如玉，彩球偏爱掷贫儒[279]。小官白士中，前往潭州为理[280]，路打清安观经过，观中有我的姑娘，是白姑姑，在此做住持。小官今日与白姑姑相见一面，便索赴任。来到门首，无人报复[281]，我自过去。（做见科，云）姑姑，您侄儿除授潭州为理，一径的来望姑姑。（姑姑云）白士中孩儿也，喜得美除[282]！我恰才道罢，孩儿果然来了也。孩儿，你媳妇儿好么？（白士中云）不瞒姑姑说，您媳妇儿亡逝已过了也！（姑姑云）侄儿，这里有个女人，乃是谭记儿，大有颜色，逐朝每日在我这观里，与我攀话；等他来时，我圆成与你做个夫人，意下如何？（白士中云）姑姑，莫非不中么[283]？（姑姑云）不妨事，都在我身上。你壁衣[284]后头躲者，我咳嗽为号，你便出来。（白士中云）谨依来命。（下）（姑姑云）这早晚谭夫人敢待来也。（正旦扮谭记儿上，云）妾身乃学士[285]李希颜的夫人，姓谭，小字记儿。不幸夫主亡化过了三年光景，我寡居无事，每日只在清安观和白姑姑攀些闲话。我想，做妇人的没了丈夫，身无所主，好苦人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我则为锦帐春阑，绣衾香散，深闺晚，粉谢脂残，到的这、日暮愁无限。

【混江龙】我为甚一声长叹？玉容寂寞泪阑干[286]！则这花枝里外，竹影中间，气吁的片片飞花纷似雨，泪洒的珊珊翠竹染成斑[287]。我想着香闺少女，但生的嫩色娇颜，都只爱朝云暮雨[288]，那个肯凤只鸾单？这愁烦恰便似海来深，可兀的无边岸！怎守得三贞九烈[289]，敢早着了钻懒帮闲[290]。

（云）可早来到也。这观门首无人报复，我自过去。（做见姑姑科，云）姑姑，万福[291]！（姑姑云）夫人，请坐。（正旦云）我每日定害[292]姑姑，多承雅意；妾身有心跟的姑姑出家，不知姑姑意下何如？（姑姑云）夫人，你那里出得家？这出家，无过草衣木食，熬枯受淡，那白日也还闲可[293]，到晚来独自一个，好生孤恓！夫人，只不如早早嫁一个丈夫去好。（正旦唱）

【村里迓鼓】怎如得您这出家儿清静，到大来一身散诞[294]。自从俺儿夫[295]亡后，再没个相随相伴，俺也曾把世味亲尝，人情识破，怕甚么尘缘羁绊？俺如今罢扫了蛾眉，净洗了粉脸，卸下了云鬟；姑姑也，待甘心捱您这粗茶淡饭。

（姑姑云）夫人，你平日是享用惯的，且莫说别来，只那一顿素斋，怕你也熬不过哩。（正旦唱）

【元和令】则您那素斋食刚一餐，怎知我粗米饭也曾惯。俺从今把心猿意马[296]紧牢拴，将繁华不挂眼。（姑姑云）夫人，您岂不知：“雨里孤村雪里山，看时容易画时难；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夫人，你怎生出的家来！（正旦唱）您道是“看时容易画时难”，俺怎生就住不的山，坐不的关[297]，烧不的药，炼不的丹？

（姑姑云）夫人，放着你这一表人物，怕没有中意的丈夫，嫁一个去。只管说那出家做什么？这须了不的[298]你终身之事。（正旦云）嗨！姑姑，这终身之事，我也曾想来：若有似俺男儿知重我的，便嫁他去也罢。（姑姑做咳嗽科，白士中见旦科，云）祗揖[299]！（正旦回礼科，云）姑姑，兀的不有人来，我索回去也。（姑姑云）夫人，你那里去？我正待与你做个媒人。只他便是你夫主，可不好那？（正旦云）姑姑，这是什么说话！（唱）

【上马娇】咱则是语话间有甚干，姑姑也，您便待做了筵席上撮合山[300]。（姑姑云）便与您做个撮合山，也不误了你。（正旦唱）怎把那隔墙花，强攀做连枝看？（做走介[301]）（姑姑云）关了门者，我不放你出去。（正旦唱）把门关，将人来紧遮拦。

【胜葫芦】你却便引的人来心恶烦，可甚的[302]撒手不为奸！你暗埋伏，隐藏着谁家汉？俺和你几年价来往，倾心儿契合，则今日索分颜！

（姑姑云）你两个成就了一对夫妻，把我这座清安观权做高唐[303]，有何不可？（正旦唱）

【幺篇】姑姑，你只待送下我高唐十二山，枉展污了你这七星坛[304]。（姑姑云）我成就了你锦片也似前程，美满恩情，有甚么不好处？（正旦唱）说甚么锦片前程真个罕。（姑姑云）夫人，你不要这等妆幺做势，那个着你到我这观里来？（正旦唱）一会儿甜言热趱[305]，一会儿恶叉白赖[306]；姑姑也，只被你直着俺两下做人难！

（姑姑云）兀那君子，谁着你这里来？（白士中云）就是小娘子着我来。（正旦云）你倒将这言语赃诬我来，我至死也不顺随你！（姑姑云）你要官休也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姑姑云）你要官休呵，我这里是个祝寿道院，你不守志，领着人来打搅我，告到官中，三推六问，枉打坏了你；若是私休，你又青春，他又年少，我与你做个撮合山媒人，成就了您两口儿，可不省事？（正旦云）姑姑，等我自寻思咱。（姑姑云）可知道来，“千求不如一吓”。（正旦云）好个出家的人，偏会放刁！姑姑，他依的我一句话儿，我便随他去罢；若不依着我呵，我断然不肯随他。（白士中云）休道一句话儿，便一百句，我也依的。（正旦唱）

【后庭花】你着他休忘了容易间，则这十个字莫放闲，岂不闻：“芳槿无终日，贞松耐岁寒。”[307]姑姑也，非是我要拿班[308]，只怕他将咱轻慢；我、我、我，撺断的上了竿，你、你、你，掇梯儿着眼看[309]。他、他、他，把凤求凰[310]暗里弹，我、我、我，背王孙去不还；只愿他肯、肯、肯做一心人，不转关[311]，我和他，守、守、守，白头吟，非浪侃[312]。

（姑姑云）你两个久后休忘我做媒的这一片好心儿！（正旦唱）

【柳叶儿】姑姑也，你若提着这桩儿公案，则你那观名儿唤做“清安”！你道是蜂媒蝶使[313]从来惯，怕有人担疾患，到你行求丸散，你则与他这一服灵丹；姑姑也，你专医那枕冷衾寒！

（云）罢，罢，罢！我依着姑姑，成就了这门亲事罢。（姑姑云）白士中，这桩事亏了我么？（白士中云）你专医人那枕冷衾寒！亏了姑姑，您孩儿只今日就携着夫人同赴任所，另差人来相谢也。（正旦云）既然相公要上任去，我和你拜辞了姑姑，便索长行也。（姑姑云）白士中，你一路上小心在意者。您两口儿正是郎才女貌，天然配合，端不枉了也！（正旦唱）

【赚煞尾】这行程则宜疾不宜晚。休想我着那别人绊翻，不用追求相趁赶，则他这等闲人，怎得见我容颜？姑姑也，你放心安，不索恁语话相关[314]。收了缆，撅了桩，踹跳板，挂起这秋风布帆，试看那碧云两岸，落可便[315]轻舟已过万重山。（同白士中下）

（姑姑云）谁想今日成合了我侄儿白士中这门亲事，我心中可煞[316]喜也！（诗云）非是贫姑硬主张，为他年少守空房；观中怕惹风情事，故使机关配俊郎。（下）

（净扮杨衙内[317]引张千上，诗云）花花太岁为第一，浪子丧门世无对；普天无处不闻名，则我是权豪势宦杨衙内。某乃杨衙内是也。闻知有亡故了的李希颜夫人谭记儿，大有颜色，一心要他做个小夫人；颇奈[318]白士中无理，他在潭州为官，未经赴任，便去清安观中央道姑为媒，倒娶了谭记儿做夫人。常言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论这情理，教我如何容得他过？他妒我为冤，我妒他为仇。小官今日奏知圣人[319]：“有白士中贪花恋酒，不理公事。”奉圣人的命，差人去标[320]了白士中首级；小官就顺着道：“此事别人去不中，只除非小官亲自到潭州取白士中首级复命，方才万无一误。”圣人准奏，赐小官势剑金牌。张千，你分付李稍，驾起小舟，直到潭州，取白士中首级，走一遭去来。（诗云）一心要娶谭记儿，教人日夜费寻思。若还夺得成夫妇，这回方是运通时。（下）

（白士中上，云）自娶夫人后，欢会永团圆。小官白士中，自到任以来，只用清静无事为理，一郡黎民，各安其业，颇得众心。单只一件，我这新娶谭夫人，当日有杨衙内要图他为妾，不期[321]被我娶做夫人，同往任所。我这夫人十分美貌，不消说了；更兼聪明智慧，事事精通，端的是佳人领袖，美女班头，世上无双，人间罕比。闻知杨衙内至今怀恨我，我也恐怕他要来害我，每日悬悬在心。今早坐过衙门，别无勾当，且在这前厅上闲坐片时，休将那段愁怀，使我夫人知道。（院公上，诗云）心忙来路远，事急出家门；夜眠侵早起，又有不眠人。老汉是白士中家的一个老院公。我家主人，今在潭州为理，被杨衙内暗奏圣人，赐他势剑金牌，标取我家主人首级；俺老夫人得知，差我将着一封家书，先至潭州，报知这个消息，好预做准备。说话之间，可早来到潭州也。不必报复，我自过去。（见科）相公将息[322]的好也！（白士中云）院公，你来做甚么？（院公云）奉老夫人的分付，着我将着这书来，送相公亲拆。（白士中云）有母亲的书呵，将来我看。（院公做递书科，云）书在此。（白士中看书科，云）书中之意，我知道了。嗨！果中此贼之计！院公，你吃饭去。（院公云）理会的。（下）（白士中云）谁想杨衙内为我娶了谭记儿，挟着仇恨，朦胧奏过圣人，要标取我的首级。似此，如之奈何？兀的不闷杀我也！（正旦上，云）妾身谭记儿。自从相公履任以来，俺在这衙门后堂居住，相公每日坐罢早衙，便与妾身攀话；今日这早晚不见回来，我亲自望相公走一遭去波。（唱）

【中吕粉蝶儿】不听的报喏声齐[323]，大古里[324]坐衙来恁时节不退；你便要接新官，也合[325]通报咱知；又无甚紧文书、忙公事，可着我心儿里不会[326]，转过这影壁偷窥，可怎生独自个死临侵地[327]？

（云）我且不要过去，且再看咱。呀！相公手里拿着一张纸，低着头左看右看，我猜着了也！（唱）

【醉春风】常言道“人死不知心”，则他这海深也须见底[328]。多管是[329]前妻将书至，知他娶了新妻，他心儿里悔、悔。你做的个弃旧怜新；他则是见咱有意，使这般巧谋奸计。

（做见科，云）相公！（白士中云）夫人，有甚么勾当，自到前厅上来？（正旦云）敢问相公：为甚么不回后堂中去？敢是你前夫人寄书来么？（白士中云）夫人，并无什么前夫人寄书来，我自有一桩儿摆不下[330]的公事，以此纳闷。（正旦云）相公，不可瞒着妾身，你定有夫人在家，今日捎书来也。（白士中云）夫人不要多心，小官并不敢欺心也。（正旦唱）

【红绣鞋】把似[331]你则守着一家一计，谁着你收拾下[332]两妇三妻？你常好是七八下里不伶俐[333]。堪相守留着相守，可别离与个别离，这公事合行[334]的不在你！

（白士中云）我若无这些公事呵，与夫人白头相守，小官之心，惟天可表。（正旦云）我见相公手中将着一张纸，必然是家中寄来的书。相公休瞒妾身，我试猜这书中的意咱！（白士中云）夫人，你试猜波！（正旦唱）

【普天乐】弃旧的委实难，迎新的终容易；新的是半路里姻眷，旧的是绾角儿夫妻[335]。我虽是个妇女身，我虽是个裙钗辈[336]，见别人眨眼抬头，我早先知来意。不是我卖弄所事[337]精细，（带云[338]）相公，你瞒妾身怎的？（唱）直等的恩断意绝，眉南面北[339]，恁时节水尽鹅飞[340]。

（白士中云）夫人，小官不是负心的人，那得还有前夫人来！（正旦云）相公，你说也不说？（白士中云）夫人，我无前夫人，你着我说甚么？（正旦云）既然你不肯说，我只觅一个死处便了！（白士中云）住、住、住！夫人，你死了，那里发付我那[341]？我说则说，夫人休要烦恼。（正旦云）相公，你说，我不烦恼。（白士中云）夫人不知，当日杨衙内曾要图谋你为妾，不期我娶了你做夫人，他怀恨小官，在圣人前妄奏，说我贪花恋酒，不理公事；现今赐他势剑金牌，亲到潭州，要标取我的首级。这个是家中老院公，奉我老母之命，捎此书来，着我知会[342]；我因此烦恼。（正旦云）原来为这般！相公，你怕他做甚么？（白士中云）夫人，休惹他，则他是花花太岁！（正旦唱）

【十二月】你道他是花花太岁，要强逼的我步步相随；我呵，怕甚么天翻地覆，就顺着他雨约云期[343]。这桩事，你只睁眼儿觑者，看怎生的发付他赖骨顽皮！

【尧民歌】呀，着那厮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344]，着那厮满船空载月明归；你休得便乞留乞良[345]搥跌自伤悲。你看我淡妆不用画蛾眉，今也波日我亲身到那里，看那厮有备应无备[346]！

（白士中云）他那里必然做下准备，夫人，你断然去不得。（正旦云）相公，不妨事。（做耳喑科）则除是恁的。（白士中云）则怕反落他勾中[347]。夫人，还是不去的是。（正旦云）相公，不妨事。（唱）

【煞尾】我着那厮磕着头见一番，恰便似神羊儿忙跪膝[348]；直着他船横缆断在江心里，我可便智赚了金牌，着他去不得！（下）

（白士中云）夫人去了也。据着夫人机谋见识，休说一个杨衙内，便是十个杨衙内，也出不得我夫人之手。正是：眼观旌节旗[349]，耳听好消息。（下）

（衙内领张千、李稍上。衙内云）小官杨衙内是也。颇奈白士中无理，量你到的那里！岂不知我要取谭记儿为妾，他就公然背了我，娶了谭记儿为妻，同临任所，此恨非浅！如今我亲身到潭州，标取白士中首级。你道别的人为甚么我不带他来？这一个是张千，这一个是李稍。这两个小的，聪明乖觉，都是我心腹之人，因此上则带的这两个人来。（张千去衙内鬓边做拿科）（衙内云）！你做什么？（张千云）相公鬓边一个虱子。（衙内云）这厮倒也说的是，我在这船只上个月期程，也不曾梳篦[350]的头。我的儿好乖！（李稍去衙内鬓上做拿科）（衙内云）李稍，你也怎的？（李稍云）相公鬓上一个狗鳖[351]。（衙内云）你看这厮！（亲随[352]、李稍同去衙内鬓上做拿科）（衙内云）弟子孩儿，直恁的般多！（李稍云）亲随，今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我每安排些酒果，与大人玩月，可不好？（张千云）你说的是。（张千同李稍做见科，云）大人，今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对着如此月色，孩儿每与大人把一杯酒赏月，何如？（衙内做怒科，云）！这个弟子孩儿，说什么话！我要来干公事，怎么教我吃酒？（张千云）大人，您孩儿每并无歹意，是孝顺的心肠。大人便食用，孩儿每一点不敢吃。（衙内云）亲随，你若吃酒呢？（张千云）我若吃一点酒呵，吃血[353]。（衙内云）正是，休要吃酒。李稍，你若吃酒呢？（李稍云）我若吃酒，害疔疮。（衙内云）既是您两个不吃酒，也罢，也罢，我则饮三杯，安排酒果过来。（张千云）李稍，抬果桌过来。（李稍做抬果桌科，云）果桌在此，我执壶，你递酒。（张千云）我儿，酾满[354]着！（做递酒科，云）大人满饮一杯。（衙内做接酒科）（张千倒褪[355]自饮科）（衙内云）亲随，你怎么自吃了？（张千云）大人，这个是摄毒[356]的盏儿。这酒不是家里带来的酒，是买的酒，大人吃下去，若有好歹，药杀了大人，我可怎么了？（衙内云）说的是，你是我心腹人。（李稍做递酒科，云）你要吃酒，弄这等嘴儿；待我送酒，大人满饮一杯。（衙内接科）（李稍自饮科）（衙内云）你也怎的？（李稍云）大人，他吃的，我也吃的。（衙内云）你看这厮！我且慢慢的吃几杯。亲随，与我把别的民船都赶开者！（正旦拿鱼上，云）这里也无人。妾身白士中的夫人谭记儿是也。妆扮做个卖鱼的，见杨衙内去。好鱼也！这鱼在那江边游戏，趁浪寻食，却被我驾一孤舟，撒开网去，打出三尺锦鳞，还活活泼泼的乱跳，好鲜鱼也！（唱）

【越调斗鹌鹑】则这今晚开筵，正是中秋令节，只合低唱浅斟[357]，莫待他花残月缺。见了的珍奇，不消的咱说，则这鱼鳞甲鲜滋味别。这鱼不宜那水煮油煎，则是那薄批细切[358]。

（云）我这一来，非容易也呵！（唱）

【紫花儿序】俺则待稍关打节[359]，怕有那惯施舍的经商不请言赊[360]。则俺这篮中鱼尾，又不比案上罗列；活计全别，俺则是一撒网，一蓑衣，一箬笠。先图些打捏[361]，只问那肯买的哥哥照顾俺也些些。

（云）我缆住这船，上的岸来。（做见李稍，云）哥哥，万福！（李稍云）这个姐姐，我有些面善。（正旦云）你道我是谁？（李稍云）姐姐，你敢是张二嫂么？（正旦云）我便是张二嫂。你怎么不认的我了？你是谁？（李稍云）则我便是李阿鳖。（正旦云）你是李阿鳖？（正旦做打科，云）儿子，这些时吃得好了，我想你来。（李稍云）二嫂，你见我亲么？（正旦云）儿子，我见你，可不知[362]亲哩。你如今过去，和相公说一声，着我过去切鲙，得些钱钞，养活娘也。（李稍云）我知道了。亲随，你来。（张千云）弟子孩儿，唤我做什么？（李稍云）有我个张二嫂，要与大人切鲙。（张千云）甚么张二嫂？（正旦见张千科，云）媳妇孝顺的心肠，将着一尾金色鲤鱼特来献新[363]，望与相公说一声咱。（张千云）也得，也得，我与你说去。得的钱钞，与我些买酒吃。你随着我来。（做见衙内科，云）大人，有个张二嫂，要与大人切鲙。（衙内云）甚么张二嫂？（正旦见科，云）相公，万福！（衙内做意科[364]，云）一个好妇人也！小娘子，你来做甚么！（正旦云）媳妇孝顺的心肠，将着这尾金色鲤鱼，一径的来献新；可将砧板、刀子来，我切鲙哩。（衙内云）难得小娘子如此般用意！怎敢着小娘子切鲙，俗了手[365]！李稍，拿了去，与我姜辣煎炸了来。（李稍云）大人，不要他切就村了[366]。（衙内云）多谢小娘子来意！抬过果桌来，我和小娘子饮三杯。将酒来，娘子满饮一杯。（张千做吃酒科）（衙内云）你怎的？（张千云）你请他，他又请你，你又不吃，他又不吃，可不这杯酒冷了？不如等亲随趁热吃了，倒也干净。（衙内云）唗[367]！靠后！将酒来！小娘子满饮此杯。（正旦云）相公请！（张千云）你吃便吃，不吃我又来也。（正旦做跪衙内科）（衙内扯正旦科，云）小娘子请起！我受了你的礼，就做不得夫妻了。（正旦云）媳妇来到这里，便受了礼，也做得夫妻。（张千同李稍拍桌科，云）妙，妙，妙！（衙内云）小娘子请坐。（正旦云）相公，你此一来何往？（衙内云）小官有公差事。（李稍云）二嫂，专为要杀白士中来。（衙内云）唗！你说什么！（正旦云）相公，若拿了白士中呵，也除了潭州一害。只是这州里怎么不见差人来迎接相公？（衙内云）小娘子，你却不知，我恐怕人知道，走了消息，故此不要他们迎接。（正旦唱）

【金蕉叶】相公，你若是报一声着人远接，怕不的船儿上有五十座笙歌摆设。你为公事来到这些[368]，不知你怎生做兀的关节[369]？

（衙内云）小娘子，早是你来的早；若来的迟呵，小官歇息了也。（正旦唱）

【调笑令】若是贱妾晚来些，相公船儿上黑齁齁[370]的熟睡歇；则你那金牌势剑身傍列，见官人远离一射[371]，索用甚从人拦当者，俺只待拖狗皮的拷断他腰截。

（衙内云）李稍，我央及你，你替我做个落花媒人[372]。你和张二嫂说：大夫人不许他，许他做第二个夫人，包髻、团衫、绣手巾[373]，都是他受用的。（李稍云）相公放心，都在我身上。（做见正旦科，云）二嫂，你有福也！相公说来，大夫人不许你，许你做第二个夫人，包髻、团衫、袖腿绷……（正旦云）敢是绣手巾？（李稍云）正是绣手巾。（正旦云）我不信，等我自问相公去。（正旦见衙内科，云）相公，恰才李稍说的那话，可真个是相公说来？（衙内云）是小官说来。（正旦云）量媳妇有何才能，着相公如此般错爱也。（衙内云）多谢，多谢，小娘子就靠着小官坐一坐，可也无伤。（正旦云）妾身不敢。（唱）

【鬼三台】不是我夸贞烈，世不曾[374]和个人儿热。我丑则丑，刁决古[375]；不由我见官人便心邪，我也立不的志节。官人，你救黎民，为人须为彻；拿滥官，杀人须见血。我呵，只为你这眼去眉来，（正旦与衙内做意儿科[376]，唱）使不着我那冰清玉洁。

（衙内做喜科，云）勿、勿、勿[377]！（张千与李稍做喜科，云）勿、勿、勿！（衙内云）你两个怎的？（李稍云）大家耍一耍。（正旦唱）

【圣药王】珠冠儿怎戴者，霞帔儿怎挂者，这三檐伞怎向顶门遮？唤侍妾簇捧者，我从来打鱼船上扭的那身子儿别，替你稳坐七香车[378]。

（衙内云）小娘子，我出一对与你对，罗袖半翻鹦鹉盏[379]。（正旦云）妾对：玉纤[380]重整凤凰衾[381]。（衙内拍桌科，云）妙、妙、妙！小娘子，你莫非识字么？（正旦云）妾身略识些撇竖点划。（衙内云）小娘子既然识字，小官再出一对：鸡头[382]个个难舒颈。（正旦云）妾对：龙眼[383]团团不转睛。（张千同李稍拍桌科，云）妙、妙、妙！（正旦云）妾身难的遇着相公，乞赐珠玉[384]。（衙内云）哦！你要我赠你什么词赋？有、有、有，李稍，将纸笔砚墨来。（李稍做拿砌末[385]科，云）相公，纸墨笔砚在此。（衙内云）我写就了也，词寄《西江月》[386]。（正旦云）相公，表白[387]一遍咱。（衙内做念科，云）夜月一天秋露，冷风万里江湖，好花须有美人扶，情意不堪会处。仙子初离月浦，嫦娥忽下云衢[388]，小词仓卒对君书，付与你个知心人物。（正旦云）高才！高才！我也回奉相公一首，词寄《夜行船》。（衙内云）小娘子，你表白一遍咱。（正旦做念科，云）花底双双莺燕语，也胜他凤只鸾孤。一霎恩情，片时云雨，关连着宿缘前注。天保今生为眷属，但则愿似水如鱼。冷落江湖，团人月[389]，相连着夜行船去。（衙内云）妙、妙、妙！你的更胜似我的。小娘子，俺和你慢慢的再饮几杯。（正旦云）敢问相公，因甚么要杀白士中？（衙内云）小娘子，你休问他。（李稍云）张二嫂，俺相公有势剑在这里！（衙内云）休与他看。（正旦云）这个是势剑？衙内见爱媳妇，借与我拿去治[390]三日鱼好那？（衙内云）便借与他。（张千云）还有金牌哩！（正旦云）这个是金牌？衙内见爱我，与我打戒指儿罢。再有什么？（李稍云）这个是文书。（正旦云）这个便是买卖的合同？（正旦做袖文书科，云）相公再饮一杯。（衙内云）酒够了也。小娘子休唱前篇，则唱幺篇[391]。（做醉科）（正旦云）冷落江湖，团人月，相连着夜行船去。（亲随同李稍做睡科）（正旦云）这厮都睡着了也。（唱）

【秃厮儿】那厮也忒懵懂[392]，玉山低趄[393]着鬼祟醉眼乜斜[394]，我将这金牌虎符都袖褪者[395]；唤相公，早醒些，快迭[396]！

【络丝娘】我且回身将杨衙内深深的拜谢，您娘向急飐飐[397]船儿上去也，到家对儿夫尽分说那一场欢悦。

（带云）惭愧，惭愧！（唱）

【收尾】从今不受人磨灭[398]，稳情取[399]好夫妻百年喜悦。俺这里，美孜孜在芙蓉帐笑春风；只他那，冷清清杨柳岸伴残月[400]。

（衙内云）张二嫂，张二嫂那里去了？（做失惊科，云）李稍，张二嫂怎么去了？看我的势剑金牌可在那里？（张千云）就不见了金牌，还有势剑共文书哩！（李稍云）连势剑文书都被他拿去了！（衙内云）似此怎了也！（李稍唱）

【马鞍儿】想着想着跌脚儿叫。（张千唱）想着想着我难熬。（衙内唱）酩子里[401]愁肠酩子里焦。（众合唱）又不敢着傍人知道；则把他这好香烧、好香烧，咒的他热肉儿跳！

（李稍云）黄昏无旅店，（亲随云）今夜宿谁家？（衙内云）这厮每扮南戏[402]那！（众同下）

（白士中领祗候上，云）小官白士中。因为杨衙内那厮妄奏圣人，要标取小官首级，且喜我夫人施一巧计，将他势剑金牌智赚了来。今日端坐衙门，看那厮将着甚的，好来奈何的我？左右，门首觑者，倘有人来，报复我知道。（衙内同张千、李稍上）（衙内云）小官杨衙内是也。如今取白士中的首级去。可早来到门首，我自过去。（做见白士中科，云）令人与我拿下白士中者！（张千做拿科）（白士中云）你凭着甚么符验[403]来拿我？（衙内云）我奉圣人的命，有势剑金牌，被盗失了，我有文书。（白士中云）有文书，也请来念与我听。（衙内做读文书科，云）词寄《西江月》……（白末[404]做抢科，云）这个是淫词！（衙内云）这个不是，还别有哩。（衙内又做读文书科，云）词寄《夜行船》……（白末做抢科，云）这个也是淫词！（衙内云）这厮倒挟制[405]我！不妨事，又无有原告，怕他做甚么？（正旦上，云）妾身白士中的夫人谭记儿。颇奈杨衙内这厮，好无理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有这等倚权豪贪酒色滥官员，将俺个有儿夫的媳妇来欺骗。他只待强拆开我长搀搀[406]的连理枝，生摆断我颤巍巍的并头莲[407]；其实负屈衔冤，好将俺穷百姓可怜见！

（正旦做见跪科，云）大人可怜见！有杨衙内在半江心里欺骗我来！告大人，与我作主。（白士中云）司房[408]里责口词去。（正旦云）理会的。（下）（白士中云）杨衙内，你可见来？有人告你哩！你如今怎么说？（衙内云）可怎么了？我则索央及他。相公，我自有说的话。（白士中云）你有甚么话说？（衙内云）相公，如今你的罪过我也饶了你，你也饶过我罢。则一件，说你有个好夫人，请出来我见一面。（白士中云）也罢，也罢，左右，击云板[409]，后堂请夫人出来。（左右云）夫人，相公有请。（正旦改妆上，云）妾身白士中的夫人。如今过去，看那厮可认的我来？（唱）

【沉醉东风】杨衙内官高势显，昨夜个说地谈天，只道他仗金牌将夫婿诛，恰元来击云板请夫人见。只听的叫吖吖嚷成一片，抵多少笙歌引至画堂前[410]。看他可认的我有些面善？

（与衙内见科，云）衙内，恕生面，少拜识[411]。（唱）

【雁儿落】只他那身常在柳陌[412]眠，脚不离花街串，几年闻姓名，今日逢颜面。

【得胜令】呀，请你个杨衙内少埋怨。（衙内云）这一位夫人好面熟也。（李稍云）兀的不是张二嫂？（衙内云）嗨！夫人，你使的好见识，直被你瞒过小官也！（正旦唱）唬的他半晌只茫然；又无那八棒十枷罪，止不过三交两句言[413]。这一只鱼船，只费得半夜工夫缠，俺两口儿今年，做一个中秋人月圆[414]。

（外扮李秉忠冲上，云）紧骤青骢马，星火赴潭州。小官乃巡抚湖南都御史[415]李秉忠是也。因为杨衙内妄奏不实，奉圣人的命，着小官暗行体访[416]，但得真情，先自勘问，然后具表申奏。来到此间，正是潭州衙舍。白士中，杨衙内，您这桩事，小官尽知了也。（正旦唱）

【锦上花】不甫能[417]择的英贤，配成姻眷；没来由遇着无徒，使尽威权。我只得亲上渔船，把机关暗展；若不沙[418]，那势剑金牌，如何得免？

【幺篇】呀，只除非天见怜；奈天、天又远。今日个幸对清官，明镜高悬。似他这强夺人妻，公违律典，既然是体察端的，怎生发遣[419]？

（李秉忠云）一行人俱望阙[420]跪者，听我下断。（词云）杨衙内倚势挟权，害良民罪已多年；又兴心夺人妻妾，敢妄奏圣主之前。谭记儿天生智慧，赚金牌亲上渔船。奉敕书[421]差咱体访，为人间理枉伸冤。将衙内问成杂犯[422]，杖八十削职归田。白士中照旧供职，赐夫妻偕老团圆。（白士中夫妻谢恩科）（正旦唱）

【清江引】虽然道今世里的夫妻夙世[423]的缘，毕竟是谁方便[424]，从此无别离，百事长如愿；这多谢你个赛龙图[425]恩不浅！

题目　　清安观邂逅[426]说亲

正名　　望江亭中秋切鲙

（老孤、正末一折）（正末、卜儿一折）（夫人上云住）（正末见夫人住）（夫人云了，下）（正末书院坐定）[428]（正旦扮侍妾上）夫人言语，道有小千户[429]到来，交燕燕服侍去。“别个不中，则你去。”想俺这等人好难呵！

【仙吕点绛唇】半世为人，不曾教大人心困[430]。虽是搽胭粉，只争不裹头巾[431]，将那等不做人[432]的婆娘恨。

【混江龙】男儿人若不依本分，一个抢白是非两家分，壮鼻凹硬如石铁，教满耳根都做了烧云[433]。普天下汉子尽教都先有意，牢把定自己休不成人[434]，虽然两家无意，便待一面成亲，不分晓便似包着一肚皮干牛粪[435]。知人无意，及早抽身。

【油葫芦】大刚来妇女每常川有些没事狠，只不过人道村，至如那村字儿有甚辱家门？更怕我脚蹅虚地难安稳，心无实事自资隐，即渐了虚变做实假做真，直到说得教大半人评论，那时节旋洗垢，不盘根[436]。

【天下乐】合下手休教惹议论[437]。（见末了）（末云了）哥哥的家门，不是一跳身[438]，（末云了）便似一团儿搦成官定粉[439]。燕燕敢道么？（末云了）和哥哥外名[440]，燕燕也记得真，唤做“磨合罗小舍人”。[441]

（末云了）（旦捧砌末[442]唱）

【那吒令】等不得水温，一声要面盘，恰递与面盘，一声要手巾，却执与手巾，一声解纽门[443]，使的人无淹润[444]，百般支分[445]！

（末云了）（旦笑云）量姊妹房里有甚好？

【鹊踏枝】入得房门，怎回身？厅独卧房儿窄窄别别[446]，有甚铺陈[447]？燕燕己身有甚么孝顺，拗不过哥哥行在意殷勤。

【寄生草】卧地观经史，坐地对圣人，你观的国风雅颂施诂训，诵的典谟训诰居尧舜，（末云）说的温良恭俭行忠信。燕燕只理会得龙蟠虎踞灭燕齐，谁会甚儿婚女聘成秦晋[448]！

（末云）这书院好。

【幺】这书房存得阿马，会得客宾；翠筠月朗龙蛇印[449]，碧轩夜冷灯香信[450]，绿窗雨细琴书润，每朝席上宴佳宾，抵多少“十年窗下无人问”！

（末云住）

【村里迓鼓】更做道[451]一家生女，百家求问，才说贞烈，哪里取一个时辰？见他语言儿栽排得淹润[452]，怕不待[453]言词硬，性格村，他怎比寻常世人？

（末云）（旦唱）

【元和令】无男儿只一身，担寂寞受孤闷；有男儿呓梦入劳魂，心肠百处分，知得有情人不曾来问肯[454]，便待要成眷姻。

【上马娇】自勘婚[455]，自说亲，也是“贱媳妇责[456]媒人”。往常我冰清玉洁难侵近，是他亲只管教话儿亲[457]，我煞待嗔[458]，我便恶相闻。

【胜葫芦】怕不[459]依随蒙君一夜恩，争夸忒达地、忒知根[460]，兼上亲上成亲好对门。觑了他兀的模样，这般身分，若脱过[461]这好郎君。

【幺】教人道“眼里无珍一世贫”[462]，成就了又怕辜恩。若往常烈焰飞腾情性紧，若一遭儿恩爱、再来不问，枉侵了[463]这百年恩。

（旦云）子末[464]你不志诚？（末云了）

【后庭花】我往常笑别人容易婚，打取一千个好喷[465]；我往常说贞烈自由性，嫌轻狂恶尽人[466]。不争你话儿亲，自评自论，这一交直是哏，亏折了难正本。一个个忒忺新，一个个不是人[467]。

【柳叶儿】一个个背槽抛粪[468]，一个个负义忘恩。自来鱼雁无音信。自思忖，不审得话儿真，枉葫芦提[469]了“燕尔新婚”。

（调让了[470]）（旦云）许下我的休忘了。（末云了）（旦出门科）

【尾】忽地却掀帘，兜地[471]回头问，不由我心儿里便亲。你把那并枕睡的日头儿再定轮[472]，休教我逐宵价握雨携云[473]过今春，先教我不系腰裙，便是半簸箕头钱扑个复纯[474]，教人道“眼里有珍”，你可休“言而无信”！（云）许下我包髻、团衫、绣手巾，专等你世袭千户的小夫人。（下）

（外孤[475]一折）（正末、外旦郊外一折[476]）（正末、六儿上）（正旦带酒上）却共女伴每蹴[477]罢秋千，逃席的走来家，这早晚小千户敢来家了也。

【中吕粉蝶儿】年例寒食，邻姬每斗草邀会[478]，去年时没人将我拘管收拾，打千秋，闲斗草，直到个昏天黑地；今年个不敢来迟，有一个未拿着性儿[479]女婿。

（做到书院见末）你吃饭未？（末不耐烦科）（正旦唱）

【醉春风】因甚把玉粳米牙儿抵[480]，金莲花攒枕[481]倚，或嗔或喜脸儿多？哎！你，你，教我没想没思，两心两意，早晨古自一家一计[482]！

（旦云）我猜你咱，（末云）（旦唱）

【朱履曲】莫不是郊外去逢着甚邪祟[483]？又不疯又不呆痴，面没罗[484]、呆答孩[485]、死堆灰。这烦恼在谁身上？莫不在我根底，打听得些闲是非？

（末云了[486]）（旦审住[487]）是了！

【满庭芳】见我这般微微喘息，语言恍惚，脚步儿查梨[488]，慢松松胸带儿频挪系，裙腰儿空闲里偷提；见我这般气丝丝偏斜了髻，汗浸浸折皱了罗衣。似你这般狂心记，一番家搓揉人的样势，休胡猜人，短命黑心贼！

（末云了）（旦云）你又不吃饭也，睡波。（末更衣科）

【十二月】直到个天昏地黑，不肯更换衣袂；把兔鹘[489]解开，纽扣相离，把袄子疏剌剌松开上拆，将手帕[490]撇漾在田地。

（末慌科）

【尧民歌】见那厮手慌脚乱紧收拾，被我先藏在香罗袖儿里。是好哥哥和我做头敌[491]，咱两个官司有商议，休提！休提！哥哥撇下的手帕是阿谁的？

（末云了）

【江儿水】老阿者使将来服侍你，展污了咱身起。你养着别个的，看我如奴婢，燕燕哪些儿亏负你？

（旦做住）（末告科）

【上小楼】我敢摔碎这盒子，玳瑁纳子[492]教石头砸碎。（带云）这手帕，剪了做靴檐，染了做鞋面，了做铺持[493]，万分好待你，好觑你。如今刀子根底，我敢割得来粉零麻碎[494]！

（末云了[495]）（旦云）直恁值钱？

【幺】更做道你好处打唤来的[496]，却怎看得非轻，看得值钱，待得尊贵？这两下里捻绡的[497]，有多少功绩，倒重如细搀绒绣来胸背[498]？

（云了）

【哨遍】并不是婆娘人[499]把你抑勒[500]，招取那肯心儿[501]自说来的神前誓。天果报，无差移，只争个来早来迟。限时刻十王地藏[502]，六道轮回[503]，单劝化人间世。善恶天心人意[504]，“人间私语，天闻若雷[505]”，但年高都是积行好心人，早寿夭都是辜恩负德贼。好说话清晨，变了卦今日，冷了心晚夕。

（末云）（旦出来科）

【耍孩儿】我便做花街柳陌风尘妓，也无奈则忺过三朝五日[506]。你那浪心肠看得我忒容易，欺负我是半良不贱[507]身躯。半良身情深如你那指腹为亲妇，半贱体意重似拖麻拽布妻[508]。想不想在今日，都了绝爽利，休尽我精细[509]。

（云）我往常伶俐，今日都行不得了呵！

【五煞】别人斩眉我早举动眼，道头知道尾，你这般沙糖般甜话儿多曾吃！你又不是“残花酝酿蜂儿蜜，细雨调和燕子泥”。自笑我狂踪迹。我往常受那无男儿烦恼，今日知有丈夫滋味[510]。

【四煞】待争来怎地争，待悔来怎地悔，怎补得我这有气分[511]全身体？打也阿儿包髻[512]，真加[513]要带与别人成美，况团衫怎能够披[514]？他若不在俺宅司内，便大家南北，各自东西！

【三煞】明日索一般供与他衣袂穿，一般过与他茶饭吃，到晚送得他被底成双睡。他“做成暖帐三更梦”，我“拨尽寒炉一夜灰”。有句话存心记：则愿得辜恩负德，一个个荫子封妻[515]！

【二煞】出门来一脚高一脚低，自不觉鞋底儿着田地。痛连心除他外谁根前说？气夯破肚[516]别人行怎又不敢提？独自向银蟾[517]低，则道是孤鸿伴影，几时吃四马攒蹄[518]？

【尾】呆敲才[519]、呆敲才，休怨天。死贱人、死贱人，自骂你！本待要皂腰裙，刚待要蓝包髻，则这的是接贵攀高落得的。（下）

（孤一折）（夫人一折）（末、六儿一折）（正旦上，云）好烦恼人呵！（长吁了）（唱）

【越调斗鹌鹑】短叹长吁，千声万声；捣枕搥床，到三更四更。便似止渴思梅，充饥画饼，因甚顷刻休。则伤我取次成[520]，好个个舒心，干支剌没兴[521]。

【紫花儿序】好轻乞列薄命、热忽剌姻缘，短古取恩情[522]。（见灯蛾科）哎！蛾儿，俺两个有比喻：见一个耍蛾儿来往向烈焰上飞腾，正撞着银灯，拦头送了性命；咱两个堪为比并，我为那包髻白身[523]，你为这灯火青荧。

（云）我救这蛾儿。（做起身挑灯蛾科）哎，蛾儿，俺两个大刚来不省[524]呵！

【幺】我把这银灯来指定，引了咱两个魂灵，都是这一点虚名。怕不百伶百俐，千战千赢，更做道“能行怎离得影”[525]！这一场“其身不正”[526]，怎当那厮大四至[527]铺排“小夫人”名称？

（末、六儿上）（开门了）（末云）（旦唱）

【梨花儿】是教我软地上吃交[528]，我也不共你争。煞是多劳重降尊临卑，有劳长者车马，贵脚蹅于贱地，小的每多谢承。本待麻线道上不和你一处行[529]，（云）你依得我一件事，依得我愿随鞭镫。

（云）你要我饶你，咱再对星月赌一个誓。（云了）（出门了）

【紫花儿序】你把遥天指定，指定那淡月疏星，再说一个海誓山盟；我便收撮了火性，铺撒了人情，忍气吞声，饶过你那亏人不志诚。赚出门桯，（入房科）呼的关上栊门[530]，铺的吹灭残灯。

（末告，不开门了）（末怒云了，下）（旦闪下）

（夫人上住）（末上见住）（云了[531]）（夫人唤了）（旦上见夫人了）（夫人云了）（旦云）燕燕不会，去不得。

【小桃红】燕燕上复：传示煞曾经，谁会甚儿成婚聘？甚的是许出羞下红定[532]？问这洛阳城，少甚么能言快语官媒证？燕燕怎敢假名托姓？但教我一权为政，情取“火上等冬凌[533]”。

（旦云）燕燕不去。（末云）（夫人怒云了）（旦唱）

【调笑令】这厮短命，没前程，做得个轻人还自轻[534]。横死口里栽排定，老夫人随邪水性[535]，道我能言快语说合成，我说波娘七代先灵[536]！

【圣药王】然道户厮迎[537]，也合再打听，两门亲便走一遭儿成。我若到那户庭，见那娉婷，若是那女孩儿言语没实诚，俺这厮强风情[538]。（虚下）

（外孤上）（旦上，见孤云）夫人使来问小姐亲事，相公许不许，燕燕回去。（外孤云了）（闪下）

（外旦上）（旦随上，见了）特地来问小姐亲事，许不许回[539]去。（外旦许了）（旦唱）

【鬼三台】女孩儿言着婚聘，则合低了胭颈，羞答答地噤声；刬地面皮上笑容生，是一个不识羞伴等。俺那厮做事一灭行[540]，这妮子更敢有四星[541]；把体面装沉，把头梢自领[542]。

（旦背云）着几句话，破了这门亲。（对外旦云）小姐，那小千户酒性歹。（外旦骂住[543]）（旦云）呀！早第一句儿。

【天净沙】先教人掩扑[544]了我几夜恩情，来这里被他骂得我百节酸疼，我便似墙贼蝎螫噤声[545]。空使作心幸，被小夫人引了我魂灵。

（外旦云了）（旦云）你道有铁脊梁的，你手里做媳妇[546]。

【东原乐】我是你心头病，你是我眼内钉，都是那等不贤慧的婆娘传槽病[547]。你只牢蹅着八字行，俺那厮陷坑，没一日曾干净。

【绵答絮】我又不是停眠整宿，大刚来窃玉偷香[548]。一时间宠幸，数日间忺过。俺那厮一日一个王魁负桂英[549]，你被人推、人推更不轻。俺那厮一霎儿新情，撒地腿脡麻，歇地脑袋疼[550]。

【拙鲁速】终身无簸箕星[551]，指云中雁做羹[552]。时下且口口声声，战战兢兢，袅袅婷婷，坐坐行行；有一日孤孤零零，冷冷清清，咽咽哽哽，觑着你个拖汉精[553]！

【尾】大刚来主人有福牙推胜[554]，不似这调风月媒人背厅[555]。说得他美甘甘枕头儿上双成，闪得我薄设设[556]被窝儿里冷！（下）

（老孤、外孤上）（众外上）（夫人上住）（正末、正旦、外旦上住）（正旦唱）

【双调新水令】双撒敦[557]是部尚书，女婿是世袭千户，有二百匹金勒[558]马，五十辆画轮车。说得他儿女夫妻，似水如鱼；撇得我鳏寡孤独，哪的是撮合山[559]养身处？

【驻马听】官人每是石碾连珠[560]，满腰背无瑕玉兔鹘；夫人每是依时按序，细搀绒[561]全套绣衣服，包髻是缨络大真珠[562]，额花[563]是秋色玲珑玉，悠悠的品着鹧鸪[564]，雁行般但举手都能舞。

（做与外旦插带了科）（外旦云）（旦唱）

【甜水令】姐姐骨甜肉净，堪描堪塑。生得肌肤似凝酥，从小里梅香嬷嬷抬举，问燕燕梳裹何如？

【折桂令】他是不曾惯傅粉施朱，包髻不仰不合，堪画堪图，你看三插花枝，颤巍巍稳当扶疏[565]。则道是烟雾内初生月兔，原来是云鬓后半露琼梳[566]。百般的观觑，一刬[567]的全无市井尘俗，压尽其馀。

（末云了）（旦揪搜末科）[568]

【水仙子】推挪领系[569]眼落处，采揪住那系腰[570]行行恰胯骨。我这般拈拈掐掐有甚难当处？想我那声冤不得苦痛处。你不合先发头怒[571]；你若无言语，怎敢将你觑付[572]，则索做使长、郎主[573]。

（孤云了）[574]（旦唱）

【殿前欢】俺千户跨龙驹，称得上的敢望七香车。愿得同心结，永挂合欢树。鸾凤娇雏、连理枝、比目鱼，千载相完聚。花发无风雨，头白相守，眼黑[575]处全无。

（老孤问了）（旦云）煞曾勘婚来。

【乔牌儿】勘婚处恰岁数，出嫁后有衣禄。若言招女婿，下财钱将他娶过去。

【挂玉钩】是个破败家私铁扫帚[576]，没些儿发旺夫家处，可更绝子嗣、妨公婆、克丈夫。脸上承泪靥[577]无重数，今年见吊客临，丧门聚；反阴复阴[578]，半载其馀。

【落梅风】据着生的年月，演的岁数，不是个义夫节妇，休想得五男并二女，死得教灭门绝户。

（夫人云了）[579]（旦跪唱）

【雁儿落】燕燕那书房中服侍处，许第二个夫人做；他须是人身人面皮，人口人言语！

【得胜令】到如今总是彻梢虚[580]，燕燕不是石头镌、铁头做，教我死临侵[581]身无措，错支剌[582]心受苦！（夫人云）[583]（旦唱）瘫中着身躯，教我两下里难停住；气夯破胸脯，教燕燕两下里没是处。

【阿古令】满盏内盈盈绿醑[584]，只合当作婢为奴。谢相公夫人抬举，怎敢做三妻两妇？只得和丈夫、一处、对舞，便是燕燕花生满路[585]。

题目　　双莺燕暗争春

正名　　诈妮子调风月

（孤、夫人上，云了[588]）（打唤[589]了）（正旦扮引梅香上了）（见孤科）（孤云了）（情理打别科[590]）（把盏科）父亲年纪高大，鞍马上小心咱。（孤云了）（做掩泪科）

【仙吕赏花时】卷地狂风吹塞沙，映日疏林啼暮鸦。满满的捧流霞[591]，相留得半霎，咫尺隔天涯。

【幺】行色一鞭催瘦马。（孤云了）你直待白骨中原如卧麻。虽是这战伐，负着个天摧地塌，是必想着俺子母每早来家。（下）

（孤、夫人云了）

（末，小旦云了）（打救外了[593]）（正旦共夫人相逐慌走上了）（夫人云了）怎想有这场祸事！（做住了）

【仙吕点绛唇】锦绣华夷[594]，忽从西北天兵起。觑那关口城池，马到处成平地。

【混江龙】许来大[595]中都[596]城内，各家烦恼各家知。且说君臣分散，想俺父子别离。遥想着尊父东行何日还？又随着车驾[597]、车驾南迁甚日回？（夫人云了，做嗟叹科）这青湛湛碧悠悠天也知人意，早是秋风飒飒，可更暮雨凄凄。

【油葫芦】分明是风雨催人辞故国，行一步一叹息，两行愁泪脸边垂，一点雨间一行恓惶泪，一阵风对一声长吁气。（做滑倒科）！百忙里一步一撒；嗨！索与他一步一提。这一对绣鞋儿分不得帮和底，稠紧紧粘软软带着淤泥。

【天下乐】阿者[598]，你这般没乱慌张[599]到得哪里？（夫人云了）（做意[600]了）兀的般云低天欲黑，至近的道店十数里；上面风雨，下面泥水。阿者，慢慢的枉步[601]显的你没气力。

（夫人云了）（对夫人云了）

【醉扶归】阿者，我都折毁尽些新镮[602]，关扭碎些旧钗篦，把两付藤缠儿轻轻得按的揙秕[603]。和我那压钏通三对，都绷在我那睡裹肚薄绵套里，我紧紧的着身系。

（夫人云了）（哨马[604]上叫住了）（夫人云了）（做惨科[605]）（夫人云了，闪下）（小旦上了）（便自上了）（做寻夫人科）阿者！阿者！（做叫两三科）（没乱[606]科）（末云了）（猛见末打惨害羞科）（末云了）（做住了）不见俺母亲，我这里寻哩！（末云了）（做意）（旦云）呵！我每常几曾和个男儿一处说话来！今日到这里无奈处也，怎生呵是哪？

【后庭花】每常我听得绰的[607]说个女婿，我早豁地离了坐位，悄地低了咽颈，缊地红了面皮。如今索强支持，如何回避，藉不的[608]那羞共耻。

（末云了）（做陪笑科）

【金盏儿】您昆仲各东西，俺子母两分离，怕哥哥不嫌相辱呵权为个妹。（末云了）（寻思了）哥哥道：做军中男女若相随，有儿夫[609]的不掳掠，无家长的落便宜。（做意了）这般者波，怕不问时权做弟兄，问着后道做夫妻。

（末云了）（随着末行科）（外云了）（打惨科）（随末见外科）（外末共正末厮认住了[610]）（做住了）（云）怎生这秀才却共这汉是弟兄来？（做住了）

【醉扶归】你道您祖上亲文墨，昆仲晓书集，从上流传直到你，辈辈儿都及第，您端的是姑舅也那叔伯也那两姨，偏怎生养下这个贼兄弟？

（外末云了）（末云了）哥哥，你有此心，莫不错寻思了末？

【金盏儿】你心里把褐衲袄[611]脊梁上披，强似着紫朝衣，论盆家饮酒[612]压着诗词会。嫌这攀蟾折桂做官迟，为那笔尖上发禄晚，见这刀刃上变钱疾。你也待风高学放火，月黑做强贼。

（正末云了）（外末做住了）本不甚吃酒了。（正末云了）你休吃酒也，恐酒后疏狂。（末云了）

【赚尾】然是弟兄心，殷勤意，本酒量窄推辞少吃，乐意开怀虽恁地，也省可里不记东西。（做扶着末科）（做寻思科）阿！我自思忆，想我那从你的行为[613]，被这地乱天翻交我做不的伶俐[614]；假装些厮收厮拾[615]，佯做个一家一计[616]，且着这脱身术瞒过这打家贼。（下）

（夫人、小旦云了[618]）（孤云了[619]）（店家云了）（正旦便扮[620]扶末上了）（末卧地做住了）阿，从生来谁曾受他这般烦恼！（做叹科）

【南吕一枝花】干戈动地来，横祸事从天降，爷娘三不归[621]，家国一时亡。龙斗来鱼伤[622]，情愿受消疏况[623]，怎生般不应当，脱着衣裳，感得这些天行好缠仗[624]。

【梁州】恰似悒悒的锥挑太阳[625]，忽忽的火燎胸膛，身沉体重难回项[626]，口干舌涩，声重言狂。可又别无使数[627]，难请街坊，则我独自一个婆娘，与他无明夜过药煎汤。阿！早是俺两口儿背井离乡，！则怏[628]他一路上荡风打浪，嗨！谁想他百忙里卧枕着床。内伤、外伤，怕不大倾心吐胆尽筋竭力把个牙推[629]请；则怕小处尽是打当[630]。只愿的依本份伤家没变症[631]，慢慢的传受阴阳[632]。

（末云了）（店家云了）（做寻思科）试请那大夫来，交觑咱。（大夫上，云了）（做意了）郎中，仔细的评这脉咱。（末共大夫云了）（做称许科）

【牧羊关】这大夫好调理，的是诊候的强。这的十中九[633]敢药病相当。阿的是五夜其高，六日向上[634]，解利[635]呵过了时晌，下过呵正是时光。不用那百解通神散，教吃这三一承气汤[636]。

（大夫裹药了）（做送出来了）但较些[637]呵，郎中行别有酬劳。（孤上，云了）是不沙[638]？（做叫老孤[639]的科）阿马[640]认得瑞兰末？（孤云了）

【贺新郎】自从都下对尊堂，走马离朝，阿马间别无恙？（孤认了）则恁的犹自常思想，可更随车驾南迁汴梁，教俺去住无门，徊徨，家缘都撇漾，人口尽逃亡，闪的俺一双子母每无归向。自从身体上一朝出帝辇[641]，俺这梦魂无夜不辽阳[642]！

（孤云了）（做打悲科）车驾起行了，倾城的百姓都走。俺随那众老小每出的中都城子来，当日天色又昏暗，刮着大风，下着大雨，早是赶不上大队，又被哨马赶上，轰散俺子母两人，不知阿者哪里去了。（末云了）（做着忙的科）（孤云了）（做害羞科）是您女婿，不快[643]哩。（孤云了）（做说关子[644]了）（孤云了）（做羞科）

【牧羊关】您孩儿无挨靠，没倚仗，深得他本人将傍。（孤云了）（做意了）当日目下有身亡，眼前是杀场，刀剑明晃晃，士马闹荒荒，那其间这锦绣红妆女，哪里觅个银鞍白面郎。

（孤云了）是个秀才。（孤交外扯住了[645]）（做慌打惨打悲的科）阿马，你可怎生便与这般狠心！（做没乱意了）

【斗虾蟆】爹爹，俺便似遭严腊[646]，久盼望，久盼望你个东皇[647]，望得些春光艳阳，东风和畅；好也罗，刬地[648]冻剥剥的雪上加霜！（末云了）（没乱科）无些情肠，紧揪住不把我衣裳放。见个人残生丧一命亡，世人也惭惶；你不肯哀怜悯恤，我怎不感叹悲伤！

（孤云了）父亲息怒，宽容瑞兰一步；分付他本人三两句言语呵，咱便行波。（孤云了）父亲不知，他本人于您孩儿有恩处。（孤云了）

【哭皇天】教了[649]数个贼汉把我相侵傍，阿马想波，这恩临[650]怎地忘？闪的他活支沙[651]三不归，强交俺生吃扎两分张。觑着兀的般着床卧枕叫唤声疼，撇在他个没人的店房！常言道相逐百步，尚有徘徊[652]，你怎生便交我眼睁睁的不问当？（做分付末了）男儿呵，如今俺父亲将我去也，你好生的觑当你身起[653]，（末云了）（做艰难科）男儿，兀的是俺亲爷的恶党，休把您这妻儿怨畅[654]。

【乌夜啼】天哪！一霎儿把这世间愁都撮在我眉尖上，这场愁不许提防。（末云了）既相别此语伊休忘，怕你那换脉交阳[655]，是必省可里掀扬[656]。俺这风雹乱下的紫袍郎，不识你个云雷未至的白衣相。咱这片霎中如天样[657]，一时哽噎，两处凄凉。

（末云了）（孤打催科）（做住了）

【三煞】男儿！怕你待赎药时准备春衫当，探食[658]后提防百物伤。（末云了）（做艰难科）这侧近的佳期休承望，直等你身体安康，来寻觅夷门[659]街巷，恁时节再相访。你这旅店消疏病客况，我那驿路上恓惶。

【二煞】则明朝你索倚窗晓日闻鸡唱，我索立马西风数雁行。（末云了）男儿，我交你放心末波。只愿的南京有俺亲娘，我宁可独自孤孀[660]，怕他大抑勒[661]我别寻个家长，那话儿便休想。（末云了）你见的差了也！那玉砌朱帘与画堂，我可也觑得寻常。

【收尾】休想我为翠屏红烛流苏[662]帐，撇了你这黄卷青灯映雪窗。（孤云了）（末云了）（打别了）（嘱咐末科）你心间莫昏忘[663]，你心间索记当：我言词更无妄，不须伊再审详。咱兀的做夫妻三个月时光，你莫不曾[664]见您这歹浑家说个谎？（下）

（夫人一折[666]了）（末一折了）（小旦云了）（正旦便扮上了）自从俺父亲就那客店上生扭散俺夫妻两个，我不曾有片时忘的下俺那染病的男儿，知他如今是死哪活哪？不知俺爷心是怎生主意，提着个秀才便不喜，“穷秀才几时有发迹？”自古及今，那个人生下来便做大官享富贵哪？（做叹息科）

【正宫端正好】我想那受官厅，读书舍，谁不曾虎困龙蛰？（带云）信着我父亲呵，世间人把丹桂都休折，留着手把雕弓拽[667]。

【滚绣球】俺这个背晦[668]爷，听的把古书说，他便恶忿忿的脑裂，粗豪[669]的今古皆绝。您这些富产业，更怕我顾恋情惹，俺向那笔尖上自[670]得些豪奢。搠起柄夫荣妇贵三檐伞[671]，抵多少爷饭娘羹驷马车，两件儿浑别[672]。

（小旦云了）阿也！是敢待较些去也[673]。（小旦云了）

【倘秀才】阿！我付能[674]把这残春捱彻。嗨！刬地是俺愁人瘦绝。（小旦云了）依着妹子只波。（小旦云了）（做意了）恰随妹妹闲行散闷些，到池沼，蓦观绝[675]，越交人叹嗟。

【呆古朵】不似这朝昏昼夜、春夏秋冬，这供愁[676]的景物好依时月，浮着个钱来大绿嵬嵬[677]荷叶；荷叶似花子[678]般团，陂塘似镜面般莹洁。阿！几时教我腹内无烦恼，心上无萦惹？似这般青铜对面妆，翠钿侵鬓贴。

（做害羞科）早是[679]没外人，阿的是甚末言语哪，这个妹子咱。（小旦云了）你说的这话，我猜着也罗。

【倘秀才】休着个滥名儿将咱来引惹。，待不你个小鬼头春心儿动也。（小旦云了）放心，放心，我与你宽打周遭[680]向父亲行说。（小旦云了）你不要呵，我要则末[681]哪？（小旦云了）（唱）我又不风欠[682]，不痴呆，要则甚迭？

（小旦云了）咱无那女婿呵快活，有女婿呵受苦。（小旦云了）你听我说波。

【滚绣球】女婿行但沾惹，六亲[683]每早是说；又道是丈夫行亲热，爷娘行特地心别[684]。而今要衣呵满箱箧，要食呵尽啜，到晚来更绣衾铺设，我这心儿里牵挂处无些，直睡到冷清清宝鼎沉烟灭，明皎皎纱窗月影斜，有甚唇舌。

（做入房里科）（小旦云了）夜深也，妹子，你歇息去波，我也待睡也。（小旦云了）梅香，安排香桌儿去，我待烧炷夜香咱。（梅香云了）

【伴读书】你靠栏槛临台榭，我准备名香爇[685]。心事悠悠凭谁说，只除向金鼎焚龙麝[686]，与你殷勤参拜遥天月，此意也无别。

【笑和尚】韵悠悠比及把角品绝[687]，碧荧荧投至那灯儿灭，薄设设衾共枕空舒设，冷清清不恁迭[688]，闲遥遥生枝节，闷恹恹怎捱他如年夜！

（梅香云了）（做烧香科）

【倘秀才】天哪！这一炷香，则愿削减了俺尊君狠切；这一炷香，则愿俺那抛闪下的男儿较些。那一个爷娘不间迭[689]，不似俺忒嗻劣缺[690]。

（做拜月科。云）愿天下心厮爱的夫妇永无分离，教俺两口儿早得团圆。（小旦云了）（做羞科）

【叨叨令】原来你深深的花底将身儿遮，擦擦的背后把鞋儿捻，涩涩的轻把我裙儿拽，煴煴的羞得我腮儿热。小鬼头，直到撞破我也末哥，撞破我也末哥，我一星星的都索从头儿说。

（小旦云了）妹子，你不知，我兵火中多得他本人气力来，我以此上忘不下他。（小旦云了）（打悲了）您姐夫姓蒋，名世隆，字彦通，如今二十三岁也。（小旦打悲了）（做猛问科）。

【倘秀才】来波，我怨感、我合哽咽；不剌[691]你啼哭、你为甚迭？（小旦云了）你莫不原是俺男儿的旧妻妾？阿是，阿是，当时只争个字儿别。我错呵了，应者。

（小旦云了）您两个是亲弟兄？（小旦云了）（做欢喜科）

【呆古朵】似恁的呵，咱从今后越索着疼热，休想似在先时节。你又是我妹妹、姑姑，我又是你嫂嫂、姐姐。（小旦云了）这般者，俺父母多宗派，您昆仲无枝叶。从今后休从俺爷娘家根脚排，只做俺儿夫家亲眷者。

（小旦云了）若说着俺那相别呵，话长。

【三煞】他正天行汗病，换脉交阳，那其间被俺爷把我横拖倒拽出招商舍[692]，硬撕强扶上走马车。谁想俺舞燕啼莺、翠鸾娇凤，撞着那猛虎狞狼、蝮蝎蚖蛇，又不敢号咷悲哭，又不敢嘱咐叮咛，空则索感叹咨嗟！据着那凄凉惨切，则那里一霎儿似痴呆。

【二煞】则就那里先肝肠眉黛千千结，烟水云山万万叠。他便似烈焰飘风劣心卒性[693]，怎禁那后拥前推、乱棒胡枷？阿！谁无个老父，谁无个尊君，谁无个亲爷，从头儿看来都不似俺那狠爹爹！

【煞尾】他把世间毒害收拾彻[694]，我将天下忧愁结揽绝。（小旦云了）没盘缠，在店舍，有谁人，厮抬贴？那消疏，那凄切，生分离，厮抛撇。从相别，恁时节，音书无，信息绝。我这些时眼跳腮红耳轮热，眠梦交杂不宁贴。您哥哥暑湿风寒纵较些[695]，多被那烦恼忧愁上送了[696]也！（下）

（老孤、夫人、正末、外末上了）（媒人云了）（正旦扮上了）（小旦云了）可是由我哪不哪？

【双调新水令】我眼悬悬整盼了一周年，你也枉把您这不自由的姐姐来埋怨。恰才投至我贴上这缕金钿，一霎儿向镜台傍边，媒人每催逼了我两三遍。

（小旦云了）妹子阿，你好不知福，犹古自[698]不满意沙。我可怎生过呵是也？（小旦云了）那的是你有福，如我处哪，我说与你波。

【驻马听】你贪着个断简残编，恭俭温良好缱绻；我贪着个轻弓短箭，粗豪勇猛恶姻缘。（小旦云了）可知煞是也。您的管梦回酒醒诵诗篇；俺的敢灯昏人静夸征战，少不的向我绣帏边，说的些碜可可落得的冤魂现[699]。

（小旦云了）这意有甚难见处哪？

【庆东原】他则图今生贵，岂问咱夙世缘；违着孩儿心，只要遂他家愿。则怕他夫妻百年，招了这文武两员，他家里要将相双权。不顾自家嫌，则要傍人羡。

（外云了）（做住了）（正、外二末做住了）

【镇江回】俺兀那姊妹儿的新郎又忒腼腆，俺这新女婿那嘲掀[700]，瞅的我两三番斜避了新妆面，查查胡胡[701]的向玳筵前，知他俺那主婚人是见也那不见？

（孤云了）（外末把盏科[702]）

【步步娇】见他那鸭子绿衣服上圈金线，这打扮早难坐琼林宴。俺这新状元，早难道花压得乌纱帽檐偏[703]。把这盏许亲酒又不敢慢俄延，则索扭回头半口儿家刚刚的咽。

（孤云了）（正末把盏科）（打认末科[704]）

【雁儿落】你而今病疾儿都较痊？你而今身体儿全康健？当初咱那埚儿各间别，怎承望这答儿里重相见！

【水仙子】今日这半边鸾镜得团圆，早则那一纸鱼封[705]不更传。（末云了）你说这话！（做意了）（唱）须是俺狠毒爷强匹配我成姻眷，不剌，可是谁央及你个蒋状元，一投得官也接了丝鞭[706]，我常把伊思念，你不将人挂恋，亏心的上有青天！

（末云了）（做分辩科）

【胡十八】我便浑身上都是口，待教我怎分辩？枉了我情脉脉、恨绵绵。我昼忘饮馔夜无眠，则兀那瑞莲便是证见。怕你不信后[707]，没人处问一遍。

（末云了）兀的不是您妹子瑞莲哪！（末共小旦打认了）（告孤科）（末云了）（老夫人云了）（老孤云了）你试问您那兄弟去，我劝和您姊妹去。（正末云了）（小旦云了）妹子，我和您哥哥厮认得了也！你却招取兀那武举状元呵，如何？（小旦云了）你便信我子末[708]哪！（小旦云了）

【挂玉钩】二百口家属语笑喧，如此般深宅院，休信我一时间狂口言，便哪里冤魂现。（小旦云了）我特故里说的别[709]，包弹[710]遍，不嫌些蹬弩开弓，怎说他袒臂挥拳。

【乔牌儿】兀的须显出我那不乐愿，量这的有甚难见？每日我绿窗前，不整闲针线，不曾将眉黛展。

【夜行船】须是我心上斜横着这美少年，你可别无甚闷缕愁牵。便坐驷马香车，管着满门良贱，但出入、唾盂掌扇[711]。

【幺篇】但行处、两行朱衣列马前，等个文章士发禄是何年？你想那陋巷颜渊，箪瓢原宪[712]，你又不是不曾受秀才的贫贱！

（外云了[713]）休休[714]，教他不要则休，咱没事则管央及他则末！

【殿前欢】忒心偏，觑重裀列鼎[715]不值钱，把黄齑淡饭[716]相留恋，要彻老终年，召新郎更拣选，忒姻眷、不得可将人怨。可须因缘数定，则这人命关天。

（小旦云了[717]）（使命上，封外末了）

【沽美酒】骤将他职位迁，中京内做行院，把虎头金牌[718]腰内悬，见那金花诰[719]帝宣，没因由得要团圆。

【太平令】咱却且尽教佯呆着休劝，请夫人更等三年[720]。你既爱青灯黄卷，却不要随机而变，把你这眼前厌倦物件，分付与他别人请佃[721]。

（孤云了）（散场）

（外扮石府尹引张千上，诗云）少小知名达礼闱[723]，白头犹未解朝衣[724]；年来屡上陈情疏[725]，怎奈君恩不放归。老夫姓石名敏，字好问，幼年进士及第，随朝数载，累蒙擢用，谢圣恩可怜，除授济南府尹之职。我有个同窗故友，姓韩名辅臣。这几时不知兄弟进取功名去了，还只是游学四方？一向音信杳无，使老夫不胜悬念。今日无甚事，在私宅闲坐。张千，门首觑者，若有客来时，报复我知道。（张千云）理会的。（末扮韩辅臣上，诗云）流落天涯又几春，可怜辛苦客中身；怪来[726]喜鹊迎头噪，济上[727]如今有故人。小生姓韩名辅臣，洛阳人氏，幼习经史，颇看诗书，学成满腹文章，争奈功名未遂。今欲上朝取应，路经济南府过，我有个八拜交的哥哥是石好问，在此为理，且去与哥哥相见一面，然后长行。说话中间，早来到府门了也。左右报复去，道有故人韩辅臣特来相访。（张千报云）禀老爷得知，有韩辅臣在于门首。（府尹云）老夫语未悬口[728]，兄弟早到。快有请！（张千云）请进。（做拜科）（韩辅臣云）哥哥，数载不见，有失问候，请上，受你兄弟两拜。（做拜科）（府尹云）京师一别，几经寒暑，不意今日惠顾，殊慰鄙怀。贤弟请坐，张千看酒来。（张千云）酒在此。（做把盏科）（府尹云）兄弟满饮一杯！（做回酒科）（韩辅臣云）哥哥也请一杯！（府尹云）筵前无乐，不成欢乐。张千，与我唤的那上厅行首[729]杜蕊娘来，伏侍兄弟饮几杯酒。（张千云）理会的。出的这门来，这是杜蕊娘门首。杜大姐在家么？（正旦扮杜蕊娘上，云）谁唤门哩？我开了这门看。（做见科）（张千云）府堂上唤官身[730]哩。（正旦云）要官衫[731]么？（张千云）是小酒[732]，免了官衫。（做行科）（张千云）大姐，你立在这里，待我报复去。（做报科）（府尹云）着他进来！（正旦做见科，云）相公唤妾身有何分付？（府尹云）唤你来别无他事，这一位白衣卿相[733]是我的同窗故交，你把体面[734]相见咱。（正旦做见科）（韩辅臣慌回礼云）嫂嫂请起！（府尹云）兄弟也，这是上厅行首杜蕊娘。（韩辅臣云）哥哥，我则道是嫂嫂。（背云）一个好妇人也！（正旦云）一个好秀才也！（府尹云）将酒来，蕊娘行酒。（正旦与韩连递三杯科）（府尹云）住，住！兄弟，我也吃一钟儿。（韩辅臣云）呀！却忘了送哥哥。（正旦递府尹酒，饮科）（正旦云）秀才高姓大名？（韩辅臣云）小生洛阳人氏，姓韩名辅臣。小娘子谁氏之家？姓甚名谁？（正旦云）妾身姓杜，小字蕊娘。（韩辅臣云）原来见面胜似闻名！（正旦云）果然才子，岂能无貌！（府尹云）蕊娘，你问秀才告珠玉[735]。（韩辅臣云）兄弟对着哥哥跟前，怎敢提笔？正是弄斧班门，徒贻笑耳。（府尹云）兄弟休谦！（韩辅臣云）这等，兄弟呈丑也。（做写科，云）写就了。蕊娘，你试看咱。（正旦念云）词寄《南乡子》。词云：“袅娜[736]复轻盈，都是宜描上翠屏。语若流莺声似燕，丹青，燕语莺声怎画成？难道不关情，欲语还羞便似曾。占断楚城歌舞地，娉婷[737]，天上人间第一名。”好高才也！（韩辅臣云）兄弟此行，本为上朝取应，只因与哥哥久阔，迂道拜访。幸睹尊颜，复蒙嘉宴。争奈试期将近，不能久留，酒散之后，便当奉别。（府尹云）贤弟且休去，略住三朝五日，待老夫赍发[738]你一路鞍马之费，未为迟也。张千，打扫后花园，请秀才在书房中安下者！（韩辅臣云）花园冷静，怕不中么？（府尹云）既如此，就在蕊娘家安歇如何？（韩辅臣云）愿随鞭镫[739]！（府尹云）你看他，一让一个肯。蕊娘，这是我至交的朋友，与你两锭银子，拿去你那母亲做茶钱，休得怠慢了秀才者！（正旦云）多谢相公。（韩辅臣云）兄弟谢了哥哥。大姐，到你家中，拜你那妈妈去来。（正旦云）秀才，俺娘忒爱钱哩！（韩辅臣云）大姐，不妨事，我多与他些钱钞便了也。（正旦唱）

【仙吕端正好】郑六遇妖狐[740]，崔韬逢雌虎[741]，那大曲[742]内尽是寒儒。想知今晓古人家女，都待与秀才每为夫妇。

【幺篇】既不呵，那一片俏心肠，那里每堪分付？那苏小卿[743]不辨贤愚，比如我五十年不见双通叔，休道是苏妈妈，也不是醉驴驴，我是他亲生的女，又不是买来的奴，遮莫拷的我皮肉烂，炼的我骨髓枯，我怎肯跟将那贩茶的冯魁去！（同韩下）

（府尹云）你看我那兄弟，秀才心性，又是那吃酒的意儿，别也不别，径自领着杜蕊娘去了也。且待三朝五日，差人探望兄弟去。古语有云：“乐莫乐兮新相知”[744]，岂不信然！（诗云）华省芳筵不待终，忙携红袖去匆匆；虽然故友情能密，争似新欢兴更浓！（下）

（搽旦[745]扮卜儿上，诗云）不纺丝麻不种田，一生衣饭靠皇天；尽道吾家皮解库[746]，也自人间赚得钱。老身济南府人氏，自家姓李，夫主姓杜，所生一个女儿，是上厅行首杜蕊娘。近日有个秀才，叫做韩辅臣，却是石府尹老爷送来的，与俺女儿作伴。俺这妮子，一心待嫁他，那厮也要娶我女儿；中间被我不肯，把他撵出去了。怎么这一会儿不见俺那妮子，莫非又赶那厮去？待我唤他。蕊娘贱人那里！（正旦领梅香[747]上，向古门道云）韩秀才，你则躲在房里坐，不要出来，待我和那虔婆颓闹[748]一场去！（韩辅臣做应云）我知道。（正旦云）自从和韩辅臣作伴，又早半年光景，我一心要嫁他，他一心要娶我，则被俺娘板障，不肯许这门亲事。我想一百二十行，门门都好着衣吃饭；偏俺这一门，却是谁人制下的？忒低微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则俺这不义之门，那里有买卖营运，无赀本，全凭着五个字迭办[749]金银。（带云）可是那五个字？（唱）无过是恶、劣、乖、毒、狠。

【混江龙】无钱的可要亲近，则除是驴生戟角瓮生根。佛留下四百八[750]门衣饭，俺占着七十二位凶神。才定脚谢馆[751]接迎新子弟，转回头霸陵谁识旧将军[752]。投奔我的都是那矜[753]爷害娘、冻妻饿子、折屋卖田，提瓦罐爻槌运[754]；哪里个慈悲为本，多则是板障为门。

（云）梅香，你看奶奶做甚么哩？（梅香云）奶奶看经哩！（正旦云）俺娘口孽作罪，你这般心肠，多少经文忏的过来？枉作的孽深了也！（唱）

【油葫芦】炕头上主烧埋的显道神[755]，没事哏[756]，苘麻头斜皮脸[757]老魔君。拿着一串数珠[758]是吓子弟降魔印；轮着一条拄杖，是打[759]无情棍。茶房里那一伙老孽人，酒杯间有多少闲议论，频频的间阻休熟分[760]，三夜早赶离门。

（梅香云）姐姐，这话说差了！我这门户人家，巴不得接着子弟，就是钱龙[761]入门，百般奉承他，常怕一个留他不住；怎么刚刚三日，便要赶他出门？决无此理！（正旦云）梅香，你那里知道！（唱）

【天下乐】他只待夜夜留人夜夜新，殷勤，顾甚的恩！不依随又道是我女孩儿不孝顺。今日个漾人头厮摔，含热血厮喷[762]，定夺俺心上人。

（做见科，正旦云）母亲，吃甚么茶饭哪？（卜儿云）灶窝里烧了几个灯盏[763]，吃甚么饭来！（正旦唱）

【醉扶归】有句话多多的苦告你老年尊，累累的嘱托近比邻，一片花飞减却春[764]，我如今不老也非为嫩，年纪小呵须是有气分[765]，年纪老无人问。

（云）母亲，嫁了您孩儿罢，孩子年纪大了也！（卜儿云）丫头，拿镊子来镊了鬓边的白发，还着你觅钱哩！（正旦云）母亲，你只管与孩儿撇性怎的？（卜儿云）我老人家如今性子淳善了，若发起村来，怕不筋都敲断你的！（正旦唱）

【金盏儿】你道是性儿淳，我道你意儿村，提起那人情来往佯装钝[766]。（带云）有几个打踅客旅[767]辈，丢下些刷牙掠头[768]，问奶奶要盘缠家去，（唱）你可早耳朵闭眼睛昏；前门里统镘客[769]，后门里一个使钱勤，揉开汪泪眼，打拍[770]老精神。

（云）母亲，嫁了你孩儿者！（卜儿云）我不许嫁，谁敢嫁？有你这样生忿[771]忤逆的！（正旦唱）

【醉中天】非是我偏生忿，还是你不关亲，只着俺淡抹浓倚市门，积趱下金银囤。（卜儿做怒科，云）你这小贱人，你今年才过二十岁，不与我觅钱，教哪个觅钱？（正旦唱）你道俺才过二旬，有一日粉消香褪，可不道老死在风尘？

（云）母亲，你嫁了孩儿罢！（卜儿云）小贱人，你要嫁那个来？（正旦唱）

【寄生草】告辞了鸣珂巷[772]，待嫁那韩辅臣。这纸汤瓶再不向红炉顿，铁煎盘再不使清油混，铜磨笴再不把顽石运[773]。（卜儿云）你要嫁韩辅臣这穷秀才，我偏不许你！（正旦唱）怎将咱好姻缘生折做断头香，休想道泼烟花再打入迷魂阵！

（卜儿云）那韩辅臣有什么好处，你要嫁他？（正旦唱）

【赚煞】十度愿从良，长则九度不依允。也是我八个字[774]无人主婚，空盼上他七步才华[775]远近闻。六亲中无不欢欣，改家门，做的个五花诰夫人[776]，驷马高车锦绣裀[777]，道俺有三生福分，正行着双双好运。（卜儿云）好运好运，卑田院里赶趁！你要嫁韩辅臣，这一千年不长进的，看你打莲花落也！（正旦唱）他怎肯教一年春尽又是一年春[778]！（下）

（卜儿云）俺女儿心中念念只要嫁韩秀才，我好歹偏不嫁他。俺想那韩秀才是个气高的人，他见俺有些闲言闲语，必然使性出门去；俺再在女孩儿根前调拨他，等他两个不和，讪起脸来[779]，那时另接一个富家郎，才中俺之愿也。正是：小娘爱的俏，老鸨爱的钞；则除非弄冷他心上人，方才是我家里钱龙到。（下）

（韩辅臣上，诗云）一生花柳[780]幸多缘，自有嫦娥爱少年；留得黄金等身在，终须买断丽春园[781]。我韩辅臣，本为进取功名，打从济南府经过，适值哥哥石好问在此为理，送我到杜蕊娘家安歇。一住半年以上，两意相投，不但我要娶他，喜得他也有心嫁我，争奈这虔婆百般板障。俺想来，他只为我囊中钱钞已尽；况见石府尹满考[782]朝京，料必不来复任，越越的欺负我，发言发语，只要撵我出门去。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生受得一口气？出了他门，不觉又是二十多日。你道我为何不去，还在济南府淹阁[783]？倒也不是盼俺哥哥复任，思量告他，只为杜蕊娘，他把俺赤心相待，时常与这虔婆合气[784]，寻死觅活，无非是为俺家的缘故；莫说我的气高，那蕊娘的气比我还高的多哩。他见我这日出门时节，竟自悻悻然[785]去了，说也不和他说一声儿，必然有些怪我。这个怪也只得由他怪，本等[786]是我的不是。以此沉吟展转，不好便离此处，还须亲见蕊娘，讨个明白。若他也是虔婆的见识，没有嫁我之心，却不我在此亦无指望了，不如及早上朝取应，干我自家功名去；他若是好好的依旧要嫁我，一些儿不怪我，便受尽这虔婆的气，何忍负之。今日打听得虔婆和他一班儿老姊妹在茶房中吃茶，只得将我羞脸儿揣在怀里[787]，再到蕊娘家去走一遭。（词云）我须是读书人凌云豪气，偏遇这泼虔婆全无顾忌；天若使石好问复任济南，少不的告他娘着他流递[788]。（下）

（正旦引梅香上，云）我杜蕊娘一心看上韩辅臣，思量嫁他，争奈我母亲不肯，倒发出许多说话，将他赶逐出门去了。我又不曾有半句儿恼着他，为何一去二十多日，再也不来看我？教我怎生放心得下？闻得母亲说，他是烂黄齑[789]，如今又缠上一个粉头[790]，道强似我的多哩。这话我也不信，我想，这济南府教坊[791]中人，那一个不是我手下教导过的小妮子？料必没有强似我的。若是他果然离了我家，又去踹别家的门，久以后我在这街上行走，教我怎生见人哪？（唱）

【南吕一枝花】东洋海洗不尽脸上羞，西华山遮不了身边丑，大力鬼顿[792]不开眉上锁，巨灵神[793]劈不断腹中愁。闪的我有国难投，抵多少南浦伤离[794]后。爱你个杀才[795]没去就[796]，明知道雨歇云收[797]，还指望待天长地久。

【梁州第七】这厮懒散了虽离我眼底，忔憎[798]着又在心头。出门来信步闲行走，遥瞻远岫，近俯清流；行行厮趁[799]，步步相逐，知他在那搭儿里续上绸缪[800]？知他是怎生来结做冤仇？俏哥哥不争你先和他暮雨朝云，劣奶奶[801]则有分吃他那闲茶浪酒，好姐姐几时得脱离了舞榭歌楼？不是我出乖弄丑，从良弃贱，我命里有终须有，命里无枉生受。只管扑地掀天无了休，着甚么来由[802]？

（梅香云）姐姐，你休烦恼，姐夫好歹来家也！（正旦云）梅香，将过琵琶来，待我散心适闷咱！（梅香取砌末科，云）姐姐，琵琶在此。（正旦弹科）（韩辅臣上，云）这是杜大姐家门首。我去的半月期程，怎么门前的地也没人扫，一刬的[803]长起青苔来，这般样冷落了也？（正旦做听科，云）那厮来了也，我则推不看见。（韩辅臣做入见科，云）大姐，祗揖！（正旦做弹科，唱）

【牧羊关】不见他思量旧，倒有些两意儿投。我见了他扑邓邓火上浇油，恰便似钩搭住鱼腮，箭穿了雁口[804]。（韩辅臣云）原来你那旧性儿不改，还弹唱哩！（正旦做起拜科，唱）你怪我依旧拈音乐，则许你交错劝觥筹[805]？你不肯冷落了杯中物，我怎肯生疏了弦上手？

（韩辅臣云）那一日吃你家妈妈赶逼我不过，只得忍了一口气，走出你家门，不曾辞别的大姐，这是小生得罪了！（正旦唱）

【骂玉郎】这的是母亲故折鸳鸯偶，须不是咱设下恶机谋，怎将咱平空抛落他人后？今日个何劳你贵脚儿又到咱家走？

（韩辅臣云）大姐何出此言？你原许嫁我哩！（正旦唱）

【感皇恩】咱本是泼贱娼优，怎嫁得你俊俏儒流！（韩辅臣云）这是有盟约在前的。（正旦唱）把枕畔盟，花下约，成虚谬。（韩辅臣云）我出你家门也只得半个多月，怎便见得虚谬了哪？（正旦唱）你道是别匆匆无多半月，我觉得冷清清胜似三秋。（韩辅臣跪科，云）大姐，我韩辅臣不是了，我跪着你请罪罢！（正旦不睬科，云）那个要你跪！（唱）越显的你嘴儿甜，膝儿软，情儿厚。

（韩辅臣云）我和你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哩。（正旦唱）

【采茶歌】往常个侍衾裯[806]都做了付东流，这的是娼门水局[807]下场头！（韩辅臣云）大姐，只要你有心嫁我，便是卓文君也情愿当垆沽酒来。（正旦唱）再休提卓氏女亲当沽酒肆，只被你双通叔早掘倒了玩江楼[808]。

（韩辅臣跪科，云）大姐，你休这般恼我，我打我几下罢！（正旦唱）

【三煞】既你无情呵，休想我指甲儿荡着[809]你皮肉。似往常有气性，打的你见骨头。我只怕年深了也难收救，倒不如早早丢开，也免得自僝自僽[810]。（韩辅臣云）你不发放[811]我起来，便跪到明日，我也只是跪着。（正旦唱）顽涎儿[812]却依旧，我没福和你那莺燕蜂蝶为四友，甘分[813]做跌了弹的斑鸠。

【二煞】有耨[814]处散诞松宽着耨，有偷[815]处宽行大步偷，何须把一家苦苦死淹留？也不管设誓拈香，到处里停眠整宿，说着他瞒心的慌、昧心的咒。你那手，怎掩旁人是非口？说的困须休。

【尾煞】高如我三板儿的人物[816]也出不得手，强如我十倍儿的声名道着处有，寻些虚脾，使些机彀，用些工夫，再去趁逐[817]。你与我高揎起春衫酒淹袖，舒你那攀蟾折桂[818]的指头，请先生别挽一枝章台路旁柳[819]。（下）

（韩辅臣做叹科，云）嗨，杜蕊娘真个不认我了！我只道是虔婆要钱赶我出去，谁知杜蕊娘的心儿也变了。他一家门这等欺负我，如何受的过？只得再消停几日，等我哥哥一个消耗[820]，看他来也不来，再作处置。（诗云）怪他红粉变初心，不独虔婆太逼临；今日床头看壮士，始知颜色在黄金[821]。（下）

（石府尹上，云）老夫石好问是也。三年任满朝京，圣人道俺贤能清正，着复任济南。不知俺那兄弟韩辅臣，进取功名去了，还是淹留在杜蕊娘家？使老夫时常悬念。已曾着人探听他踪迹，未见回报。张千，门首觑者，待探听韩秀才的人来，报复我知道。（韩辅臣上，云）闻得哥哥复任济南，被我等着了也。来到此间，正是济南府门首。张千，报复去，道韩辅臣特来拜访。（张千报科）（石府尹云）道有请。（见科）（韩辅臣云）恭喜哥哥复任名邦，做兄弟的久客空囊，不曾具得一杯与哥哥拂尘，好生惭愧！（石府尹做笑科，云）我已谓贤弟扶摇万里[822]，进取功名去了，却还淹留妓馆，志向可知矣！（韩辅臣云）这几时，你兄弟被人欺侮，险些儿一口气死了，还说那功名怎的！（石府尹云）贤弟，你在此盘缠缺少，不能快意，是有的；那一个就敢欺负着你？（韩辅臣云）哥哥不知，那杜家老鸨儿欺负兄弟也罢了，连蕊娘也欺负我。哥哥，你与我做主咱！（石府尹云）这是你被窝儿里的事，教我怎么整理？（韩辅臣云）您兄弟唱喏[823]。（石府尹不礼科，云）我也会唱喏。（韩辅臣云）我下跪。（石府尹又不礼科，云）我也会下跪。（韩辅臣云）哥哥，你真个不肯整理，教我那里告去？您兄弟在这济南府里，倚仗哥哥势力，那个不知？今日白白的吃他娘儿两个一场欺负，怎么还在人头上做人，不如就着府堂触阶而死罢了！（做跳科，石府尹忙扯住，云）你怎么使这般短见？你要我如何整理？（韩辅臣云）只要哥哥差人拿他娘儿两个来扣厅[824]责他四十，才与您兄弟出的这一口臭气。（石府尹云）这个不难；但那杜蕊娘肯嫁你时，你还要他么？（韩辅臣云）怎么不要？（石府尹云）贤弟不知：乐户[825]们一经责罚过了，便是受罪之人，做不得士人妻妾。我想，此处有个所在，叫做金线池[826]，是个胜景去处；我与你两锭银子，将的去卧番羊、窨下酒[827]，做个筵席，请他一班儿姊妹来到池上赏宴，央他们替你赔礼，那其间必然收留你在家，可不好哪？（韩辅臣做揖科，云）多谢哥哥厚意！则今日便往金线池上，安排酒果，走一遭去也。（下）（石府尹云）兄弟去了也。这一遭，好共歹成就了他两口儿，可来回老夫的话。（诗云）钱为心所爱，酒是色之媒，会[828]看鸳鸯羽，双双池上归。（下）

（外旦三人上，云）妾身张嬷嬷[829]，这是李妗妗，这是闵大嫂。俺们都是杜蕊娘姨姨的亲眷。今日在金线池上，专为要劝韩辅臣、杜蕊娘两口儿圆和。这席面不是俺们设的，恐怕蕊娘姨姨知道是韩姨夫出钱安排酒果，必然不肯来赴，因此只说是俺们请他。酒席中间，慢慢的劝他回心，成其美事。道犹未了，蕊娘姨姨早来也。（正旦上，相见科，云）妾身有何德能，着列位奶奶们置酒张筵，何以克当？（唱）

【中吕粉蝶儿】明知道书生教门儿[830]负心短命，尽教他海角飘零。没来由强风情[831]，刚可喜男婚女聘，往常我千战千赢，透风处使心作倖[832]。

【醉春风】能照顾眼前坑，不提防脑后井。人跟前不恁的[833]吃场扑腾[834]，呆贱人几时能够醒醒？虽是今番，系干宿世，事关前定。

（众旦云）这是首席，姨姨请坐。（正旦云）看了这金线池，好伤感人也！（唱）

【石榴花】恰便似藕丝儿分破镜花明，我则见一派碧澄澄，东关里犹自不曾经[835]，到如今整整半载其程，眼前面兜率[836]神仙境，有他呵怎肯道蓦出门庭。那时节眼扎毛和他厮拴定[837]，矮房里相扑着闷怀萦。

【斗鹌鹑】虚度了丽日和风，枉误了良辰美景。往常俺动脚是熬煎，回头是撞挺，拘束的刚刚转过双眼睛[838]。到如今各自托生[839]：我依旧安业着家，他依旧离乡背井。

（众旦云）俺们都与姨姨奉一杯酒。（正旦唱）

【普天乐】小妹子是爱莲儿，你都将我相钦敬；茶儿是妹子，你与我好好的看承；小妹子是玉伴哥，从来有些独强性[840]。（众旦云）姨姨，你为何嗟声叹气的？今日这样好天气，又对着这样好景致，务要开怀畅饮，做一个欢庆会才是。（正旦唱）说什么人欢庆，引得些鸳鸯儿交颈和鸣，忽的见了，愠的面赤，兜的[841]心疼。

（众旦云）姨姨，俺则这等吃酒可不冷静？（正旦云）待我行个酒令，行的便吃酒，行不的罚金线池里凉水。（众旦云）俺们都依着姨姨的令行。（正旦云）酒中不许提着“韩辅臣”三字，但道着的，将大觥来罚饮一大觥。（众旦云）知道。（正旦唱）

【醉高歌】或是曲儿中唱几个花名[842]。（众旦云）我不省得。（正旦唱）诗句里包笼着尾声[843]。（众旦云）我不省得。（正旦唱）续麻道字针针顶[844]。（众旦云）我不省的。（正旦唱）正题目当筵合生[845]。

（众旦云）我不省的，则罚酒罢。（正旦云）拆白道字，顶针续麻，筝拨阮[846]，你们都不省得，是不如韩辅臣。（众旦云）呀，姨姨，你可犯了令也！将酒来罚一大觥。（正旦饮科，唱）

【十二月】想那厮着人赞称，天生的济楚[847]才能，只除了心不志诚，诸馀的所事儿聪明。本分的从来老成，聪俊的到底杂情[848]。

【尧民歌】丽春园则说一个俏苏卿，明知道不能够嫁双生，向金山壁上去留名，画船儿赶到豫章城[849]。撇甚么清[850]！投至得你秀才每忒寡情，先接了冯魁定[851]。

（正旦做叹气科，云）我不合道着韩辅臣，被罚酒也。（众旦云）姨姨又犯令了！再罚一大觥。（正旦做饮科，唱）

【上小楼】闪的我孤孤零零，说的话涎涎邓邓[852]；俺也曾轻轻唤着，躬躬前来，喏喏连声。但酒醒硬打挣，强词夺正，则除是醉时节酒淘真性。

（正旦做醉跌科，众旦扶科）（韩辅臣上，换科）（众旦下）（正旦唱）

【幺篇】不死心想着旧情，他将我厮看厮待，厮知厮重，厮钦厮敬。不是我把不定，无记性，言多伤行。扶咱的小哥每是何名姓？

（韩辅臣云）是小生韩辅臣。（正旦云）你是韩辅臣？靠后！（唱）

【耍孩儿】我为你逼绰了当官令[853]，（带云）谢你那大尹相公呵！（唱）烟花簿上除抹了姓名，交绝了怪友和狂朋，打併[854]的户净门清。试金石[855]上把你这子弟每从头儿画，分两戥[856]上把郎君仔细秤。我立的其身正，倚仗着我花枝般模样，愁甚么锦片也似前程！

【二煞】我比那[857]墙贼蝎螫索自忍，我比那俏郎君掏摸[858]须噤声，那里也恶茶白赖[859]寻争竞？最不爱打揉人七八道猫煞爪[860]，掐扭的三十驮鬼捏青[861]。看破你传槽病[862]，掴着手分开云雨，腾的似线断风筝。

【尾煞】我和你半年多衾枕恩，一片家缱绻[863]情，交明春岁数三十整。（带云）我老了也，你要我怎的？（唱）你且把这不志诚的心肠与我慢慢等！（做摔开科，下）

（韩辅臣云）嗨，他真个不欢喜我了，更待干罢！只得到俺哥哥那里告他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