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一个七岁而未曾上学的男孩子，叫做新枚。新枚是抗战第二年在桂林出世的。流亡中为防空袭，常住乡下，因此没有送他上学；但由他的姑母及兄姊们自己教教。他每天学习不过二三小时，余多的时间是玩。玩得腻了，就要我讲一只故事。这已成了习惯。我肚里的故事讲完了，就自己编造。兴之所至，信口乱造，讲完就算，从来不曾记录。今天又讲一只。偶然高兴，把他记录在下面：

有一天，我到一处地方去玩，看见旷野中有一伙人打架。起先是两人相打，一个是老人。他身上穿的衣服很高贵，而且很多。狐皮外套，貂皮褂子，缎罗，缎匹，一重一重的，穿得身体十分庞大。他的帽子更高贵，嵌着许多宝石。他的靴子也很出色，是用海外奇材制成的。但他年纪很老，而且脸色憔悴，好像是有病的。另一个青年，一看就知道是个流氓。他一双浓眉毛，一脸横肉，装一种狞笑，可怕而又可恶。他穿的衣服不及那老人的多而好。但他身体很强健，而且手里拿一根棒。——这样的两个人最先打起架来。

两人为什么打架呢？我是从头至尾看到的：那流氓看见那老人身上穿得比自己好，起了不良之心，想掠夺他老人家的。无端不好动手。他便走到老人身边，假装绊了一交，爬起来狠狠地说：“你这老头子真可恶！身体这么庞大，走路这么迟笨，我为了避你，才被树根绊倒。我痛得很！你非赔偿我损失不可！”他举起棒来要打。那老人自然不敢对抗，连忙拱手，向他赔话。他说：“人家跌坏了身体，不是一句空话可以了事的，我要打你！”他举起棒来。老人连忙作揖，答允赔偿。那流氓说：“把你头上的帽子给我，当作医疗费，我就不打。”老人实在舍不得这帽子，而且觉得冤屈得很！他看见附近有几个壮年人在旁观，就向他们求救，要他们作公正的调定。但他们都对他冷笑，反背着手，一切不管。而流氓又举起棒来了。于是老人不得不忍痛答允，把帽子除下来送给他。流氓得了老人的珍贵的帽子就走开了。

过了一回，流氓又走到老人的背后来了。老人一阵咳嗽，想要吐痰。他不提防流氓在他背后，旋转头去“呸”地一声，一点痰沫溅在流氓的脚上了！这在流氓是求之不得的，他直跳起来，骂道：“你这肺病鬼！把痰吐在我身上，教我传染肺病？这明明是有意伤害我的生命，我非打死你不可！”老人又是拱手作揖，努力辩白；但流氓不理，一棒打去，正打在老人的秃头上。老人痛得发昏，一面伸手招架，一面连说：“莫打，莫打，有话好讲，有话好讲！”流氓放下棒，乘势又在老人屁股上打了一下，然后说道：“要我不打，把你的外套脱下来给我，作为肺病防治费！不然我就……”他又举起棒来了。老人连忙答允。他摸摸他的珍贵的狐皮外套，抬起眼来看看附近的几个壮年男子，意思是说：“这回太冤枉，请你们帮帮忙了！”但他们悠然地吸着雪茄，在旁闲看，不管别人的帐。在流氓的谩骂和恐吓之下，老人终于脱下了狐皮外套。流氓拿了外套就走。

流氓去了一回，又转来了。手里除棒以外，又拿着一枝红花，像桃花，又像杏花，不知从哪里采来的。他走过老人的身旁，故意把花枝擦过老人的庞大的身体，擦下了一朵红花。“哇呀！好花被你擦坏了！”他把花摔在地上，顺手抓住了老人的衣领，厉声骂道：“你这老糊涂！赔偿我的名花来！这是天下最美丽的樱花。我是盆栽的专家。我费了很大苦心，才得到这枝名花。这是无价之宝！如今被你毁坏了，无法赔偿，我只要打死你！”说过，举起棒来向老人的腰里痛打。老人已经忍耐了两次，积愤在胸。如今他第三次敲诈，而且来势这样横蛮，老人实在不能再忍耐了。他就提起精神，大叫一声，拔出老拳来抵抗。老人本性爱好和平，而且自知力弱，外加手无寸铁，不是他的对手。但对方无赖敲诈，层出不穷；而且得寸进尺，欲壑难填。老人毕竟读圣贤书，深明大义，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为了正义人道，他就不顾这条老命了！一棒打来，一拳还去；跌倒爬起，爬起跌倒，两人打个落花流水。流氓一面打，一面剥夺老人的衣服。剥了褂子，剥了绵袄，剥了衬衣，脱了靴子，脱了袜子……打到后来，老人只剩一条裤子，和遍体鳞伤。而流氓则越打越强，大有剥他的裤子，要他的老命之势。最使老人伤心的，是他在被流氓拷打剥夺的中间，瞥见旁观的壮年人们非但不救，而且其中有人看见流氓的棒掉了，帮他拾起来教他再打。但在这片旷野中，只有势利，强权和暴力，而全无道义与法律。老人在这情况之下，眼见得只有死路一条！

老人只穿一条裤子，在血泊中挣扎。流氓穿了老人的衣帽靴袜，得意洋洋，高声喊道：“你把裤子脱了来给我，向我屈膝跪拜！这才饶你的狗命！”老人哪里肯屈膝？他坚不答应，只管在血泊中挣扎。流氓见此情形，得意忘形，便使起棒来，好像戏台上的孙行者。

他使棒，显武艺。旁边的几个壮年人们坐着欣赏。他见他们悠然地吸着雪茄，欣赏武艺，忽然想道：“我武运长久，天下无敌！这老家伙不是我的对手，打死了也不够味。这几个壮年人嬉皮笑脸，神气活现的，大约都是饭桶，经不起打的。我何不乘势打倒他们，独占这旷野，这才真是天下无敌呢！时机不可错过，来！”突然一棒，打在一个壮年人的脚上。这人正坐在花坡上闲眺，把他那穿着珍珠缀成的鞋子的脚伸出在外，靠近流氓的身边。不提防这重重的一棒，打得珍珠飞散，皮破肉绽，血流如注。这壮年人受此意外打击，一时狼狈周章，想不出对付办法。流氓以为他不敢抵抗，便用力再打他的腿，乘便又打了另一个人的脚和腿。两人都受了伤。但他们都是魁梧奇伟，年富力强的，虽然受伤，还是站得起来。他们立刻站起，挥着手杖，大骂“这小流氓胆敢惹你老子？”便打将过来。流氓吃惊，拼命乱打。三人酣战，一时不分胜负。老人见此情形，心中大快；连忙从血泊中爬起身来，一跷一拐地走到壮年人们身边，同他们合伙，拔出老拳，共打流氓。拳头没有打到流氓身上，反被他棒头一拨，跌倒在地。壮年人扶持，没有跌死。从此他便双手挽住壮年人的衣带，同他们并肩作战。他的参加，虽然只有空口叫喊，没有实力，但也可助长威势，况且他以前的拼命抵抗，多少已经消耗了流氓的气力。如今流氓以一抵三，毕竟吃力，终于渐渐退却了。壮年人和老人乘势追击，打伤了流氓的腿，又打断了流氓的臂，又打破了流氓的头。最后，一个壮年人身边摸出一部弹弓来，一颗弹子“扑”地飞出，正打中流氓的右额；又一颗子弹“扑”地飞出，正打中流氓的左额。流氓头破血淋，遍体重伤，便丢了棒，向壮年人和老年人跪下，口称“饶命！”老人转败为胜，不胜庆喜，连忙剥取流氓身上的衣服，靴帽，收回原物，连很早以前被他夺去的一个鼻烟壶也收回了。老人依旧穿得很阔绰而且庞大。壮年人们便把这个打得半死半活的流氓用索子拴在树上，尽行剥取他的衣物，永远不许他自由行动。一场打架，如此结束。

故事讲完了。现在我们来回想想看：那流氓欺侮老弱，穷凶极恶，而且野心勃发，不自量力。他的败亡是自取的。这人可野而又可怜。那壮年人呢，吃了亏起来报复，终于算清冤债，还有赔偿，真是了不起的强者。实在可羡而又可佩。至于那老人呢，已经到了九死一生的时候，忽然转败为胜；外加如数收回他所失去的东西，真是意想不到的奇迹！我觉得可庆而又可笑。可庆的是他的运命好。假使流氓不打壮年人这一棒，老人孤立无援，结果必死无疑。流氓这一棒，不啻把老人从地狱里赶上了天堂，而自己钻进了地狱。这真是“天道有知”，“报应不爽”，岂非老人的大庆？可笑的是在这不讲道义而只有强权的旷野中，强人居然会跪在老人的面前，好像是做梦而不是事实；如今真成事实，一向气高趾昂的人对着一向打拱作揖的人跪倒下来，岂不太难为情？使人看了要笑。

老人交此好运，前途应该很有希望。可惜最近这老人正在患病，头晕眼花，麻木不仁，好像有病菌在他体内作祟。我们希望他赶快请医服药，好好地注意营养，使身体恢复健康。古语云：“老当益壮。”老人只要自爱，未始不能比壮年人更强的。

[1] 本篇原载1946年11月15日《文艺春秋》第3卷第5期。手稿文末署“卅四年八月十一日于重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