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母亲就把灶火烧上了。两本册子还用旧布裹着，搁在堂屋桌角，报丧纸夹在官颁本那一页里。

母亲端了粥进来，见他抱布包，问：“今日还去？”

“去。”

“昨日那话，人家是照册回的。”母亲把碗搁下，“别在柜台上同人争。争急了，往后更难办。”

“晓得的。”沈牧说，“我不争，请他们看一样东西。”

母亲送到院门口，站着看他出了巷口，才回身去收条几上那只空碗。

到县衙时，东廊下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柜台后今日坐的不是昨日那个书吏，是姚女吏。沈牧认得她，农闲核册时见过几回，县里存的那本册和核册的底册都在她手上，说话向来省。木牌上换了今日的办项，笔砚还搁在原处。

沈牧排在第四个，把布包抱在怀里等。前头两个人办得快，改田亩的添一句就完了，领故了那一笔的收了纸条。队伍往前挪，谁也没多话。

轮到沈牧，他把布包放在柜台上，先递状纸。状纸是昨夜写的，只求核石亭乡沈守成一户、把名字补回去，末尾添了一句「册页有后添之迹」，写完没再改。

姚女吏接过纸，从头看到尾：“昨日石亭乡有人来问过这一户，是你？”

“是我。”沈牧说，“昨日册房说，没有这个人。今日来请把父亲的名字补回去。”

姚女吏把状纸放在一边，伸手从身旁那一摞里抽出县里存的那本，翻到那一格，指尖压住：“册上没有，就没有这一户。抚恤照册发，我这里添不上。”说完把那一本合上，收回了那一摞里。

“我带了册来。”沈牧把布包解开，先取出蓝布封皮那一本，双手递进去，“这一本不是我抄的。是里正处收着的官颁本，乡里存一本，县里存一本，原是一版颁下来的。农闲核册时我经手，这几日借来照着填报丧纸，核册前要送回去。”

姚女吏把封皮翻过来，看了看骑缝上的戳：“里正许你带出来的？”

“农闲核册时我经手。这几日填报丧纸，同里正说了一声。”

姚女吏把册子放回柜台上：“核册前送回去。”

“晓得。”沈牧说，“今日带来，只为请女吏看一页，看完就送回去。”

“官颁本是官颁本。”姚女吏说，“你要拿它改册，我这里也不成。”

“我先不改册。”沈牧说，“请女吏看这一格。”

他把官颁本翻到那一格，转过去推到姚女吏手边，又把父亲那本旧抄本摊开，页边对齐，拿镇纸压住。柜台上摆的是他带来的两本：一本官颁，一本父亲私抄的底。后头排队的人伸头看，姚女吏本要合上官颁本，见有人探头，手停在册页上。

“这一格底下三行，是别家的人。”沈牧说，“三行挤在一处：末字压出边线，起头少了半格空，年月把两个数字并作一处写才塞得下。别处一行二十字，这三行一行二十二、二十三。”

姚女吏没接话，把官颁本往自己跟前带了半寸，低头看。

“女吏若嫌我说得虚，拿笔数一数这三行，一行多少字。”沈牧说。

她没接话，自己拿指头在册页上点着数了一遍。数到第二行，指头停了停，没报数，也没说数出来是多少。

“一格里添过人的，县里也有。”她说，“抄手写不下，挤一挤是常事。”

“挤一挤，墨该是一次落的。”沈牧把指腹按在上一户的年月上，“这里的墨沉在纸里，颜色发灰，摸着是平的。”他把指头挪到那三行上，“这里的墨浮着，门口的光底下泛一点青，指腹底下发涩。”

他把官颁本又转了个方向，让那一行压出边线的半分对着门口的光，好让柜台前的人都看得见：“行间还有一道刮痕，纸面起了毛。前后几十页的纸色、行款都是一个样，独这一格的行距窄了一线，窄的那一线是硬塞进三行挤出来的。”

后头一个等着报丁口的乡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认出他：“昨日也是你来问，说册上没这个人。”

“是我。”沈牧说。

那人低头看了看摊开的两本：“这三行是挤的。”

旁边有人跟着探头：“墨也不一样，那几行发亮。”

姚女吏把官颁本合上一半，又停住，指头仍压在那一格上。她把那一页斜过来对着门口的光，看那三行的墨，又看上一户的墨，看了片刻，把册子放平：“纸有新旧，墨有浓淡。换过笔、换过抄手，未必就是后添的。”

“那请女吏把县里存的那本取出来，三本摆在一处比。”沈牧说，“昨日柜台上翻给我看的那一格，也是满满三行。两本既是同一版颁下来的，一处挤，两处都挤，就不是抄手换了人。”

姚女吏把按着那一摞册子的手收紧了些，没动：“县里存的那本只在柜台上翻，不并到人带来的本子里去。昨日册房翻给你看过，今日不必再看。”

“三本同摆，认起来也省事。”

“省事是省事。”她说，“并到一处，出了差错算谁的？你带来的本子进了柜台，我这一摞册页就说不清了。”

沈牧站着没动。他昨夜把这一步排在最先：县里那本、乡里这本、父亲那本，三本一摆，谁都驳不掉。如今她把手按在那一摞上，话堵在「说不清」三个字上，再顶下去，连柜台上这两本也摆不住。他看了一眼官颁本那一格，把要争的话咽了回去。

“那就不并。”他把旧抄本往前推了半寸，“这本是父亲生前抄册留下的底，私抄的，女吏方才说得不错，官家不认，我不拿它作数。我只拿官家自己颁下来的这本请女吏看：这一页上，是不是后添过字。”

姚女吏抬眼看了他一下。柜台前一时没人催，排队的人都在看那本摊开的册子。她拿指头在页边量了量行距，又把手收回去。

“我这里添不上名字。”她说，“添一笔，就是我改了官册。改了要担责，大造在即，我也没这个权。”

“那就先不添名字。”沈牧说，“请女吏把状纸收下，在底册边上记一笔，写有人问起这一户，待大造再核。这一笔不改册，也不发抚恤，只是记着有人来问过。”

姚女吏把状纸往回推了半寸：“状纸我不收。收了，就是县衙准了这一户的状。”

沈牧没去接，把纸留在柜台上：“底册上不写后添，也不写改册，只写有人来问过。昨日我递报丧纸，册房推了回来；今日再推，明日我还来。柜台前这些人一日一日看着，女吏记一笔，今日就把我打发走了。”

姚女吏把笔搁在砚台上，没动。

后头有人催了一句还办不办。先前那个报丁口的乡人说：“记一笔也不改册，倒是省事。”

姚女吏把状纸拿过来，从头看了一遍，取笔在「册页有后添之迹」那一句上划了一道。

“这一句我不收。”她说，“余下的只算有人问及，不作准状，状纸我留下存底。”

沈牧看着那一道墨杠，没出声。

她另从身旁抽出一本更薄的核册底册，翻到石亭乡那一页。那一页户名一排排记下去，末了空着半行。她把笔尖搁在那半行上，写得慢：「沈守成一户，有人具状问及，待大造再核」，末了按上小戳。笔尖在「核」字上顿了顿，她抬起手，柜台上那几个探头的人都看清了这一行。后头有人把「待大造再核」五个字念了一遍。

底册这一行里没有「后添」二字，也没写谁改过册。

“这一笔不算认下什么。”姚女吏把底册合上，把划过的那张状纸收进抽屉，“大造日一并核。核不核得下来，我这里说不上。”

“既不算认下什么，”沈牧说，“为什么要待大造再核？”

姚女吏没答，把笔搁回砚台上。

“抚恤呢？”沈牧问。

“押着。”她说，“名字没上册，钱从哪一项出？等大造。”

“牌位呢？”

“那是你们乡里祠堂的事。”姚女吏把官颁本推回来，“这本核册前送回里正处。下一位。”

“这一笔，能不能抄给我一份？”沈牧问。

“底册不出柜台。”姚女吏说，“要查，大造日来看。”

他没再问，把自己那份状纸存底折好，收进袖里；解开镇纸，把旧抄本合上，两本一并收进布包，抱在怀里。

他原想着，破绽摆到柜台上，名字今日总该补得回去；早上母亲问起，他没敢把话说死，心里却是这么打算的。如今册上多的是一行小字，家里的牌位还搁在条几上。他站在柜台前没走，想再争一句，后头的人已经把契纸递了上来，他只得让开。

出了东廊，日头还没到正午。他站在门外那棵槐树下，把状纸的存底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昨日推回来的报丧纸，今日换成了一张收进去、又被划掉一句的状纸。他抱着布包往回走，一路想着这一笔到底算什么，没想明白。

一本不够。父亲这本旧抄本只余一本，官颁本核册前就要送回去；要弄清这一格原本记的是谁、那三行别家的人又是从哪一户挪来的，得把邻州那几年的册子也抄几本来比。抄一页要多少纸他心里有数，托谁去抄、抄哪一季的，一时拿不定。这事他没同母亲说，也没在柜台上提。

到家时天还亮着。母亲在檐下等，先看他怀里的布包，再看他的脸。

“补上了？”

“没补上。”沈牧把布包放在堂屋桌上，“册房收了状纸，在底册边上记了一笔，写下回大造再核。”

母亲想了一会儿：“记一笔，抚恤就发？”

“不发。”

“牌位呢？”

“也进不去。”

母亲没再问这一笔值什么，把灶上的粥端来，又从坛子里夹了一碟腌菜，比昨日多盛了半碗。两人在堂屋桌边坐着吃，谁也没提县衙。

“你爹在时，衙门的册子从不往家里带。”母亲把腌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本是里正处的，核册前要还。”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册子的事，只问：“明日还去？”

“先不去。”沈牧说，“等大造。”

沈牧吃了一碗，母亲又给他添了半勺。桌上那两本册子用旧布盖着，搁在一旁；条几上那块牌位前，空碗和水照旧摆着。这一顿比昨日安稳，安稳的是册上多出来的那一行小字。

饭后沈牧把报丧纸的存底和状纸存底收在一处，压进书箧。母亲收拾了碗，坐过来把灯芯挑了挑。

“下一回大造是什么时候？”她问。

“说不准，总在开春前后。”

“那抚恤到底几时发？”

沈牧没答上来。他把书箧盖上，手在箧盖上按了一会儿。

“里正那边，别去惊动人家。”母亲说。

沈牧应了一声。母亲没再往下问。灯焰晃了晃，桌上那本官颁本隔着旧布，蓝布封皮的一角露在外头。