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茂字子康，南阳宛人也。父祖皆至郡守。茂，元帝时学于长安，事博士江生，习《诗》、《礼》及历算，究极师法，称为通儒。性宽仁恭爱。乡党故旧，虽行能与茂不同，而皆爱慕欣欣焉。

初辟丞相府史，事孔光，光称为长者。时尝出行，有人认其马。茂问曰：“子亡马几何时？”对曰：“月余日矣。”茂有马数年，心知其谬，嘿解与之，挽车而去，顾曰：“若非公马，幸至丞相府归我。”他日，马主别得亡者，乃诣府送马，叩头谢之。茂性不好争如此。

卓茂字子康，是南阳郡宛县人。他的父亲、祖父都官至郡守。元帝时卓茂到长安学习，拜博士江翁为老师，研习《诗经》、《礼记》和历法算术，对老师所传授的知识学得极其精深透彻，被称为通儒。卓茂的性格宽厚、仁义、恭谦、友爱。乡里故旧，即使品行能力与卓茂不相同，也都爱慕喜欢他。

当初，卓茂被聘为丞相府史，在孔光手下办事，孔光把他尊称为长者。曾有一次外出，有人误认卓茂驾车的马。卓茂问那人说：“你的马丢失多长时间了？”回答说：“一个多月了。”卓茂的马已用了好几年，心里明知那人误认了，仍默默不语地把马卸下给了他，自己拉着车离去，回头说：“如果这不是你的马，请到丞相府还给我。”有一天，马主在别处找到了丢失的马，于是到丞相府送还卓茂的马，并向他叩头道歉。卓茂不好争强竟至于如此。

后以儒术举为侍郎，给事黄门，迁密令。劳心谆谆，视人如子，举善而教，口无恶言，吏人亲爱而不忍欺之。人尝有言部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茂辟左右问之曰：“亭长为从汝求乎？为汝有事嘱之而受乎？将平居自以恩意遗之乎？”人曰：“往遗之耳。”茂曰：“遗之而受，何故言邪？”人曰：“窃闻贤明之君，使人不畏吏，吏不取人。今我畏吏，是以遗之，吏既卒受，故来言耳。”茂曰：“汝为敝人矣。凡人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知相敬事也。今邻里长老尚致馈遗，此乃人道所以相亲，况吏与民乎？吏顾不当乘威力强请求耳。凡人之生，群居杂处，故有经纪礼义以相交接。汝独不欲修之，宁能高飞远走，不在人间邪？亭长素善吏，岁时遗之，礼也。”人曰：“苟如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以礼教汝，汝必无怨恶；以律治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且归念之！”于是人纳其训，吏怀其恩。初，茂到县，有所废置，吏人笑之，邻城闻者皆蚩其不能。河南郡为置守令，茂不为嫌，理事自若。数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遗。平帝时，天下大蝗，河南二十余县皆被其灾，独不入密县界。督邮言之，太守不信，自出案行，见乃服焉。

后来因为儒术被举荐为侍郎和给事黄门，调任密县县令。他做事尽心尽力，为人忠厚恭谦，对待别人如同自己的子女，用善德进行教化，出口没有恶言，官吏庶民都亲近而不欺辱他。有人曾告发他所属的亭长收受了米面、肉食的馈赠，卓茂让左右回避，问那人说：“是亭长向你索取的呢？是你有事求他而他接受呢？还是平常自以为他有恩德而馈赠他呢？”那人说：“我去赠送他罢了。”卓茂说：“你送给他东西他接受了，为什么要告发呢？”那人说：“我私下听说贤明的君王，让人不怕官吏，官吏不索取别人的东西。现在我害怕官吏，因此才赠送他礼物，官吏既已接受，所以我来告发。”卓茂说：“你是个德薄之人。人之所以比禽兽高贵的原因，就因为有仁爱，知道互相尊敬的事。现在邻里乡亲们尚且互相赠送礼物，这才是人与人之间互相亲近的方法，更何况官吏与百姓呢？官吏只是不应当凭借自己的权势强取豪夺罢了。大凡人生存，总要集体生活在一起，所以有了互相交际的生活秩序和伦理道德。你却偏偏不想学习这些，难道你能远走高飞，不在人间生活吗？亭长素来是个好官吏，节日里给他送点东西，这是一种礼节。”那人说：“如果是这样，刑律为什么禁止这样做呢？”卓茂笑着说：“刑律是用于违犯大法的，礼节是顺应人情的。现在我用礼义教导你，你一定不怨恨我；我用刑律惩治你，你将把手脚放在什么地方呢？一家之内，犯了小过的可以判罪，犯了大错的可以杀头。就请你回去想想这个道理！”从此，那人接受了他的教导，官吏怀念他的恩德。当初，卓茂到达密县，政事有的兴办有的革除，官吏和百姓讥笑他，邻县听到这件事都嗤笑他的无能。河南郡给他增设了守令，卓茂对此没有反感，处理政事不变常态。几年之后，教育风化得到很大的发展，路上丢失东西也无人拾取。平帝时，天下发生大蝗灾，河南郡二十余县都受到蝗虫的灾害，蝗虫独独没有侵入密县境内。督邮把此事上报，太守不相信，亲自外出进行实地考察，看到了实情才信服了这件事。

是时王莽秉政，置大司农六部丞，劝课农桑，迁茂为京部丞，密人老少皆涕泣随送。及莽居摄，以病免归郡，常为门下掾祭酒，不肯作职吏。

更始立，以茂为侍中祭酒，从至长安，知更始政乱，以年老乞骸骨归。

时光武初即位，先访求茂，茂诣河阳谒见。乃下诏曰：“前密令卓茂，束身自修，执节淳固，诚能为人所不能为。夫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故武王诛纣，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今以茂为太傅，封褒德侯，食邑二千户，赐几杖车马，衣一袭，絮五百斤”。复以茂长子戎为太中大夫，次子崇为中郎，给事黄门。建武四年，薨，赐棺椁冢地，车驾素服亲临送葬。

这时王莽执掌政事，设置了大司农六部丞，奖励和考察农耕和蚕桑，卓茂被晋升为京部丞，临行时，密县男女老少都痛哭流涕地给他送行。等到王莽摄政时，卓茂因病免官回到本郡，经常去做门下掾祭酒，不愿再去当官。

更始帝刘玄即位后，卓茂被任命为侍中祭酒，随从皇帝到长安，得知更始年间政局动乱，以年老为理由请求辞官还乡。

这时光武帝刚刚即位，就首先访求卓茂，卓茂到河阳拜见光武帝。光武帝于是下诏说：“前任密县县令卓茂，严于律己，洁身自好，坚守节操，淳朴稳重，确实能够作出一般人做不到的事情。他名冠天下，应当受到国家的重赏，从前周武王诛杀了纣王，却封赏了比干的陵墓，表彰了商容的闾里。如今任命卓茂为太傅，加封为褒德侯，食邑二千户，赏赐几杖车马，衣服一套，粗丝棉五百斤。”又任命卓茂的长子卓戎为太中大夫，次子卓崇为中郎、给事黄门。建武四年，卓茂逝世，光武帝赏赐给他棺椁墓地，并身穿素服亲自去给他送葬。

子崇嗣，徙封汎乡侯，官至大司农。崇卒，子棽嗣。棽卒，子诉嗣。诉卒，子隆嗣。永元十五年，隆卒，无子，国除。

初，茂与同县孔休、陈留蔡勋、安众刘宣、楚国龚胜、上党鲍宣六人同志，不仕王莽时，并名重当时。休字子泉，哀帝初，守新都令。后王莽秉权，休去官归家。及莽篡位，遣使赍玄 、束帛，请为国师，遂欧血托病，杜门自绝。光武即位，求休、勋子孙，赐谷以旌显之。刘宣字子高，安众侯崇之从弟，知王莽当篡，乃变名姓，抱经书隐避林薮。建武初乃出，光武以宣袭封安众侯。擢龚胜子赐为上谷太守。胜、鲍宣事在《前书》。勋事在玄孙邕传。

论曰：建武之初，雄豪方扰，虓呼者连响，婴城者相望，斯固倥偬不暇给之日。卓茂断断小宰，无它庸能，时已七十余矣，而首加聘命，优辞重礼，其与周、燕之君表闾立馆何异哉？于是蕴愤归道之宾，越关阻，捐宗族，以排金门者众矣。夫厚性宽中近于仁，犯而不校邻于恕，率斯道也，怨悔曷其至乎！

儿子卓崇继承爵位，改封为汎乡侯，官做到大司农。卓崇死后，儿子卓棽继承爵位。卓棽死后，儿子卓 继承爵位。卓 死后，儿子卓隆继承爵位。永元十五年，卓隆去世，没有子嗣，被撤销封国。

当初，卓茂与同县的孔休、陈留郡的蔡勋、安众县的刘宣、楚国的龚胜、上党郡的鲍宣六人志同道合，他们不在王莽当政时做官，都驰名于当时。孔休，字子泉，在哀帝初期，任新都县县令。后来王莽执掌朝政，孔休辞官回家。等到王莽篡位之后，派使者带着钱币、束帛，聘请他为国师，孔休就以吐血有病为托辞，闭门谢绝。光武帝即位后，寻求孔休、蔡勋的子孙，赏赐他们俸禄，以资表彰。刘宣，字子高，是安众侯刘崇的堂弟，他预知王莽一定要篡位，于是改名换姓带着经书隐居于山林水泽之间。建武初期方才出来，光武帝让刘宣袭封为安众侯。提升龚胜的儿子龚赐当了上谷郡太守。龚胜、鲍宣的事迹记载于《汉书》。蔡勋的事迹在他的玄孙《蔡邕传》中有记载。

评论说：建武初年，群雄豪强之徒正在四处滋扰，像虎啸般怒吼的人彼此相应，据城者遥相观望，这正是国家多事急迫之时。卓茂是个坚守善德的小官吏，没有别的技能，当时年已七十多岁，却首先受到皇帝的聘任，美言褒奖，重礼赏赐，与周武王为商容刻石里门，表彰功德，燕昭王为郭隗建筑宫室，加以师事，有何不同？当此之时，含愤归附之宾客，跨越关阻，舍弃宗族，而置身于金门的人非常之多。性格忠厚宽容近于仁，被人侵犯不加计较近于恕，循此仁恕之道而行，怨悔怎么会到来呢？

鲁恭字仲康，扶风平陵人也。其先出于鲁顷公，为楚所灭，迁于下邑，因氏焉。世吏二千石，哀平间，自鲁而徙。祖父匡，王莽时，为羲和，有权数，号曰“智囊”。父某，建武初，为武陵太守，卒官。时恭年十二，弟丕七岁，昼夜号踊不绝声，郡中赙赠无所受，乃归服丧，礼过成人，乡里奇之。十五，与母及丕俱居太学，习《鲁诗》，闭户讲诵，绝人间事，兄弟俱为诸儒所称，学士争归之。

太尉赵憙慕其志，每岁时遣子问以酒粮，皆辞不受。恭怜丕小，欲先就其名，托疾不仕。郡数以礼请，谢不肯应，母强遣之，恭不得已而西，因留新丰教授。建初初，丕举方正，恭始为郡吏。太傅赵憙闻而辟之。肃宗集诸儒于白虎观，恭特以经明得召，与其议。

憙复举恭直言，待诏公车，拜中牟令。恭专以德化为理，不任刑罚。讼人许伯等争田，累守令不能决，恭为平理曲直，皆退而自责，辍耕相让。亭长从人借牛而不肯还之，牛主讼于恭。恭召亭长，敕令归牛者再三，犹不从。恭叹曰：“是教化不行也。”欲解印绶去。掾史泣涕共留之，亭长乃惭悔，还牛，诣狱受罪，恭贳不问。于是吏人信服。建初七年，郡国螟伤稼，犬牙缘界，不入中牟。河南尹袁安闻之，疑其不实，使仁恕掾肥亲往廉之。恭随行阡陌，俱坐桑下，有雉过，止其傍。傍有童儿，亲曰：“儿何不捕之？”儿言“雉方将雏”。亲瞿然而起，与恭诀曰：“所以来者，欲察君之政迹耳。今虫不犯境，此一异也；化及鸟兽，此二异也；竖子有仁心，此三异也。久留，徒扰贤者耳。”还府，具以状白安。是岁，嘉禾生恭便坐廷中，安因上书言状，帝异之。会诏百官举贤良方正，恭荐中牟名士王方，帝即征方诣公车，礼之与公卿所举同，方致位侍中。恭在事三年，州举尤异，会遭母丧去官，吏人思之。

鲁恭字仲康，是扶风郡平陵县人。他的祖先出自鲁顷公，被楚国灭亡，迁移到下邑，便以鲁为氏。他家世代承袭郡守之职，哀帝、平帝之间，方从鲁地搬迁到扶风郡平陵县。祖父鲁匡，王莽时任羲和，有应变的机智，号称“智囊”。父亲鲁某，建武初期，任武陵太守，死于任上。当时鲁恭年纪十二岁，弟弟鲁丕七岁，为父亲的逝世昼夜顿足哭声不绝，郡中赠给他们办丧事的财物也没有接受，于是回家服丧，所行的丧礼超过了成年人，乡里人都为此惊异。鲁恭十五岁时，与母亲和弟弟鲁丕都住在太学，研读《鲁诗》，闭户讲诵，谢绝客人和闲杂事务，兄弟二人均被众儒生所称道，读书人争相归附他们。

太尉赵憙敬仰鲁恭的志气，每当过年过节时就派遣儿子给他送粮送酒，都被婉词拒绝。鲁恭怜惜弟弟鲁丕年幼，想先让他成名，于是托病不去做官。郡里数次以礼相请，他都谢绝不肯答应，母亲强令他出来，鲁恭才不得已而西去，于是留在新丰县讲授经书。建初初期，鲁丕被举荐为方正，鲁恭才开始做郡吏。太傅赵憙得知后召聘鲁恭。章帝在白虎观召集众儒生，鲁恭特因经学广博被征召，参与众儒生对经书的研讨。

赵憙又推荐鲁恭为直言，待命于公车官署，授为中牟县县令。鲁恭专以德化进行治理，不动用刑罚。许伯等人为争田而引起的诉讼案，历来守令不能判决，鲁恭给他们讲明是非曲直，都各自回去自我批评，停止争田，互相谦让。亭长向人借了耕牛而不肯归还，牛主向鲁恭告状。鲁恭召见亭长，再三敕令他把牛归还原主，亭长还是不服从。鲁恭慨叹地说：“这是教化没有推行的结果。”打算弃官而去。掾史痛哭流涕都来挽留他，亭长于是深感惭愧，归还了牛，并到狱中接受刑罚，鲁恭对他宽容不予追究。从此官吏和百姓信服了。建初七年，郡国发生螟虫侵害庄稼，县界犬牙交错，螟虫没有进入中牟县。河南尹袁安听说这件事，怀疑此事不真实，派遣仁恕掾肥亲前去查访。鲁恭随同到了田间的小路，都坐在桑树下，这时有野鸡经过，停留在他们的旁边。旁边有孩童，肥亲问道：“小孩为何不逮野鸡呢？”孩童回答说：“野鸡正在哺育幼雏。”肥亲肃然而起，与鲁恭辞别说：“我来此的目的，是想考察你的政绩。如今螟虫不犯境，这是一个奇异；德化施于鸟兽，这是第二个奇异；孩童存有仁义之心，这是第三个奇异。我久留于此，只能白白地打扰你罢了。”回到府里，就将这些情况汇报给袁安。这一年，特别茁壮的禾稻从鲁恭厢房中长出来，袁安于是将此异事上书皇帝，皇帝为之感到惊异。适逢诏令百官举荐贤良、方正，鲁恭推荐了中牟县名士王方，皇帝即征召王方到公车府待命，对待王方的礼节与公卿们所举荐的人相同，王方官至侍中。鲁恭任职三年，州里举荐他为尤异，恰逢母亲去世而辞官，官吏和百姓都思念他。

后拜侍御史。和帝初立，议遣车骑将军窦宪与征西将军耿秉击匈奴，恭上疏谏曰：

陛下亲劳圣思，日昃不食，忧在军役，诚欲以安定北垂，为人除患，定万世之计也。臣伏独思之，未见其便。社稷之计，万人之命，在于一举。数年以来，秋稼不熟，人食不足，仓库空虚，国无畜积。会新遭大忧，人怀恐惧。陛下躬大圣之德，履至孝之行，尽谅阴三年，听于冢宰。百姓阙然，三时不闻警跸之音，莫不怀思皇皇，若有求而不得。今乃以盛春之月，兴发军役，扰动天下，以事戎夷，诚非所以垂恩中国，改元正时，由内及外也。

后来鲁恭被授为侍御史。和帝刚刚即位，就商议派遣车骑将军窦宪和征西将军耿秉远征匈奴，鲁恭上书劝谏说：

陛下亲自劳神费思，日不暇食，为打仗而忧心，实在是想安定北边疆土，为民除害，制定万世的大计。臣独自想来，这样做未必合适。国家之计，万民之命，在此一举。数年以来，秋天的庄稼歉收，百姓食用不足，仓库空虚，国家没有储备。适逢新遭章帝驾崩之大事，人心恐惧。陛下亲受大圣之德，履行至孝之行，应全心守孝居丧三年，朝政由宰相处理。百姓内心空寂，春、夏、秋三时听不见帝王出入的声音，没有人不惶惶不安，若有所求而又得不到。如今却在盛春之时，兴兵打仗，扰动天下，与戎夷作战，实在不是施恩于国家、改元正时、从内到外的治理。

万民者，天之所生。天爱其所生，犹父母爱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者，则天气为之舛错，况于人乎？故爱人者必有天报。昔太王重人命而去邠，故获上天之佑。夫戎狄者，四方之异气也。蹲夷踞肆，与鸟兽无别。若杂居中国，则错乱天气，污辱善人，是以圣王之制，羁縻不绝而已。

今边境无事，宜当修仁行义，尚于无为，令家给人足，安业乐产。夫人道乂于下，则阴阳和于上，祥风时雨，覆被远方，夷狄重译而至矣。《易》曰：“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言甘雨满我之缶，诚来有我而吉已。夫以德胜人者昌，以力胜人者亡。今匈奴为鲜卑所杀，远臧于史侯河西，去塞数千里，而欲乘其虚耗，利其微弱，是非义之所出也。前太仆祭肜远出塞外，卒不见一胡而兵已困矣。白山之难，不绝如 ，都护陷没，士卒死者如积，迄今被其辜毒。孤寡哀思之心未弭，仁者念之，以为累息，奈何复欲袭其迹，不顾患难乎？今始征发，而大司农调度不足，使者在道，分部督趣，上下相迫，民间之急亦已甚矣。三辅、并、凉少雨，麦根枯焦，牛死日甚，此其不合天心之效也。群僚百姓，咸曰不可，陛下独奈何以一人之计，弃万人之命，不恤其言乎？上观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事之得失。臣恐中国不为中国，岂徒匈奴而已哉！惟陛下留圣恩，休罢士卒，以顺天心。

万民，是上天所生的。上天爱护自己所生的万民，就像父母爱护子女一样。有一物得不到适当的处置，那么天气就会因此错乱，更何况人呢？所以爱护百姓的人一定得到上天的好报。往昔太王重视人的生命而离开邠地，所以获得上天的保佑。戎狄，是四方的异气。他们无礼、傲慢，与飞鸟走兽没有什么区别。如果让他们杂居于中原，就会错乱天气，污辱好人，因此圣王的制度，是对他们进行笼络、维系不绝罢了。

现在边境平安无事，应当修行仁义，崇尚以德化人，让各家各户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人事之道治理于下，阴阳之气祥和于上，风调雨顺，覆盖远方，夷狄辗转归服而来。《易经》中说：“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意思是说，甘雨注满了我的土罐，必将有人归附于我，大吉大利。以善德感化人必然昌盛，以武力战胜人必然灭亡。如今匈奴被鲜卑所杀，远藏于史侯河以西，离我边陲数千里之远，要想乘匈奴内部虚弱，利用它势力薄弱之机而去进攻，这不是出于正义之举。前太仆祭肜远征塞外，最终没有见到一个胡兵，可是自己已经疲惫了。白山之役的艰难，一个接一个永无断绝，都护阵亡，死亡的士卒堆积如山，至今深受其害。孤儿寡母悲痛的心情没有消除，仁义之人想到这件事，就为之恐惧而呼吸急促，怎么又想蹈其覆辙，不去考虑祸害灾难呢？现在开始向百姓征调人力、物资，大司农调集不齐，使者奔波于路上，分派催促，上下相逼，民间的危急也已经很厉害了。三辅、并、凉各州天旱少雨，麦苗枯焦，耕牛死得一天比一天多，这是不合天意的效应。众官和百姓，都说不可以，陛下怎么偏偏以个人的意愿，牺牲万民的生命，不体察大家的议论呢？上观天意，下察民心，完全可以知道事情的成败得失。我唯恐华夏不像个华夏，岂止是匈奴而已呢！请陛下收回成命，休养士卒，以顺应天意和民心。

书奏，不从。每政事有益于人，恭辄言其便，无所隐讳。

其后拜为《鲁诗》博士，由是家法学者日盛。迁侍中，数召 见，问以得失，赏赐恩礼宠异焉。迁乐安相。是时东州多盗贼，群辈攻劫，诸郡患之。恭到，重购赏，开恩信，其渠帅张汉等率支党降，恭上以汉补博昌尉，其余遂自相捕击，尽破平之，州郡以安。

永元九年，征拜议郎。八月，饮酎，斋会章台，诏使小黄门特引恭前。其夜拜侍中，敕使陪乘，劳问甚渥。冬，迁光禄勋，选举清平，京师贵戚莫能枉其正。十三年，代吕盖为司徒。十五年，从巡狩南阳，除子抚为郎中，赐驸马从驾。时弟丕亦为侍中。兄弟父子并列朝廷。后坐事策免。殇帝即位，以恭为长乐卫尉。永初元年，复代梁鲔为司徒。

初，和帝末，下令麦秋得案验薄刑，而州郡好以苛察为政，因此遂盛夏断狱。恭上疏谏曰：

臣伏见诏书，敬若天时，忧念万民，为崇和气，罪非殊死，且勿案验。进柔良，退贪残，奉时令。所以助仁德，顺昊天，致和气，利黎民者也。

鲁恭劝谏皇帝的奏章，和帝没有采纳。每当政事有益于民众的，鲁恭就说好，没有什么隐讳的地方。

后来被授为《鲁诗》博士，从此门徒弟子一天比一天昌盛。晋升为侍中，皇帝屡次宴请召见，征求他对政事得失的意见，对他赏赐丰厚，恩宠特异，升为乐安国之相。这时东州一带出现了众多盗贼，他们成群结伙打家劫舍，各郡为之恐惧。鲁恭到达东州，重金悬赏，大开恩信，那盗贼的首领张汉等人率领一部分人来投降，鲁恭上书任命张汉为博昌尉，其余盗贼便自相追捕攻击，全部被平息，州郡得以安定。

永元九年，征召他担任议郎。八月，在宗庙饮纯浓之酒，集会祭祀于章台，诏令小黄门特引鲁恭进宫。当夜授为侍中，令其做陪乘，慰劳赏赐十分优厚。冬季，升为光禄勋，他举荐人才廉洁公正，京城里的皇亲国戚没有谁敢违背他的正确做法。永元十三年，代替吕盖担任司徒。永元十五年，跟随皇帝到南阳郡巡视，任命鲁恭的儿子鲁抚为郎中，加赐为驸马都尉从驾。当时，鲁恭的弟弟鲁丕也做侍中。兄弟父子都在朝廷做官。后来因族弟的问题而被免官。殇帝即皇位后，任命鲁恭为长乐卫尉。安帝永初元年，又代替梁鲔担任司徒。

起初，和帝末年，下令麦秋时要查处轻罪，而各州郡喜用严苛的方法治理政事，因此在盛夏之时就开始审理和判决罪案。鲁恭给皇帝上书劝谏说：

臣已拜阅诏书，应该恭敬地遵循自然的时序，替百姓忧虑着想，为了崇尚祥和之气，所犯的罪行如果不是斩首的死刑，就暂且不必审处。以便鼓励贤良，贬斥贪残，顺应时令。这是用以施行仁德，顺乎天意，招致和气，有利于黎民百姓的方法。

旧制至立秋乃行薄刑，自永元十五年以来，改用孟夏，而刺史、太守不深惟忧民息事之原，进良退残之化，因以盛夏征召农人，拘对考验，连滞无已。司隶典司京师，四方是则，而近于春月分行诸部，托言劳来贫人，而无隐恻之实，烦扰郡县，廉考非急，逮捕一人，罪延十数，上逆时气，下伤农业。案《易》五月《姤》用事。经曰：“后以施令诰四方。”言君以夏至之日，施命令止四方行者，所以助微阴也。行者尚止之，况于逮召考掠，夺其时哉！

旧的法制规定，到立秋时才对轻罪进行审理，自永元十五年以来，改为孟夏开始，而刺史、太守并不深刻理解为民忧虑息事宁人的道理，鼓励贤良贬斥贪残的教化，因而在盛夏之时就征召农民，进行拘留审讯，供辞互相牵连不止。司隶主持京城的审理，四方各地以之为准则，临近春季分别巡行各部，借口慰劳穷苦之人，却没有恻隐的实际内容。烦扰各郡县，考察紧迫，捕捉一人，牵连十几人，在上违背时气，在下伤害农业。据《易·姤卦》说五月有利于办事。《易经》上说：“后以施令诰四方。”意思是说君王在夏至之日，发布命令制止四方行人，这是用以帮助阴气始生的方法。行人尚且制止，更何况逮捕拷问惊扰百姓，侵夺他们的大好时光呢？

比年水旱伤稼，人饥流冗。今始夏，百谷权舆，阳气胎养之时。自三月以来，阴寒不暖，物当化变而不被和气。《月令》：“孟夏断薄刑，出轻系。行秋令则苦雨数来，五谷不熟。”又曰：“仲夏挺重囚，益其食。行秋令则草木零落，人伤于疫。”夫断薄刑者，谓其轻罪已正，不欲令久系，故时断之也。臣愚以为今孟夏之制，可从此令，其决狱案考，皆以立秋为断，以顺时节，育成万物，则天地以和，刑罚以清矣。

初，肃宗时，断狱皆以冬至之前，自后论者互多驳异。邓太后诏公卿以下会议，恭议奏曰：

夫阴阳之气，相扶而行，发动用事，各有时节。若不当其时，则物随而伤。王者虽质文不同，而兹道无变，四时之政，行之若一。《月令》，周世所造，而所据皆夏之时也，其变者唯正朔、服色、牺牲、徽号、器械而已。故曰：“殷因于夏礼，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易》曰：“潜龙勿用。”言十一月、十二月阳气潜臧，未得用事。虽煦嘘万物，养其根荄，而犹盛阴在上，地冻水冰，阳气否隔，闭而成冬。故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言五月微阴始起，至十一月坚冰至也。

近年来，水灾旱灾伤害庄稼，百姓饥饿流离失所。如今刚入夏，已是各种谷物开始发芽胚胎生长之时。从三月以来，天气阴冷尚未暖和，万物正在变化之时，却得不到和暖之气。《月令》说：“孟夏之时判决小罪小过，释放不必判刑的人。如果出现秋天的时令，就会屡降大雨，五谷不熟。”又说：“仲夏之时应该对重大囚犯缓刑，增加他们的食物。如果天气像秋天，就会草木凋零，而人民被时疫所伤害。”审理和判决轻罪，是说轻罪已经审理，不想使犯人被长久拘禁，所以要及时判决。愚臣认为如今孟夏的法制可用于薄刑，对于那些重大案件的审理判决，则应到立秋时处理，以此顺应时令，养育万物，那就会天地和谐，刑罚公正了。

当初，章帝时，审理刑事案件都在冬至之前，此后评论者互相多有异议。邓太后命令卿以下的官员开会商讨，鲁恭发表意见说：

阴阳二气，相辅相成地运行，处理国家大事，各有适宜的时节。如果时节不适宜，万物便会随之受到伤害，帝王尽管处理政事各有繁简不同，但这个规律不会改变，四季的政事，执行起来都是一样的。《月令》，是周朝建造的历法，所依据的都是夏朝的历法，那不同的只是一年第一天开始的时间、服装的颜色、祭祀用的牲畜、旗帜的名称、乐器及武器罢了。所以说：“殷朝沿袭夏朝的礼仪制度，周朝又沿袭殷朝的礼仪制度，废除和增加的内容，是可以知道的。”《易经》说：“潜藏的龙，无法施展才能。”意思是说，十一月、十二月阳气像龙一样隐藏起来，不适宜成就大事。即使有暖气滋润万物，养育草木的根须，可还是浓重的阴气在上，地冻水冷，阳气隔绝不通，阴阳二气闭塞而形成了冬季。所以说：“行走在霜雪坚冰上，可知阴冷之气开始凝结了。顺应自然规律的推进，坚厚的冰层冻结而成。”这是说五月阴气开始出现，到十一月就凝成坚厚的冰层了。

夫王者之作，因时为法。孝章皇帝深惟古人之道，助三正之微，定律著令，冀承天心，顺物性命，以致时雍。然从变改以来，年岁不熟，谷价常贵，人不宁安。小吏不与国同心者，率入十一月得死罪贼，不问曲直，便即格杀，虽有疑罪，不复谳正。一夫吁嗟，王道为亏，况于众乎？《易》十一月“君子以议狱缓死”。可令疑罪使详其法，大辟之科，尽冬月乃断。其立春在十二月中者，勿以报囚如故事。后卒施行。

恭再在公位，选辟高第，至列卿郡守者数十人。而其耆旧大姓，或不蒙荐举，至有怨望者。恭闻之，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诸生不有乡举者乎？”终无所言。恭性谦退，奏议依经，潜有补益，然终不自显，故不以刚直为称。三年，以老病策罢。六年，年八十一，卒于家。

君王的所作所为，应该依据时令作为法则。孝章皇帝深深懂得古人之道，借助三正的历法，制定法律政令，希冀秉承天意，顺应万物的本性，以便达到与时令相和谐。然而自从改变律令以来，年成不好，谷价经常昂贵，人心不安宁。小官吏与国家不同心，大凡进入十一月犯有死罪的囚犯，不问是非曲直，就予以处决，即使案情可疑，也不再重新审议纠正。一个人含冤叫屈，王者之道就会受到损害，何况多数人含冤叫屈呢？《易经》说，十一月“君子观此卦象审议讼案，不轻易判决重刑”。这样可使疑案得以彻底澄清，死刑的判决，过完冬季才进行判决。立春在十二月中的，不要像旧日的制度一样奏请判决罪人。鲁恭的建议后来终于得到施行。

鲁恭第二次居官在位，选拔推荐品第优异的人，做官到列卿郡守的有数十人。可是对年高望重的大族的人，有的没有得到举荐，以至于有怨恨他的人。鲁恭听到这事，说：“学问没有讲习，这是我的忧虑。若有讲习，众儒生不是自有乡里举荐吗？”最终没有去推荐那些怨恨他的人。鲁恭的性格谦和退让，他的奏议都是依据经义，实际上有所补益，然而始终不自我夸耀，所以不以刚直著称。永初三年，因年迈多病而受命罢官。永初六年，享年八十一岁，死在家里。

以两子为郎。长子谦，为陇西太守，有名绩。谦子旭，官至太仆，从献帝西入关，与司徒王允同谋共诛董卓。及李催入长安，旭与允俱遇害。

鲁恭的两个儿子担任郎官。长子鲁谦任陇西太守，有名望业绩。鲁谦的儿子鲁旭，官至太仆，随从汉献帝西迁入函谷关，与司徒王允共同密谋诛杀了董卓。等到李催进入长安，鲁旭与王允均被李催所杀害。

丕字叔陵，性沉深好学，孳孳不倦，遂杜绝交游，不答候问之礼。士友常以此短之，而丕欣然自得。遂兼通《五经》，以《鲁诗》、《尚书》教授，为当世名儒。后归郡，为督邮功曹，所事之将，无不师友待之。

建初元年，肃宗诏举贤良方正，大司农刘宽举丕。时对策者百有余人，唯丕在高第，除为议郎，迁新野令。视事期年，州课第一，擢拜青州刺史。务在表贤明，慎刑罚。七年，坐事下狱司寇论。

元和元年征，再迁，拜赵相。门生就学者常百余人，关东号之曰“《五经》复兴鲁叔陵”。赵王商尝欲避疾，便时移住学官，丕止不听。王乃上疏自言，诏书下丕。丕奏曰：“臣闻《礼》，诸侯薨于路寝，大夫卒于嫡室，死生有命，未有逃避之典也。学官传五帝之道，修先王礼乐教化之处，王欲废塞以广游 ，事不可听。”诏从丕言，王以此惮之。其后帝巡狩之赵，特被引见，难问经传，厚加赏赐。在职六年，嘉瑞屡降，吏人重之。

永元二年，迁东郡太守。丕在二郡，为人修通溉灌，百姓殷富。数荐达幽隐名士。明年，拜陈留太守。视事三期，后坐禀贫人不实，征司寇论。

鲁丕字叔陵，性格深沉好学，孜孜不倦，于是断绝与别人交往，不讲究互相问候的礼节。一般人和亲友常常因此认为这是他的短处，鲁丕却心情舒畅自得。于是他通晓了《五经》，并以《鲁诗》、《尚书》教授弟子，成为当时著名的学者。后来回到本郡，做督邮功曹，他所奉侍的将领，无不用老师和朋友的态度敬重他。

建初元年，章帝下诏举荐贤良、方正，大司农刘宽向皇帝举荐了鲁丕。当时参加对策应试的有一百多人，只有鲁丕的成绩最好，拜官为议郎，调任新野县令。处理政事一周年，全州政绩考核中名列第一，晋升为青州刺史。他在职时致力于表彰贤明，慎重动用刑罚。建初七年，因为案件牵连被捕入狱，判为戍守防敌之刑。

元和元年鲁丕被征聘，再次迁升，授为赵王之相。再传弟子慕名求学的经常有百余人，关东称誉他是“《五经》复兴鲁叔陵”。赵王刘商曾想逃避疾病，就常常移居到讲学的学堂，鲁丕劝阻却不予采纳。赵王就给皇帝上书说明理由，诏书下达给鲁丕。鲁丕上书说：“臣从《礼记》书中得知，六国诸侯的君王死于处理政事的宫室，士大夫也死于他的办公室，人的生死天命注定，从来未有逃避的法则。学堂是传授五帝的治国方策，修养先王的礼乐教化之场所，赵王打算废弃五帝先王之道，来广泛交游饮宴，此事不可听从。”皇帝采纳了鲁丕的意见，赵王因此畏惧鲁丕。后来皇帝到赵地出巡视察，鲁丕特被召见，诘问和研讨经传，厚加赏赐。鲁丕在职六年，祥瑞之兆屡屡降临，官吏和百姓都很敬重他。

永元二年，调任为东郡太守。鲁丕在两个郡里，为民兴修水利，灌溉田地，使百姓的生活殷实富足。他还多次举荐隐居山林的名士。第二年，授官陈留太守。任职三周年，后来因救济穷人粮食的事不真实而获罪，召回被判戍守防敌之刑。

十一年复征，再迁中散大夫。时侍中贾逵荐丕道冲深明，宜见任用。和帝因朝会，召见诸儒，丕与侍中贾逵、尚书令黄香等相难数事，帝善丕说，罢朝，特赐冠帻履袜衣一袭。丕因上疏曰：“臣以愚顽，显备大位，犬马气衰，猥得进见，论难于前，无所甄明，衣服之赐，诚为优过。臣闻说经者，传先师之言，非从己出，不得相让；相让则道不明，若规矩权衡之不可枉也。难者必明其据，说者务立其义，浮华无用之言不陈于前，故精思不劳而道术愈章。法异者，各令自说师法，博观其义。览诗人之旨意，察《雅》、《颂》之终始，明舜、禹、皋陶之相戒，显周公、箕子之所陈，观乎人文，化成天下。陛下既广纳謇謇以开四聪，无令刍荛以言得罪；既显岩穴以求仁贤，无使幽远独有遗失。”

十三年，迁为侍中，免。

永初二年，诏公卿举儒术笃学者，大将军邓骘举丕，再迁，复为侍中、左中郎将，再为三老。五年，年七十五，卒于官。

魏霸字乔卿，济阴句阳人也。世有礼义。霸少丧亲，兄弟同居，州里慕其雍和。

建初中，举孝廉，八迁，和帝时为钜鹿太守。以简朴宽恕为政。掾史有过，霸先诲其失，不改者乃罢之。吏或相毁诉，霸辄称它吏之长，终不及人短，言者怀惭，谮讼遂息。

永元十一年鲁丕又被征召，再次迁升任命为中散大夫。这时侍中贾逵推荐鲁丕，说他道艺精深透彻，应当被重用。和帝于是举行朝会，召见各位儒生，鲁丕与侍中贾逵、尚书令黄香等人互相诘问了几件事，皇帝对鲁丕的见解十分赞许，朝会完毕，特赏赐帽子头巾、鞋袜和衣服一套。鲁丕接着上书说：“臣以愚笨顽钝，居于显要职位，像犬马那样气力衰弱，承蒙进见，当众辩论驳难，并未辩明什么问题，衣服的赏赐，确已优厚过分。我听说讲授经书的，只是解释先师的学说，并非出自个人的创见，不能互相责备；互相责备就道理不明了，如同圆规方矩秤锤秤杆一样不能有误。提问题的人必须以先师的学说作为依据，回答问题的人也务必要阐发先师的旨意，华而不实无用的言论根本不必陈说，所以精思不劳就可使道术显明昭彰。师法不同的，可让他们各自说明师法，广泛地观察他们的旨意。领会了诗人的旨意，明察了《雅》、《颂》的始末，明白了舜、禹、皋陶的互相告诫，显露了周公、箕子陈述的内容，观察了社会人文现象，就可以用教化成就天下的人。陛下既已广泛地采纳忠言，听取四方的消息，就不要让割草打柴的人因为直言而获罪；既已显扬深山野穴之处而寻求仁义贤明之人，也不要让幽居草野之士独被遗弃。”

永元十三年，晋升为侍中，后来被免官。

永初二年，诏令公卿举荐对儒术勤奋学习的人，大将军邓骘举荐鲁丕，再次升迁，又调任侍中、左中郎将，又任三老。永初五年，鲁丕七十五岁，死于官位上。

魏霸，字乔卿，是济阴郡句阳县人。世代为礼义之家。魏霸年少时父母双亡，兄弟同在一起生活，州里人对他们的和睦相处都很羡慕。

建初年间，被举荐为孝廉，八次升迁，和帝时担任钜鹿太守，他用简朴宽厚仁恕来处理政事。属官有了过失，魏霸先让他们认识过失，不改悔的才予罢免。有些官吏互相诽谤中伤，魏霸就称赞其他官吏的长处，从来不在背后说人的缺点，诽谤别人的人感到惭愧，诬陷控告的事就平息了。

永元十六年，征拜将作大匠。明年，和帝崩，典作顺陵。时盛冬地冻，中使督促，数罚县吏以厉霸。霸抚循而已，初不切责，而反劳之曰：“令诸卿被辱，大匠过也。”吏皆怀恩，力作倍功。

延平元年，代尹勤为太常。明年，以病致仕，为光禄大夫。永初五年，拜长乐卫尉，以病乞身，复为光禄大夫，卒于官。

刘宽字文饶，弘农华阴人也。父崎，顺帝时为司徒。宽尝行，有人失牛者，乃就宽车中认之。宽无所言，下驾步归。有顷，认者得牛而送还，叩头谢曰：“惭负长者，随所刑罪。”宽曰：“物有相类，事容脱误，幸劳见归，何为谢之？”州里服其不校。

桓帝时，大将军辟，五迁司徒长史。时京师地震，特见询问。再迁，出为东海相。延熹八年，征拜尚书令，迁南阳太守。典历三郡，温仁多恕，虽在仓卒，未尝疾言遽色。常以为“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吏人有过，但用蒲鞭罚之，示辱而已，终不加苦。事有功善，推之自下。灾异或见，引躬克责。每行县止息亭传，辄引学官祭酒及处士诸生执经对讲。见父老慰以农里之言，少年勉以孝悌之训。人感德兴行，日有所化。

永元十六年，征召他担任将作大匠。次年和帝去世，让他主管营造顺陵。当时正值天寒地冻，宫廷中派来的使者进行监督，几次责罚县里的官吏而激励魏霸。魏霸只是对县吏进行安抚罢了，从来不严加责罚，反而安慰他们说：“使各位受到责罚，是我的过错。”县里的官吏都感谢他的恩德，于是加倍努力做事。

延平元年，代替尹勤任太常。第二年，因病辞官，担任了光禄大夫。永初五年，授他为长乐卫尉，因病要求辞官还乡，又担任了光禄大夫，死在官位上。

刘宽字文饶，是弘农郡华阴县人。他的父亲刘崎，在顺帝时担任司徒。刘宽曾经外出，有人丢失了牛，就从刘宽驾车的牛中认出是他丢失的牛。刘宽没有说什么，下车步行回到家里。不久，认领者找到自己的牛，就把刘宽的牛送还，叩头道歉说：“我对不起长者，愿受您的任何惩罚。”刘宽说：“有些东西很相似，做事情容易犯错误，承蒙把牛送还，有什么可道歉的呢？”州里的人佩服他不加计较的品德。

桓帝时，被大将军梁冀征聘，五次升迁担任司徒长史。当时京城发生地震，特被召见询问震情。再次被提拔，出任东海王之相。延熹八年，征召他担任尚书令，调任南阳太守。执掌察看三郡的事务，态度温和多行恕道，即使在仓促之间，也未曾厉言变色。他总认为：“使用刑罚来治理百姓，百姓免于罪过却没有廉耻之心。”官吏和百姓有了过失，只用薄鞭惩罚他们，以表示羞辱罢了，从来不动用重刑。办事有了功德，把它谦让给下级。有时出现了灾异，能反躬自责。每次到县里住在驿舍时，就邀请学官祭酒及隐士各位儒生共同对经书进行讲习。见到年长的人用乡里的话加以问候，见到少年以孝悌之理加以勉励。人们都感激他的恩德乐于听从他的话，所以天天都有所教化。

灵帝初，征拜太中大夫，侍讲华光殿。迁侍中，赐衣一袭。转屯骑校尉，迁宗正，转光禄勋。熹平五年，代许训为太尉。灵帝颇好学艺，每引见宽，常令讲经。宽尝于坐被酒睡伏。帝问：“太尉醉邪？”宽仰对曰：“臣不敢醉，但任重责大，忧心如醉。”帝重其言。

宽简略嗜酒，不好盥浴，京师以为谚。尝坐客，遣苍头市酒，迂久，大醉而还。客不堪之，骂曰：“畜产。”宽须臾遣人视奴，疑必自杀。顾左右曰：“此人也，骂言畜产，辱孰甚焉！故吾惧其死也。”夫人欲试宽令恚，伺当朝会，装严已讫，使侍婢奉肉羹，翻污朝衣。婢遽收之，宽神色不异，乃徐言曰：“羹烂汝手？”其性度如此。海内称为长者。

后以日食策免。拜卫尉。光和二年，复代段颎为太尉。在职三年，以日变免。又拜永乐少府，迁光禄勋。以先策黄巾逆谋，以事上闻，封逯乡侯六百户。中平二年卒，时年六十六。赠车骑将军印绶，位特进，谥曰昭烈侯。子松嗣，官至宗正。

赞曰：卓、鲁款款，情悫德满。仁感昆虫，爱及胎卵。宽、霸临政，亦称优缓。

灵帝初年，征召他担任太中大夫，在华光殿给皇帝讲学。升为侍中，皇帝赏赐他一套衣服。后来调任屯骑校尉，升任宗正，调任光禄勋。熹平五年，代替许训担任太尉。灵帝十分喜好学习六经，每次召见刘宽，就常让他讲解经义。刘宽为酒所醉伏几打盹，皇帝问道：“你醉了吗？”刘宽仰面回答说：“臣不敢醉，只是身居要职责任重大，忧虑国事如同醉酒似的。”皇帝对他的话极为重视。

刘宽为人简省粗略喜好饮酒，不喜欢洗手洗澡，京城把这作为谚语。曾有客在座，他派遣家奴去买酒，良久，家奴大醉而归。来客不堪忍受，骂道：“畜生养的。”不多时，刘宽派人去看那奴仆，怀疑他一定会自杀。回头对左右说：“这个人，骂他是畜生养的，没有比这更厉害的污辱了！所以我害怕他自杀了。”夫人想试试能否让刘宽生气发怒，暗中看准他正要去赴朝会，并已穿戴完毕，让奴婢给他献上肉汤，扣翻肉汤弄脏了朝服。奴婢急忙收拾，刘宽神色不变，还慢腾腾地说：“肉汤烫了你的手吗？”他的性格气度如此。天下的人都称他为长者。

后来因日食被免官。任命为卫尉。光和二年，又代替段颎担任太尉。在职三年，因为日象变异而免官。又授为永乐少府，晋升为光禄勋。因为预知黄巾军要起义谋反，并将此事上奏皇帝，封为逯乡侯，食邑六百户。中平二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死后赏赐车骑将军印绶，位居特进，谥号称昭烈侯。儿子刘松继承爵位，官至宗正。

赞辞说：卓茂、鲁恭为人忠诚，感情笃厚，品德完美。仁义之心感化昆虫，爱心达于它们的胎卵。刘宽、魏霸执掌政事，也称得上宽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